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顿饭吃的很安静,顾遥知看的出来,陈丘生沉默的外表说明了陈金裘的到来不简单。
陈金裘一路奔波疲倦交加,早早回去休息。
顾遥知用过饭后也紧跟着出府,他要去监查大坝的工程。而如今烟州的大坝修缮已近尾声。
往年夏季,大水都是从东北面和正北面来的。那里是一条大江,横断了烟州和门州,也是两个州地的交界。
沿着大江蜿蜒而去,便是断开崇都和代州的分水岭。那是唯独从西边开辟的道路,可以直达代州和边塞,也就是红山马道。
大坝依山傍水囊括海宇,顾遥知沿途登楼时依照图纸仔细巡视,确认无误后便直登大坝城头,望着一望无际的大海发起了怔。
“这大坝快成了。”陈丘生上了城头,他走到顾遥知身侧,“心满意足了吧?”
晚间的朔风吹拂,蕴着秋季特有的凉意。
“等这大坝一成。”顾遥知脸侧的发丝飘拂着,“烟州就彻底事定了。”
陈丘生强装的笑意被这句话给磨灭了。
他看向顾遥知,犹豫了半晌才说:“遥知……我在想——”
“这夜间的风怎的这般凉。”顾遥知突然撑着城头半悬起身子,“怪冷的,像极了以前在书院里读书的时候。”
陈丘生蹙眉看他,下方巨浪击涛,汹涌的骇浪飞溅三尺花。他看顾遥知这般悬着,心也紧跟着吊在半空没处落地。
“以前你坐窗边正对北边,那里自然风大些。”陈丘生抬着双臂虚托手,他怕顾遥知掉下去,“秋风大,你当心些。”
顾遥知像是受到鼓励,好似个野孩子爬上城垛,他平伸着双手保持平衡,得意洋洋地看着陈丘生。
“怎么?你怕呀?”顾遥知笑话他,“有什么好怕的,这大坝当时建了不过半,我和江百川少时常爬上来看海。你瞧。”
他说着突然跳着跃过一节城垛,顿时吓得陈丘生扎起步子靠近。
陈丘生情急的表情溢于言表,他急忙喊:“太危险了,快下来!”
那一步稳稳踩在城垛上,顾遥知俯视着他哈哈大笑起来,他说:“你瞧瞧你怕的那样,没事。以前我常走。”
他说着顺着一节又一节的城垛跳跃,陈丘生吓地紧忙跟着小跑起来。
顾遥知跳了几节忽然慢下来,他看着脚下慢慢地说:“丘生,等烟州事定,你要去往何处?回崇都?”
陈丘生渐渐放松了警惕,他看顾遥知步伐平稳了些才安下心。
“烟州还没定,言之尚早。”陈丘生跟着他步伐的节奏,“你……将来要去哪?”
顾遥知的步子一顿,他望着辽阔无边的大海,像是告诉自己般地说:“我应该还在这吧。”
那远方的海平线起伏着一波难察的波纹,顾遥知在萧瑟的季风里转过身。
“你方才要与我说什么?”
陈丘生仰视着,夜幕下的他此刻面色苍白毫无血色,他沉下声说:“也许你该离开烟州。”
绵长的微风吹起顾遥知额前的发,那被半掩着的神色稍显落寂,他嗓音低迷地说:“你都知道了。”
沉默成了此刻唯一的背景,浪涛一声一声地撞击,两人都不敢对视彼此。
“我曾告诫我自己,律法首重。”陈丘生垂首间显露出自惭形秽的神情,“可见到烟州如今的气象,我才知民心才是首重。律法无情,民心有情。你做的比我好,更懂百姓要的是什么。”
“可律法无情,偏偏你执掌的就是律法。”顾遥知抬头认真地看着他,“丘生,你是这大世必不可少的人才,而我却是这大世唯恐避之不及的恶人。”
陈丘生倏地抬头,他睁眼欲裂,唇齿张了张又将话咽了下去。此刻他内心难受,不愿再争吵。
对着顾遥知这样的人,他内心的情感五味杂陈,他不敢对顾遥知说教,反倒没来由的觉得该好好珍惜与他对话的每一刻。
陈丘生温和地说:“是这世道不公,人定的法终究不及人心。遥知,听我一句劝,你走吧。”
“你与我推心置腹,这般叫我情何以堪。”顾遥知诚恳地问,“丘生,你知不知道,我当初为何愿意留在崇都。”
陈丘生听懂这话,顾再青就死在崇都,追查严密无孔不入。顾遥知是顾再青的后嗣,也是牵连株罪的逃犯。
“我与你同窗几载,你的学识见地远超常人,你非常人,有大才。”陈丘生诚实的回答,“可入仕途只为太宰丞,是先生们不察,所以才——”
“是你。”
这一声话语像是扯开了呼啸的风,清晰地传到陈丘生耳中。
“我家当年遭此大劫,唯剩我一人孤苦伶仃。原本想告御状为父亲平冤,可你父亲陈榆晚将我藏进书院。”顾遥知说起了往事,“我曾在你家中小住,偶然窥得你私藏在书房里的策论,治民、治世。那时我就在想,连陈榆晚大人这等律法大家都迫于淫威皇权,而我不过一介布衣,又能在崇都掀起什么风浪。”
顾遥知自嘲的笑了笑,旋即看向陈丘生,说:“君一篇策论,发人深省,直中我心。从那时起我才明白父亲为之趋附的是什么。”
陈丘生唇齿微颤地望着顾遥知,而顾遥知望着他的神情中透着无比的尊敬,还有深藏的爱慕。
“所以是你,我才愿意留在崇都,而今留在烟州,也是因为你。”
陈丘生眼睛一点一点地睁大,他喉咙里压抑着突如其来的激动,随即躲避顾遥知的视线说:“那不过是妄念罢了。”
顾遥知洒脱一笑,他说:“我何尝不是?只是今日你我在烟州做到了曾经一心趋附的事。这是梦,你我却让其成真。”
陈丘生叹出了一口满足的热息,说:“在烟州这段日子里,世人都说我是困在这里的囚徒。可无人知,我心甘情愿,自囚烟州。”
“我也心甘情愿。”顾遥知踩着城垛走下去,他走近几步离陈丘生很近,“为你自落陷阱。”
陈丘生诧异地看他,这句话令他感觉很奇妙,他半生矜矜业业,不曾动儿女私情。而此刻顾遥知的话语却令他的内心起了一丝涟漪,荡漾起了情意。
陈丘生躲避地偏头,说:“君,词不达意。”
顾遥知走近一步,陈丘生就退一步。
“君此话真假难辨,才叫我心意难懂。”顾遥知一步接着一步,“你懂我心意却假意侧避,你在怕。”
陈丘生身后是大坝城头唯一的楼阁,原本是避雨用的,可此间夜幕无雨,唯有风浪涛涛不息。
“你胡言了。”陈丘生退到了梁柱旁,他退不可退,“莫要在向前了,否则我——”
“否则什么?”
顾遥知此刻的勇敢是最后的决定,他想向陈丘生表明心意,因为他已经无所畏惧。
“我在崇都时瞻仰你的风采,你是世家大才,独树一帜。”顾遥知眼里是热切的追索,“我不喜女子,独独好你。我知道这世间人的眼光看我是鄙夷不屑,可我不在乎。”
陈丘生垂着的手靠在身后,他按着梁柱,艰涩地说:“我没有说这不好。”
“我是在问你心意。”顾遥知霸道地追寻他的视线,“你该作何回答?”
陈丘生退无可退,他只能抬头对视顾遥知,说:“我不知道。”
“我做题,我回答。”
在刹那间,顾遥知面容迫近,极快地吻上了陈丘生的唇!
陈丘生眼睛睁的很大,他像是被吓住的麋鹿,双手仓皇地颤抖起来,可半晌也不推开顾遥知,只是如雨点般敲打着梁柱。
顾遥知神情一吻,他感受到陈丘生颤栗的薄唇。热息伴着海风令两人此刻的感觉都变的又热又冷。
可这一刻陈丘生注视着顾遥知,内心那不明的感情被回忆逐渐区分的清晰明了。
他们曾在惊涛骇浪前十指紧扣,那时他认为顾遥知是此生知己。而在死里逃生的山林间,那一路走来他已然对顾遥知生出了极为隐晦的情感。
那不知是友谊还是爱慕,但此刻顾遥知的勇敢让他明确内心的欲望,他的确曾幻想过,但被强硬的冷静给评判为妄念。
而现在,他不愿再躲躲藏藏了。
陈丘生笨拙的启齿回应,可顾遥知已经撤身松开了嘴。
“这便是我梦寐以求的。”顾遥知揩唇温柔地笑,“再无所求了。”
他说完便转过身,可等他刚叹了一口气,陈丘生突然扯住他的袖袍,将人拽了过来。
“你——”
顾遥知惊声还未脱口,陈丘生就吻了过去,他此刻像是揭开了那伪装的斯文,热烈的吻令之顾遥知难以自禁。
陈丘生的手扣着顾遥知的手,他忘情的吻也令顾遥知从惊讶中放松了下来,闭上了双眼。
夜幕下的海上明月只露些许轮廓,朦胧的月辉撒在楼阁的飞檐上,可照不到那檐下的偷欢人。
两人吻了很久,陈丘生抱着顾遥知沿着门扉靠坐下去。
“你走,还能活。”陈丘生挽着顾遥知的手,“无论天涯海角,我都希望你能好好活着。”
顾遥知在阴暗里神色变幻,话语柔和地问:“然后呢?”
他深情地侧颈去看近在咫尺的陈丘生。
陈丘生眸子里有了一种新的神采,他坚定地说:“然后等着我,天涯海角,都等我。”
顾遥知深深吸气,他被这句话感动,眼眶红了。
“等多久?”
陈丘生握紧他的手,说:“等大坝建好,我便辞官去找你。”
顾遥知轻笑地调侃:“你舍得吗?”
陈丘生却面色惆然地说:“我心在天涯海角,不在万丈地牢。”
顾遥知没有回答,他依偎在陈丘生的怀里,目光望着飞檐上半露的明月,露出了轻松的微笑。
明月皎洁,远处的海浪终于跋涉千里到来,重重撞在了大坝上。
在飞溅的浪花泡沫里,顾遥知仰着脖子,和陈丘生侧过的脸颊交接相吻。
而一抹红色正连日不消的映照在浪花上。
那是大漠的方向。
那是狼烟的颜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