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了。
乌云压至城墙,破旧的建筑切割着下坠的红阳,形成了不规则的小块,那巨大的火球缓缓沉入黑暗,远方刮来的寒风在耳旁呼啸,忙碌的人群躲进简陋的房屋,以此隔绝冰冷的夜晚。
人大抵是害怕孤寂的,贫民窟中犹是如此,在这里,人们三两成对,彼此间相互帮衬,仿佛这样就能逃避那日渐严寒的冬日。
但所有人心知肚明,这不过是被迫与绝望和平相处,不知名的疫病早已席卷而来,却没有人在意,他们甚至连搬离尸体都是奢望。
麻木、僵硬,每一个人都像是被死亡的阴影捕捉到的小虫子,又或者是臭水沟里爬行的老鼠,稍不注意就会死在某个角落。
这里没天都会有人饿死、病死,或者自我了断,一场未知名的恐怖疫病?不过是在雪崩的时候再加上一场雪崩罢了。
一场雪崩,两场雪崩,对一只虫子来说,有什么区别呢?
噢,不,也许他们还会拍手叫好,起码这场突如其来的疫病一视同仁。
当然,这终究是场瘟疫,无论他们在不在意,这都是一场会剥夺他们最后一件珍品的雪崩。
生命。
走在贫民窟的大街上,暴食看到了很多。
魔女们大多生活在荒山之中,因为她们各自的〖权〗太过蛮横,动辄数万生灵殒命。
没有魔女喜欢无休止的屠杀,她们是魔女,又不是疯子。
因此,疾疫跟贪欲这种活跃在人类社会之中的存在,是魔女中的个例,前者喜欢散播一场又一场的疫病大流行,后者则沉沦在欢愉之中。
暴食原本也是独自生活在尼伯龙根之中,像那位黑色皇帝一样,静静等候下一个终焉。
她之所以会外出,全都是源于一场对话,一场跟贪欲魔女的对话。
“待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地方,魔女都要发霉了,诶,暴食你不是喜欢好吃的吗?为什么不多出去走走呢?”
“我,不愿,凡人,脆弱。”
可能是独自生活了太久,久到言语都与那黑雾融为了一体,过了很久,她才憋出这么一句话来。
“这样啊?那,你想不想吃这个?”
贪欲拿着一块手掌大小的墨绿色蛇磷,特意在暴食面前晃了晃。
“墨比乌斯,鳞片,喜欢。”
“这块可不能给你,不过我可以告诉你,像这么好吃的食粮,人间还有很多。”
“油发豆莛、红扒鱼翅、白扒通天翅、孔府一品锅、花揽桂鱼、焖大虾、锅烧鸡、辣子鸡丁、东坡肘子、口袋豆腐、酸菜鱼、咸菜焖猪肉、梅菜扣肉、客家盐焗鸡、烧鹅、佛跳墙、醉排骨……”
“美味?”
“去东方古国玩的时候知晓的,都很好吃。”
“如此,也好。”
她来到人间已有数年之久,这片大地上还留存着她的记录,该说不愧是神庭吗?即便山河破碎,国家更迭,也保存着完整的建制。
除去这些,也还有一些东西保存了下来。
压迫与剥削,上层与下层割裂,既得利益阶级死死攥着手头的资源,不肯分给他人。
当然,左右都是人类自己的事,跟她一个魔女没什么关系。
下雪了。
冰冷刺骨的风带来白色静谧的雪,寒冷照常光顾着大地,四季一如既往地交替着,就像那历史的车轮,滚滚而动,将世间所有都拖入下一个时节。
白日拥挤的街道转入空洞的沉寂,雪花的到来替那凌乱的砖石盖上了一层薄薄的白布,倒也染上了几分整洁。
但对贫民窟的居民来讲,这预示着更为艰苦的日子,没有炭火的庇护,他们该如何面对凛冽的寒冬?
大概只能像卖火柴的小女孩一样,冻死在虚幻的美梦之中吧。
小女孩……?
暴食抬眼看去,在街旁的一处小巷口看见了一名蜷缩着一团的小女孩,大概只有六岁,穿着破烂的衣衫,所幸还有层棉花,让她不至于太快被冻死。
飞雪落在她灰白的发梢上,慢慢地挤满了整个头顶,她任由那雪透过脖颈的缝隙浸入身体,眼瞳黯淡无光,像她这个年纪,是没有什么办法独自存活的。
真可怜……就当养个宠物了。
人类的寿命相比起他,不过是一天的程度。
从早晨到黄昏,能对一个宠物产生多少感情?
等到分离之际,也至多有一丢丢不舍罢了。
“小孩,你家里人呢?”
“……死了。”
“名字呢?”
“没有。”
小女孩支起瘦弱的身躯,抬眼望去,可能是被冻得出现了幻觉,她感觉自己来到了天堂。
如若不是来到了主的身旁,像这么美丽的天使又怎会出现在她面前呢?……呵呵。
“哼,那以后你就是我的了,给你取个名字,就叫雪倪·尤丽莎。”
“雪倪……尤丽莎。”
小女孩复述了一遍“天使”的声音,眼中渐渐有了焦距。
“好听……”
她晕了过去。
……
人,为什么会做梦呢?
或许是因为现实太过残酷,让人不自觉地想去逃离它,想活在自己的梦里,想像梦中的自己一样沉浸在欢乐之中,这是自然而然的幻想,也是一种病态的妄想。
父母亲人染上了疫病,先后离世,弱小无力的她无力抵抗恶徒,被赶出了自己的家,如果那算是家的话。
老实说,她不确定那是否还能称之为家。
就像她不知道,为什么同样信仰主,那些人就可以生活温暖的火炉旁,而她只能躲在冰冷棉被里瑟瑟发抖。
渐渐地,停下了那对她来说过于复杂的思考,她逐渐有了知觉,世界仿佛在晃动,这是一种只有被人抱在怀里才会有的感觉。
她想睁开眼睛,但却仿佛有千斤重一般,无论她如何使劲,都睁不开。
她放弃了。
渐渐地,她来到一处柔软的床铺,有人替她盖上了一层棉被,热气被这层被子盖住,汇聚在一起,渐渐沉入她整个身躯,僵硬的四肢得已伸展,她活了下来。
真好,比以前那层薄被要保暖太多了……这也是梦吗?如果是,我希望可以一直活在梦里。
她沉沉睡去,意识归于平静。
但在一切走向黑暗之前,一种温暖的感觉从额间传来,她不自觉地唤了一句:“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