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新走上这条路的感觉很奇怪。
马蹄踏过生长过茂的芦苇,陈金裘的目光追随脚下每一寸踏过的土地,从婉颜崎岖的小路看到了远处的夕阳。
那橘中带着赤霞的美景下方是一处高耸且宽广的大坝,夕阳下的人影攒动,陈金裘隐约看到了一个人站立在大坝城头眺望着无边无际的大海。
“三爷,翻过这座山就到了。”老实骑马跟在他的身后,“终于能见到大爷了,自从入夏至今三爷都没能和大爷见上一面,今日能得见,三爷,高兴坏了吧?”
陈金裘牵着缰绳身子微晃,他笑着说:“就数你多话。”
老实憨厚地笑起来。
车队走的很快,过了山岭便是一条康庄大道,他们一路骑马进了城。
城内的气象与之陈金裘离开前已是大变,变化万千不说,就连原本破旧的民舍都翻修改建,淳朴的百姓从身侧走过,面上皆是喜开颜笑的表情。
陈金裘骑马行走在古旧的街道,他注意到这条街道修宽了,而且还有不少来往的货商和行脚客,其中还有正要归家的工匠和伙计。
他的目光顺着人群看到了不远处的港口,新木铺开的码头在夕阳下映映生辉,大船在水中浮沉微摇,伙计奔走在甲板两头忙着搬运货物。
陈金裘喃喃自语:“他真的做到了……”
车队顺利抵达了廷尉府,门前正有一奴仆在扫地。
陈金裘翻身下马望着那奴仆,那奴仆也跟着看过来,等他看清陈金裘的面容,登时失声大喊。
“三爷!”
这一声呼喊响彻大街小巷,奴仆惊喜交加神色慌乱地踉跄,他急忙地朝府内跑,边跑还边喊着。
“大爷,大爷!三爷回来了!”
陈金裘和老实对视一眼,旋即笑着指了指那慌乱的奴仆。
只等片刻后,那奴仆又转而奔回来,上前就是匆忙地揖礼,他满头汗渍渍地说:“三爷,大爷在书房忙着,小的不敢打搅,您看。”
陈金裘摆手示意,随即一引袖袍,说:“我去见大哥,你和老实收拾收拾,给腾几间房。”
奴仆兴高采烈地往后头翘大拇指,说:“房间有的是!三爷,您里边请。”
老实从车上卸着行李,他探出脖子笑骂:“嘿,几个月不见还拿腔拿调的,跟谁学的这是。”
两人嬉笑地抱在一起,陈金裘也笑着进了府门。
他沿途巡视四周的装潢,州牧府与他离开时略有改变,不过大致还是如同过往那般。
院里的圃田开垦了半亩,里面种着金黄的农稻。他望向屋檐,屋瓦都修缮过,飞檐上还覆着绿苔。
这里还是一如既往,好似一间民间村舍。
陈金裘感慨良多,随即穿过长廊进了后院,驻足在书房门前。
那方纸窗半开,陈金裘慢慢地渡步走近,从虚掩的窗扉间看到了神情专注的陈丘生。
那笔毫未点,字迹回锋有力,点拨之下自成韵味。
夕阳照射在陈丘生的侧脸上,他专注忘却周遭,直到一轮阴影盖住了笔下的图纸,他这才回神抬头,向着窗外望去。
“大哥。”
这一声呼唤饱含压抑的激动,陈丘生眼睛逐渐地睁大,怔怔地注视。
陈金裘站在窗前,神情激动难以言语。
陈丘生手中的笔忽地轻轻倒在桌案上,咕噜噜滚动留下长长的一条墨迹。
“三弟。”陈丘生薄唇蠕动着,“你……来了。”
陈金裘擦拭眼角因为激动溢出的泪,他吸了口凉气才说:“南下来看你,跑了几夜马寸刻不停,终是见到了。”
陈丘生开怀地笑起来,他抬手召,说:“进来,让为兄好好看看你。”
陈金裘应了声,旋即迈步进了书屋。
“几个月不见,大哥痨疾可好些?”陈金裘手里提着药包,“这是母亲吩咐我带的药,她挂念着你呢。”
“病轻了,清晨起来也不咯血了。”陈丘生招手示意他坐下,“母亲可还好?”
陈金裘坐下后将药包搁置在桌案上,说:“母亲身子骨甚好,闲时刺绣插花,精气神看着都不错。家中也都好,至于刑狱小弟都打理的妥当。大哥来日归都,刑狱也还与过去那般如是。”
陈丘生欣慰地颔首,随即喜上眉梢地说:“听闻你成亲了,执金吾龚风雷的女儿。武官家的千金与我文官世家也算补短取长,合适。”
陈金裘汗颜讪笑,说:“是呀,是合适。”
陈金裘神色间显露出了犹豫,陈丘生看的出来,他没有问下去,转而说:“崇都那夜,先帝仙去突然。听闻先帝鱼跃龙门化龙飞升,真乃世之罕见,闻所未闻。”
陈丘生神往地望向门扉外的天际,叹息了一声。
“功亏一篑委实可惜,但其中巨细另有因果,等晚上无人小弟在跟大哥细说。”陈金裘摩挲着膝盖,然后指了指外头,“大哥,如今这烟州气象大变,可真是令小弟叹为观止。一路走来民舍翻修成新,茶田改做稻田,港口更是人群熙然。大哥言出必行,小弟佩服。”
陈丘生手搁在桌案上,他抬了抬下巴,说:“都是顾州牧的功劳。我做的都是些微末小事。”
陈金裘捏住膝盖,垂首沉思片刻后,看向陈丘生。
他惋惜般地说:“是呀,小弟当初看错了顾遥知,他是块当州牧的料。这一路上的百姓对他赞不绝口,小弟都听见了。”
说起顾遥知,陈丘生似乎一扫疲倦,精神看着极为惹人注目。
“茶田改农田是他家家走访谈下来的,他是江子墨的学生,百姓们都信得过。起初为兄也不同意建港口,此中牵扯过多,应当稳妥些办才好。”陈丘生似愧疚地摇了摇头,“当初是我想多了,总以为操之过急。可遥知办的确实好,也可能是我思虑过剩,失了分寸。”
陈金裘刻意避开话题,他看向桌案上的图纸,说:“我见那隔开大江的大坝甚是气派,想必此等手笔出自大哥吧?”
陈丘生看向那堆满图纸和宗卷的桌案,说:“尚可力行,一份力,一份心,烟州大水频频皆是库房实在没什么银钱,加之民舍冲毁,百姓迫于生计都离开了烟州。没了民力,江子墨这才将修建大坝的事宜一再推延。他的苦,我也是慢慢才体会的。”
陈金裘笑着宽慰他,说:“大哥切勿妄自菲薄,江子墨没办成的如今你办成了,这是经天纬地的功绩呀。我观那大坝奇高,地基扎实,想必来年大水再来也能轻易化解。这都是托了大哥的福。”
陈丘生摆手谦虚,说:“都是遥知的功劳。”
这时顾遥知正巧走进书屋,他轻笑着说:“我能有什么功劳,都是你陈丘生大人没日没夜的忙活,这才有烟州今日之气象。”
“说曹操,曹操就到。”陈丘生指着顾遥知笑意不止,“你看看他,口没遮拦,总将功劳推给我这叫外人如何看?”
陈金裘望着顾遥知没说话,面上的笑意也随之淡了几分。
“顾遥知。”顾遥知恭敬揖礼,“拜见廷尉右监。”
陈金裘起身展开袖袍,旋即恭敬揖礼,说:“陈金裘,久闻顾州牧大名。”
陈丘生看着这一幕眉头微蹙。
他顿了顿才尴尬地笑起来,说:“都是同属官僚,何必这般见外。”
顾遥知起身后从容地微笑,旋即说:“饭备好了,正好为陈大人接风洗尘。”
陈丘生的笑容不知为何突然有些勉强,他说:“你且先去,我等随后就到。”
顾遥知温文尔雅地再次揖礼,然后迈步出了书屋。
陈金裘微笑着目送顾遥知出门,他望着望着,直到身后响起了陈丘生略显暗哑的低语。
“那夜先帝登楼,你在哪?”
陈金裘的笑僵在脸上,此刻的他如同木塑般绷直了身体站着。
“我在崇都。”陈金裘转过来的面容笑容无异,“还能在哪?”
陈丘生背起了手,他那笑容也褪去了,转而替代的是陈金裘最为熟悉的淡漠。
那是陈丘生在公堂上才有的表情。
活阎罗!
陈金裘不自觉地喉间滑动,咽了口唾沫。
“你自然在崇都。”陈丘生仿佛漠视他一般凝视着他,“我是问你当夜三龙夺嫡,你在哪?”
陈金裘强忍内心的悸动,他面上不变反而笑的更加自然,说:“当日我新婚前去迎亲,在龚府,不曾外出。”
陈丘生环绕着他渡步,眸子微微眯起,说:“你在龚府迎亲,那为何刑狱传了书信于我,说地牢狱卒来报,江子墨被人放出了牢房?”
陈金裘僵在原地一动不动,陈丘生沙沙的步伐令他的内心荡起激烈的涟漪。
“小弟不知,当日崇都大乱,内城尽是晋王与秦王的人马。”陈金裘脸色不变,但眼珠却紧追陈丘生的身影,“也许是他们胁迫狱卒放的。”
陈丘生渡到了陈金裘的身侧,他声音平淡地否定,说:“若是狱卒遭人胁迫,他定然毙命当场。而不会等事后还有写书信送与我的机会。”
陈金裘只觉得喉咙干哑,他又咽了口唾沫,说:“也许是收买了刑狱中人。”
“那狱卒是我一手带起来的,笔迹我认得,其心亦是。陈丘生渡到陈金裘身后关上了门,“你撒谎,跪下。”
随着木门泛着吱哑声被关上,落在陈金裘背上的晚霞也逐步被阴影盖过。
他噗通一声跪下去,说:“大哥怀疑我私放江子墨?”
陈丘生从袖子里拿出一封信,随即从陈金裘的面门上放下去。
他声音忽然变得寒冷,说:“这封信里说,你独自一人去的牢中,以廷尉右监的身份放了江子墨出牢,其后狱卒派人跟随,但人跟丢了。”
陈金裘额上渗出了汗,背上更是冰凉一片。
陈金裘垂在袖子里的手在颤抖,他面上的血色消退,被盖上了一层苍白,他哑声说:“是。”
“先帝暴毙,其后兵曹在第二日从九楼地基下发现焦皇后的尸体。你可能不明白我为何提及此事,但这间书房曾是江子墨的书房,而恰恰书架上正有江子墨当年为兴建崇都底下水渠画写的图纸。”陈丘生寒声中透出隐藏的愤怒,“是你勾结外人私放江子墨,通过地下水渠进到九楼底下。”
他接下来说的这句话令陈金裘陡然起了一个激灵。
“你参与了夺嫡。”
陈金裘唇齿微颤,说:“是。”
咣当!
听上去像是桌案上的东西都被尽数扔到了地上,那沾着墨迹的笔毫咕噜噜地滚到了陈金裘的膝前,留下了污秽不堪的墨迹!
“糊涂,糊涂!”陈丘生压抑着嗓音,“我早与你说过,齐王刘修禅入都必然掀起腥风血雨,夺嫡之争势必声起!你为何要去?!”
陈丘生几步走到陈金裘身前,瞪着他!
陈金裘头抖了抖,随即抬起头,哑声说:“因为一个人。”
陈丘生严声质问:“谁?!”
陈金裘的头又接连抖了两抖,嘶声说:“甄可笑。”
陈丘生闻言怒不可遏,眸里陡然现出一份难掩的戾气。
他抖动手指质问:“你,为何?”
陈金裘像是做错事的孩子仰视着陈丘生,他强自镇定,说:“我喜欢她。”
啪!
陈金裘被打的侧过脸,但他还是转回头,正视着陈丘生。
“我陈家,世代律法出身!自郑国开国以来坚守律法之本。夺嫡那是勾心斗角的小人所为,陈家清流一疏从不曾破此先例,你怎可破例?!”陈丘生眉角抽搐,“为了区区一个女人。”
陈金裘抬头直视,说出了自己都不敢说的话。
“她是我见过最为清洁之女子,喜欢上她未是我情非得已,而是心中所属由天注定。”陈金裘脸上印着五指印,可话语坚定,“我喜欢她,担忧她,思念她。我不想她出事,况且新帝登大宝,承诺会重翻旧案为甄王证身名。”
“她是叛国余孽后嗣,此案经由我手定夺,已是注定的陈年旧案。如若翻案,那世人该如何看我陈家?冤假错案,屈打成招?”陈丘生怒火中烧,“你是陈家的子嗣,生来就要秉公执法,为郑国执秤平怨!这是我们的命呀,儿女情长那是寻常百姓才可拥护的私情,你我皆身不由己,但此为造福社稷之重中之重!为了你的一己私欲,坏的是陈家门风,更是我列先辈的心血!”
“大哥难道就没有心中抱负为之振奋的事吗!”陈金裘壮起胆子顶撞,“你留在烟州为了百姓谋福,可抛下的刑狱是我在苦苦支撑!你爱百万人,我独爱一人。你我都有心中所属,难道就要被陈家这块牌匾压在头上一辈子,永远都唉声叹气忍受心里的折磨吗!”
陈丘生挥袖怒声反驳:“此怎可一概而论?!”
“怎么不可?!”陈金裘正视着陈丘生,“江子墨书信一案证据确凿,无论此中还有何变故,但他心中私欲不言而喻!你看百姓疾苦便留在烟州承诺治水,那是因为你从来不想掌管刑狱。”
陈丘生频频虚指他,表情满是孺子不可教的失望,旋即侧过身深深叹息。
“大哥。”陈金裘昂首看着陈丘生,神情松和地说,“你还记得你小时候在房中拟写治民策论吗?父亲当时发现了这片策论,还当着你的面将其烧毁,明言‘治世之道,乃君钦为’。此中僭越之说已是摆在明面上的,可你倔强,不服输。当着父亲的面说‘治世之道,发由民心。’父亲打了你二十板,你在祠堂跪了一夜。我那夜偷偷来给你送吃的,你曾我说‘我不后悔’。小弟如今是参与了夺嫡,可列数先帝所为,无为而治的根本是什么,是他怕,他怕做错决策,所以将所有犹疑不决的政务都推给百官,此为无为而治?此为无能而为!”
“闭嘴!”陈丘生呵斥,“先帝生平岂容你构陷清白,此为国史,是谏官之职!”
“先帝若无错,甄毅就不该死!”陈金裘展开手臂伸平,“北地已失,战火四起!大哥,北地的狼烟烽火连城,大战在即,可崇都内外文武百官还在推诿责任,这是你想看到的吗?若是这把火烧遍九州,你便永远也看不到如今烟州这般繁荣昌盛!”
“金裘!”陈丘生一把按住陈金裘的肩膀,“你怎么就不明白呢?这天下从来不是一人说了算的。律法存世,先辈撰写。为的是证明这个国家有公平,民无冤,民有乐!”
“可三十年来江子墨在烟州做的你都看在眼里,痛在心里。”陈金裘不顾一切地撑起身子,“我做的是对的,我爱一个人,择了明主。往后余生我仍行此道,在崇都如是,而今在烟州亦然。”
陈丘生松开了手,他身形晃动地退了两步,惊疑不定地说:“你来此……”
“大哥,此行我来此是陛下授命,宗卷我都带了,还有一道圣旨。”陈金裘神色黯然地与之对视,“你是廷尉正,这一次的案子还得由你来审理。”
陈丘生靠坐在椅子上像是失魂落魄的失意人。
他垂着头,嘶哑地吐出话语:“终究还是来了。”
陈金裘上前搀扶他,说:“我早知道大哥定然也是知晓此中巨细的。大哥,一道去赴宴吧,他是个值得结交的朋友。”
陈丘生像是用尽了所有的力气才勉强站起来,跟着陈金裘一道出了书屋。
他们行走在亢长的长廊里,那被夜幕笼罩的圃田泛着暗淡的金黄。
陈丘生突然莫名地说:“这烟州的稻种都是他种的,你知道吗?”
陈金裘闻言默然点头。
两人走出长廊,在院子里看着前厅通明的灯火。
顾遥知还是穿着那破旧的淡青色布衫,脚上满是泥点子,落魄是表象,而他的眉宇却依旧泛着令陈丘生熟悉的风轻云淡。
陈丘生于摇曳的灯笼下遥望着他,面无表情。
顾遥知看到两人站在院子里,当即挥手示意二人过来吃饭。
“答应我。”
陈丘生远远望着顾遥知挤出苦涩的微笑。
“答应我秉公执法。”
“他为烟州做的我都看在眼里。”陈金裘重重点头,他惆怅地遥望着顾遥知,发自肺腑地说。
“我不会冤枉一颗待人以诚的真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