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分那日,新皇**了。
刘台镜没恢复自己的名,他遵照遗诏顺应天意,再尊逝去的景诚帝谥号为‘逍遥’,定国号。
定北。
那一夜九重楼景诚帝化龙一跃九天被天下人所瞻仰,可为何身死无人得知。而对于刘台镜的皇子身份文武百官都心存疑窦,但有诏书在,加之查阅皇族族谱后确认了身份,也就打消了所有人的疑虑。
刘台镜一朝登帝,上来的第一件事就是重整城西禁军。北地狼烟环起边塞,发兵增援满红关刻不容缓。但出兵的事宜却被空虚的国库给卡在了紧要关头。
此时的天已是秋季,萧瑟的秋风呼呼而过,为天池的河水带来了一丝凉意。
刘台镜头戴王冠,珠帘垂在眼帘前,他的神情里透着难掩的犹疑。
他垂着头,问:“你确定他失忆了?”
**悦恢复了五公主的身份,此刻吊儿郎当地坐台阶前卷着裤腿。
“大哭大闹的能不像吗?”**悦没抬头,将赤足伸进冰凉的河水里,“正巧陈金裘要去烟州看他大哥,我给他塞队伍里了。”
刘台镜交握的双手抵着唇,嗓音低迷地说:“我原以为你恨他。”
“这半生嘛。恨,自然是有的。”湖水被白皙的腿裸搅动着,**悦望着湖中自己模糊的倒影,“可杀了他又能如何?时光不会倒流,母亲也不会回到我们身边。我没觉得自己变成这幅模样有什么不好。”
她歪着脖子扭头,可爱的笑颜抵着肩膀。
“哥,你呢?”
刘台镜默默地与她对视,说:“我也不后悔。”
**悦笑了笑,随即偏头朝亢长的长廊望去,说:“呀。差点把他忘了,估计还在外头候着。”
刘台镜摆了摆手,身后远处的侍人眼尖,当即就喊起来。
“宣,廷尉史,觐见~”
金算盘听到宣见当即快步上了台阶,他沿着长岸到了天亭前跪下,高呼一声:“微臣金算盘,拜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刘台镜的目光游离在湖水上,他背对着人坐着,说:“金算盘,晋王死了。你怎么还在刑狱呆着?”
金算盘伏着身子没抬头,他头贴着地说:“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臣为陛下臣子。”
刘台镜摆了袖子,说:“上前来说。”
金算盘缓缓迈步走上天台阶,随即跪在刘台镜身前。
“朕问了刑狱其他官员关于你入刑狱后的所作所为。”刘台镜从脚边拿起奏折翻看,“看上去颇为有趣。”
金算盘喉间滑动咽了口唾沫,他垂首不敢看刘台镜,嘴上说:“微臣若有过,陛下尽可降罪。”
刘台镜翻看了一会,然后缓缓合上奏折,说:“罪?没罪。你金算盘以前在外九城的名声响当当,朕早有耳闻。白手起家,从一介江湖客坐上金钱帮的帮主。不依靠外人只凭借自己,光凭这一点就叫朕刮目相看。”
金算盘双臂撑着地直起来,但头仍然垂着,他说:“陛下言尽于此,便是臣万死之罪。”
刘台镜勾勒起玩味笑意,他的手指在金算盘眼前晃过,声音也飘了出来。
“何罪之有,你倒是说说。”
“臣。”金算盘凝视着自己那双手,“为江湖客,不曾寒窗苦读,不曾为大家举荐。乃是由晋王提拔入的刑狱,此为欺君之罪,其罪,当诛!”
“倒有些自知之明。”刘台镜笑浓了几分,“晋王为朕之兄长,他已去,朕不该秋后算账。但一介江湖客平白无故坐上廷尉史的位置,此事若是外传到天下百姓耳中,悠悠众口,众怒难平啊。”
金算盘猛地屈臂伏下身,重声说:“陛下言之有理,臣该死。”
刘台镜顿了顿,突然将手中的奏折丢到他身前,说:“你为廷尉史后一直私调兵曹追查商贾蒋年华。此事,你与朕说说。”
“盘州商会总掌柜蒋年华,此人本在盘州生意做的红火。”金算盘缓了口气,“可在江子墨事发后,他便来到崇都做起了粮草生意。臣觉得有些蹊跷,便暗自查探。”
刘台镜摩挲着下巴,问:“商贾牟利,他有何蹊跷?”
“盘州是九州最大的粮仓,他放着盘州的买卖不做,反倒想尽办法将粮草送至崇都来。此中且不曾调高粮米的市价,还将粮食囤积。”金算盘紧张地伸直手指,“其后他趁着国库空虚与叛贼唐鉴开密谋,兴建内城高楼,拿下了其中几层楼的营生。”
刘台镜侧首俯视他,笑意渐少地继续问:“内城营生能被他谈下说明他财力雄厚,这一点不足为奇。”
金算盘点头,说:“陛下说的是,但微臣细查之后还发现,蒋年华在码头的仓库货船极多。他趁着夏季烟州发大水,将许多金银运往烟州,货船里还有许多流民。”
刘台镜没了笑容,他蹙着眉问:“流民?他为何往烟州送流民。”
“这些流民都是被他送往烟州修筑大坝的,其中许多人都是石匠。”金算盘转动眼珠,似乎这些问题也是他疑惑的,“烟州已然兴建港口,不日便可货通九州。蒋年华这时候将粮草和人运过去,看上去像是要趁着这个风口捞上一笔红利。可臣还是觉得奇怪,便派人追查了下去。”
刘台镜微微俯身,珠帘撞在一起清脆悦耳,他沉声问:“你查到了什么?”
金算盘五指泛白捏着地,他抬起头,吐出了话语:“臣,不知。”
刘台镜审视着金算盘睁大的眼眸,他迟缓地说:“当真不知?”
“蒋年华在烟州大肆收购茶叶,还出钱买下大片茶田,改而种下稻种。”金算盘咽了口唾沫,“兵曹曾细查过商会的账本,所有的账目都对得上,但尽是亏空。而那些流民皆是签了卖身契的奴仆,其后被安排到州牧府自荐帮工,修建大坝。臣,只查到这些。”
刘台镜立刻听出了问题,他说:“蒋年华这样做是为什么?”
金算盘神色躲闪地说:“臣,不知。”
刘台镜眉头一挑,问:“你当真不知,还是故作不知?”
台阶前的水一阵哗啦响,**悦不知何时站了起来,她转过身盯着金算盘。
金算盘神色有些挣扎,他突然将头上的獬豸冠摘下来,恭敬地放在地上。
他拜服下去,说:“臣,当真不知。”
**悦质问:“你是不知道还是不敢说,或者,不能说?”
金算盘沉默着不说话,只是抿紧了唇线。
刘台镜撑着膝头,说:“你不说,朕替你说。江子墨在烟州三十年,治水一方得万民称颂,可有一件事他却没做到。”
**悦踩着台阶走上来,她凝视着金算盘,说:“改茶田做稻田。”
金算盘闻言肩膀抖了个激灵。
“烟州年年粮草不足,皆是西南各地征调的粮草居多,其中盘州征调的最多。”刘台镜抄起脚下另一本账本,“这是蒋年华商会在烟州的账本,朕抄录了一份,你要不要过过目?”
金算盘陡然冒犯地伸手想要去握刘台镜的脚,可又极快地抽回来。
他五指撑着地板,话语从齿缝里崩出:“陛下看过了,臣,便不必再看了。”
“你不敢看也不敢说,好,那我来说。”**悦盯着金算盘的目光泛着怜悯,“三十年来蒋年华供应烟州的粮草数不胜数,其拖欠的银钱更是江子墨倾家荡产也还不完的,这还未提及国库。可蒋年华不闻不问,任由这旧账拖着。”
“商贾牟利,此中有利息。”金算盘推诿地转移话题,“不过是蒋年华想着利滚利。”
“不。”刘台镜眼睛一眨,眼神陡然犀利,“他根本没想让江子墨还。这粮食和钱都是他送的。”
**悦抱着双臂,说:“你无须在巧言包庇,此事江子墨在狱中都告诉我了。”
金算盘抬起的眼神满是恳求,他硬撑着说:“蒋年华为烟州出钱出力,此人有慈悲之心——”
“不对,你还在撒谎!”刘台镜额前的珠帘不断互相撞击,声音像是震动的雷鸣,“资助江子墨的从来不是蒋年华,而是他的主子。顾再青的后嗣!”
金算盘五指收紧,宽大的长袖虽盖住了,可他的头却不自然地抖了抖。
**悦上前拿起那顶獬豸冠,说:“你早年在崇都打拼,应该知道白手起家得有多难。可你做到了,万中无一。发家几乎在一夜之间不说,外九城的青楼更是连夜崛起。而资助你的人,正是蒋年华,或者说是蒋年华的主子。你追查蒋年华是因为你怀疑他是顾再青的人!”
金算盘侧首倏地抬头,他神情倔强地说:“臣先有一言,臣当年发家皆是自己所为,与他人无关!”
刘台镜闻言鼓起了掌,他说:“金算盘,没想到你还是个有血性的直肠子。口口声声张口闭口都是蒋年华,却不揭露当年资助你的正是顾再青。你起初怕是不知道蒋年华的身份,可等查清了才这般想方设法包庇,为的是什么?还他一个知遇之恩?”
金算盘咬死了话,说:“臣说了实话,不曾受过什么资助。”
“你撒谎!”**悦端着獬豸冠,“你分明是查到了源头,知道顾再青的后嗣还活着!现下是怕抖搂这人的身份担心牵连到他。顾再青当年犯的贪渎之罪叫先帝抄了全家,其罪九族株连斩首之刑。这人若是被查出是顾再青的血脉,他必死无疑!”
金算盘当即扣首,高声说:“没有此事,臣之罪,臣一力承当!”
刘台镜探手捏住金算盘的下巴,他强行将对方惊恐的面容抬起来,说:“嘴硬,有血性。而今陈金裘已经南下,不日就要到烟州,他随身带着朕的圣旨,奉旨稽查乱臣叛逆!”
金算盘瞳孔骤缩,他哑声恳求说:“陛下仁慈,陛下,臣恳求陛下,放过他!”
刘台镜抽回手,森然地说:“不是朕要杀他,是天下黎明百姓要杀他。”
金算盘陡然绷着脖子上青筋高喊:“不是!天下黎明百姓怎会要杀他,分明是他救了这天下黎明呀!!!”
金算盘哀嚎着叩拜下去,口中连连高喊‘求陛下宽仁,求陛下宽仁!’
刘台镜仰起身子,说:“天贪余孽,如蒋年华这等奸人在九州囤积粮草,致使九州各地粮草市价不一。国库空虚至此,晋王生前甚至还要问商贾借粮。皇子向商贾卑躬屈膝,天下要区区商贾救济。这岂不是在评判我郑国帝君昏聩,治国无方吗?!”
“顾再青纵使祸害九州,可当年他被押解入都,陛下可曾见过那公堂府门前是何等景象?”金算盘红了眼,“万民于府门前跪求陈榆晚大人高抬贵手,放顾再青一条生路。顾家的金山银山多如牛毛。可那皆出自百姓,归于百姓!九州饿殍遍野,哀嚎四起,是他以一己之力撑起了灾祸,叫流民不至于易子而食!”
刘台镜冷笑两声,说:“呵呵,照你之意,他顾再青还是个大善人?他若是善人,为何不拥兵自重,翻了这无能的郑国?!”
金算盘膝行向前,手颤抖地盖在刘台镜的靴上,他恳切地说:“陛下,顾再青已经死了,难道就不能放那人一条生路吗?”
**悦叹了口气,她似无奈地摇头,说:“你到现在还是不肯说出那人吗?”
金算盘面色泛苦,他悲然地望着**悦,颤声说:“求公主,高抬贵手。”
刘台镜招手拿来獬豸冠,他掸了掸后替金算盘戴好,说:“朕今日叫你来便是与你说上一事。你是个有本事的人,朕赏识你,等除了此人,连带抄没蒋年华的商会,国库一事还需你来打理。”
金算盘闻言双眼一亮,他急切地说:“那那人是否——”
“那人必须死。”**悦无情地打断话,“郑国律法公正严明,他若是堂而皇之的躲过,那便是法无度,官无眼。而今是定北初年,郑国不能开此先例。”
刘台镜拍了拍金算盘的肩膀,旋即与**悦一同朝着长岸走去。
那轻轻的拍打像是重若千钧的大山,金算盘颓然地瘫坐下去,他呆呆地看着前方,只觉得双眼里的视线一片模糊。
许久,他望着看不到的天光,嘶哑地自言自语:“顾大人,金某守口如瓶,可终究还是……”
他张开的嘴没有话语在吐出,只因萧瑟的秋风掀开了地上的那本账本。
他的目光被吸引着定格在那清晰分明的墨迹上,在那落笔的地方是一个写的极为好看的名字。
他看着这个名字,眸子缩起,浑身的血都在刹时冰凉。
顾遥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