“……”
梅看着站在自己眼前的符华,又看向她正在安顿着的凯雯——
凯雯已经被符华安顿在了小沙发上,被酒水打湿的衣服已经被换了下来,整个人现在被一条毯子裹成了一团,只在外面露出了一个脑袋。
变成了一只大号白毛球。
符华甚至还给她喂了点蜂蜜水和醒酒汤,前前后后加在一起只用了半个小时不到,想着符华这副明摆着就是吃醋了的样子,梅慢慢地笑了一下:
“凯雯…她还是和以前一样可爱啊…”
“嗯?”
符华正在安顿着凯雯的动作一停,微微眯起了眼睛,“以前?”
“是啊,以前。”
梅点了点头,“就是一开始的时候啊,最开始的时候我手上的技术也不成熟,所以她的体温问题没办法解决,结果就是她只能维持在零下三十度,结果第一天晚上的时候,她把自己的毯子和被子冻成了一块板。”
她突然想起了凯雯最开始那个时候的样子来:
“然后她就把自己缩成了一个球。”
“缩成了…一个球?”
符华仔细想了想凯雯缩成一个球时的模样,连自己之前看到梅抱着凯雯的时候开始逐渐上升的血压也稍微平复了一点,“那后来呢?”
“后来啊…我找了一个会玩火的崩坏兽基因做了中和,她才好歹不像之前那样了。”
两人在院子里站定,梅回过头来看了一眼客厅的灯光:
“一开始的时候她很呆的…周围的仪器什么的也弄不明白,每天就跟在我的身后晃悠…第一次出去作战就把自己搞的浑身是伤,后来才慢慢好起来的。”
“……”
符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只觉得自己的血压又开始上升了。
但她只是慢慢地呼出一口气,从自己的虚数仓库里摸出了一串东西。
那是一串已经被磨损的几乎看不出原本模样的金属铭牌,用一条同样有些暗淡的金属链条串在一起。
“梅博士,你还记得这个吗?”
“这是…”
梅伸出手接过了那串铭牌,用指尖轻轻地摩挲着上面已经模糊不清的纹路,半晌之后才幽幽的叹了一口气,“第七小队啊…第七小队。”
“那是凯雯参与的第一支,也是唯一一支作战小队,虽然在一开始,我也有让她们帮我监视凯雯的意思在里面,毕竟…她是我们的第一个融合战士,如果有人能成为两截她和我们之间的纽带的话,那就更好了,对吧?”
“我…”
符华愣了一下,随后轻轻点头,“我能明白,那后来第七小队…”
她想起了自己那次用羽渡尘为凯雯分割出那些记忆残渣的时候,她曾经探寻过凯雯记忆最深处的那些秘密,但是关于那个所谓的第七小队…她一无所获。
凯雯也只是当初在逐火之蛾的时候,对自己偶然提过一句,她曾经有一群战友,但是后来她们都死了,
而她后来印象最深的就是…
凯雯在太虚山上拿着那串铭牌,问自己那是什么的时候脸上的表情。
那是一种难以言明的落寞与困惑。
符华大概能明白那是什么样的感觉——
她见过很多因为各种原因失去记忆的人。
有些人忘记了一些东西。
还有人连自己忘记了什么东西也一并忘却。
当时的凯雯脸上带着的,就是那样的表情。
“第七小队,在后来针对意识之律者的作战中全军覆没,算上她们在内,被撤销编制的小队一共九支,连同律者一起被崩坏能裂变弹摧毁。”
梅闭上了眼睛:
“下达打击命令的人,就是我。”
“我原本也不想那样的…但是当时的情况我已经别无选择。”
“再后来的事情,你也就知道了。”
“你送她离开,然后…”
符华看着她的眼睛,“在她最需要你的时候,让她一个人流落到了这个世界里。”
“你以为我愿意送她走?”
梅突然提高了几分声音,连说话的语气都在微微发着抖:
“你以为我抛弃了她?你以为我想让她一个人往前走?你以为我就舍得抛下她一个人?你以为我愿意在终于再见到她的时候,看着她被枷锁和执念扭曲成现在这个样子?”
“那你要我怎么办…”
她的声音低落下来,似乎是有些疲惫一样的呼出一口气,“她在乎的人都死了,如果我让她留下她也会死…我只能让她离开,不怕死的人最怕活着,但我得让她活下去。”
“哪怕她会被我赋予的枷锁扭曲也好,哪怕她会变成向着崩坏复仇的疯子也好,哪怕她只是被单纯的执念拉着往前走也好,我都要让她活下去,而且…”
梅看了一眼符华:
“我如果当年不送她离开的话,现在还有你什么事?轮得到你来质问我?”
“我…”
符华一时语塞,竟然不知道自己该说点什么来反驳。
但是如果不说话,又总觉得有口气憋着,上不去下不来的,就是难受。
“梅博士,你是在…向我炫耀吗?”
“向你炫耀?”
梅撇了撇嘴,脸上露出了微妙的神色,“她都是我一手带的,我见到她犯傻,可爱的时候你肯定都没见到过,我还需要向你炫耀…?”
眼见着符华似乎有血压愈发升高的架势,她才慢慢地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但这和你所说的炫耀没关系,符华。”
“你知道她今天晚上为什么会把自己变成吗?”
“因为…我把她当成了‘凯雯’,符华,很可笑吧…我现在也想不明白当初我为什么要用‘凯雯’的基因来制造她,也许我确实是把她当成了一个替代品,然后…她今天晚上喝醉了的时候对我说——”
她的脸上带着苦涩的笑容,“她说,她不过就是个占据了凯雯这个名字的冒牌货而已。”
符华只觉得自己的心里一片冰冷。
她知道凯雯是个复制人的事实,因为她曾经对自己,凯文,还有Mei博士提过这件事,但是…其实当时所有人对这件事都没有什么实感——
因为在当时的逐火之蛾里就只有她一个“凯雯”,她就是唯一的她,没有任何异议。
所以没有任何人想过这件事。
但是…但是现在,梅出现了。
她把凯雯当成了那个属于她的,早就已经死去的人,一个影子,一个替身。
即使只是因为漫长的思念而导致的错觉,但是那对于凯雯来说会是多大的打击?
自己的外貌,自己的名字,自己的存在都只是另外一个人的镜像——
而那个对自己最重要的人,她看着自己的眼睛,却是从自己的眼睛里看着另一个人的影子。
是否在凯雯自己的心里,她也从未把她自己当成是凯雯来看待?
符华只是想想,就觉得自己的胸口沉闷的疼痛起来。
“我…”
她张了张嘴,但是却说不出话来。
她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好,她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好,在这个时候,她才突然想到了这样一个问题——
她也许看过凯雯的记忆,但是…她对凯雯,究竟了解多少?
符华的脑子里转着念头,但到最后也只有一片茫然。
“我很高兴,符华——”
梅慢慢地开口,“因为我终于能再见到她——不,不是以将她当做‘凯雯’,我只是因为能见到她而高兴…那是我自己的错误,还有就是,我也为她高兴。”
“因为至少在这里,她是作为她自己而被爱着的。”
“所以…”
她稍作停顿,朝着符华眨了眨眼睛:
“啊…?”
符华被这突如其来的转折搞得一愣,有些茫然的点了点头,“我…女婿?”
“那不然呢?”
“凯雯是我用‘凯雯’的基因制造出来的,真的论起辈分的话,我应该算是她妈,你当然是我女婿,不过…”
梅朝着她微微扬起眉毛,神色温和,“你之前管她教过师父,那也就是说…”
“这个…我…”
符华原本是抱着找这个和自己抢老婆的家伙好好聊聊的想法来的,但是聊着聊着,自己好像就突然矮了对面一个辈分的样子,关键是自己还根本没办法反驳。
因为梅说的确实没错——
不管从哪个角度讲,自己这个状态的确都是她口中的那个冲师逆徒,而且自己也确实是眼前这个梅博士的“女婿”没错。
她现在莫名的觉得自己有点理亏,还有点见家长的心虚。
“我…”
“是我应该谢谢你才对,毕竟…我才是那个最不负责任的人。”
梅轻声地说道,“自顾自的为她安排人生也好,因为我自私的想法将她当成了另一个人也好…都是我的错误,所以,我才要谢谢你这么多年来一直陪着她。”
“还有就是…”
她的眼神中含着一抹并不容易察觉的忧虑,“符华…你有没有察觉到她的某种…倾向?”
“倾向?”
“是啊…也许你还没发现。”
梅垂下视线,过了好一会,才摇了摇头:
“当初的我还是过于匆忙,忘记了时间会对一个人造成什么样的影响,以至于…”
“符华,接下来的话,请你一定要记住。”
她慢慢地说道:
“请你一定要看好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