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
梅垂下视线看着被自己抱在怀里的凯雯——
因为一站一坐的原因，女孩的整张脸都埋在她的怀里，从她的视角只能看到女孩毛茸茸的发顶。
她低下头，凑近了女孩的头顶轻轻地吸了口气。
洗发水的淡香钻入她的鼻腔，让她忍不住加大了自己抱着她的力道。
“唔…”
凯雯抬起手来拍了拍她的手，发出了含糊不清的声音：
“博士…你能放开我了吗…”
“啊…”
梅愣了一下，有些后知后觉的放开了手，“你没关系——”
她的话说到一半，然后剩下的那部分就被她自己咽了回去——
也许是因为被她直接按在怀里的原因，凯雯的鼻尖微微有点发红，说起话来的时候还带着几分鼻音，“就是感觉快要窒息了…博士？”
察觉到了梅有些不太对劲的视线，凯雯抬起头来，金色的瞳孔正好落入梅的视线中。
梅突然恍惚了一个瞬间。
就在刚刚，她和凯雯对视的时候，透过那双金色的瞳孔，凯雯与“凯雯”的身影似乎就这么重合在了一起。
不，她们是不一样的。
她在自己的心里对自己如此说道。
【不，她们是一样的。】
另一个声音同时在她的心里响起——
【你知道的，不是吗，她是你用她的基因制造的复制人，她是“她”的影子，她的半身…你需要她来填补那个空白，不是吗？】
【在你当初这么做的时候，你不就是这么想的吗？】
不…不是这样的…
梅想要否认那个想法，但是越是这样想，那个念头就越发的在她的心里疯长起来。
她听见“自己”说道：
【如果不是这样的话——你为什么要把“她”的名字给她呢？】
梅再也没办法否认自己的想法了。
在这一刻，她近乎是被迫的重新正视自己当初的决定——
在当初，自己看着那个漂浮在培养舱中的女孩的时候，自己在看着她的脸的时候，自己在她醒过来，然后将“凯雯”这个名字给予她的时候，究竟是在想什么呢？
就连现在的她自己，都想不明白。
但是在那之后，自己心中因为“凯雯”的死去而留下的空洞，似乎也稍微被填补上了一些吧——
至少在她握着天火圣裁站在自己身边的时候，自己有的时候就会觉得…那个她还在自己的身边，就像以往一样从未离去。
“凯雯…”
她低声呼唤女孩的名字，“我…”
“博士？”
凯雯伸出手在她的眼前晃了晃，但是她脸上原本的担忧神色在下一刻就僵在了脸上。
梅用力的抱住了她——
比之前重逢的时候更加用力，比刚刚的那个拥抱更加具有侵略性，就仿佛想把自己和她融为一体。
凯雯甚至能感受到梅扑打在她脖颈上的温热气息。
“凯雯…”
她听到梅像是低声喃喃一般的说道：
“你终于回来了…我以为我再也没有机会再见到…”
“……”
凯雯愣愣的站在那里，整个人的动作都僵住了。
她没有动作，只是任凭着梅紧紧地抱着她。
梅没有看到凯雯脸上的神色——
那是一个似哭似笑的怪异表情。
但那个表情只是在凯雯的脸上一闪即逝，随后便归于一片平静。
抱歉…梅博士…
女孩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有挣脱她的怀抱，只是从口中吐出了一串近乎微不可察的气音：
可我终究…我终究不是她。
……
“呼…”
梅抬起手来按了按自己的眉心，看了一眼时钟上的时间，慢慢地呼出了一口气——
现在已经是深夜了。
说真的，已经习惯了熬夜工作的自己，冷不丁碰上了不需要熬夜的时候，竟然觉得自己睡不着了。
还有…
她转过头去看向另一个方向，最后无声的叹了口气。
自己之前拒绝了奥托给自己安排住处的提议，直接先在凯雯的住处住了下来，但是…自己白天的时候，究竟对她说了些什么啊…
梅站起身来从衣架上拿下了自己的外套披在了身上，只给房间里留下了一盏小小的台灯，关上门走了出去。
构建起天命总部的数座浮空岛悬浮在数千米的高空，即使有着内部的环境调整设施以及笼罩在浮岛上的崩坏能护盾，但是扫过身体的夜风还是很凉。
但是不论是对那些女武神来说，还是对现在的她而言，这点冷风都算不上什么。
她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来看向头顶的夜空。
自己已经有多久没有看到过夜空了？
曾经的自己因为要拼命地维持人类文明的延续而奋斗，后来自己乘坐着方舟游荡于量子之海之中，就更没有机会了，现在抬起头看的时候，竟还有些怀念。
“嗯…？”
梅微微动了动鼻子，嗅到了空气中传来的某种气味。
那是酒精的味道。
“那是…”
她皱了皱眉毛，顺着酒味传来的方向走了过去，随后，出现在她眼中的景象让她瞪大了眼睛：
“凯雯…？”
目光所及的地方，白发少女就坐在石凳——或者说是半趴在石桌上，月光从她的头顶洒落下来，仿佛给她镀上了一层银色的光晕，她就那么安安静静的待在那里，一只手上捏着一枚精致的酒杯，另一只手边则是一个白瓷酒壶。
而在她手边的桌面上，还横七竖八的躺着几个一样的酒壶，透明的酒水流淌在桌面上，沿着桌沿滴滴答答的流淌到下方的地面上。
而现在从她的角度，只能看到女孩的侧脸。
她的长发披散在身后，整个人身上泛着一阵酒气。
就在她看着的时候，凯雯已经拿起了一只酒壶给自己手中的酒杯倒满，凑到了自己的嘴唇边一饮而尽，随即像是被呛到一样轻轻地咳嗽起来：
“咳咳咳…”
就在女孩拿起酒壶打算接着倒酒的时候，梅终于忍不住出声了：
“凯雯？”
她低声呼唤着女孩的名字，“你…”
梅记得女孩当初是不喝酒的，但是她现在就安安静静的坐在自己的眼前，白瓷的酒壶在她眼前的桌面上横七竖八的胡乱摆放着。
似乎是听到了她的声音，女孩拿着酒壶倒酒的动作稍稍停顿了一下，朝着她的方向转过了头来。
“啊…”
她有些迟钝的眨了眨眼睛，晃了晃手中的酒壶，索性直接丢下了酒杯，将酒壶的壶口凑到了自己的唇边将里面残余的酒水一饮而尽，也许是因为酒精的作用，她那双冰蓝色的瞳孔现在有些涣散，眼中泛着朦胧的光彩：
“Mei博士…你怎么也在这里啊…”
“Mei博士？”
虽然发音近似，但是梅还是听出了其中细微的区别——
眼前的女孩似乎真的是喝多了，把自己当成了另一个人。
她索性点了点头，将凯雯的话头接了下去，“嗯，我在这。”
“啊…Mei博士…”
凯雯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但她马上就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样的眨巴眨巴眼睛，“你这次…没有打我的头诶…”
她轻轻地摇晃着脑袋，又伸出手去拿酒壶，梅终于忍不住的上前一步，伸出手抓住了女孩的手腕——
凯雯的手腕纤细而冰凉，让她微微皱了皱眉头，从女孩的手中夺下了酒壶：
“够了，凯雯…你已经喝得太多了。”
“是啊…Mei博士…”
女孩半趴在石桌上，低声喃喃着，“我是喝得太多了…可是…可是我该怎么办呢…”
“我见到梅博士了…就是我和你说过的那个梅博士…”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看起来醉的不轻：
“我真的…真的很开心…我原本以为我再也没机会见到她了…”
“她说她也很高兴…她说她很想我…可是…”
“她想见到的我…真的是我吗？”
凯雯的眼睛里朦朦胧胧的，像是在看着眼前的梅，又像是视线中其实空无一物一般。
“我做过很多错事…我以前曾经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我害死过很多无辜的人…但是我除了战胜崩坏这个念想之外…我就什么都没有了…所以我什么都不在乎…哪怕把我自己送上祭坛也无所谓…”
“今天她抱着我…对我说‘你终于回来了’…那个时候我才知道…她想见的那个人…根本就不是我。”
她挣开了梅的手，抓起了酒壶仰起头咕嘟咕嘟的喝了几口，从她的嘴边溢出的酒水沿着她的脖颈流了下来，打湿了她的衣领。
“她从我的眼睛里看着的…是‘凯雯’的影子。”
“她想要的是‘凯雯’…不是我。”
她轻声的，断断续续的说着话，眼泪一滴一滴的落在石桌上，与之前在上面流淌的酒水混在一起，只溅起了几圈小小的的波纹：
“可我…可我是什么啊…我又是谁…”
“凯雯…你…”
梅看着眼前的女孩，只觉得自己的心脏一抽一抽的疼痛起来，她伸出手想去触碰凯雯的肩膀，但是最后还是在半途收回了手，“我…”
“我知道的…她一直想要的都是‘她’…”
“可是我…我在成为凯雯之前的那个我是谁…我都已经想不起来了。”
她趴在石桌上，将头枕在自己的手臂上，梅最后只听见她含含糊糊的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说到底…我只不过是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