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座神社也给她相当程度的亲近感,毕竟很简朴,像上田町山脚下的那样。只有石质的鸟居、毫无特殊之处的正殿、奉纳箱和石雕,并无任何其他装饰。而且平日里也没什么人,空旷、安静,就这么定定地矗立在小山的山顶。
1 但她就是觉得,那样的落后、寂寞、朴素才能代表她心中最柔软的部分。
或许大多的人们都是这样,有太多太多的人们赶不上时代潮流而落后,由于跟不上世界的前进步伐而不可避免的寂寞,最后过起朴素的、并无藻饰的生活。这都是平常能见到的人、都是生活在身边的人,包括自己。她觉得,自己身处于世界上那最广泛的、最平凡的人群里。
如果这样,自己应该有很多朋友才是,也确实,她觉得自己有很多朋友。
她不知道。
进入到神社前,与上田町很不相同的地方:眼前一条高高的台阶坡道。一眼望去,在一片青翠间硬生生划开一道石径,直直往天上斜去,几乎看不见顶,仰起头才能望见那仿佛建在半空中悬着的鸟居、以及鸟居框出的蓝色天空,她想起了记忆中的龙门吊。
“好高啊……不过确实是个练习pitch跑法的好地方。”她一边想着,一边慢悠悠地踏上第一级台阶,往上一脚一脚地迈开步子。
“训练员,我再跑一次!”
真用功啊,乌玄雫微微侧开身子,让特别周得以居中通过。
特别周也看到了乌玄雫,嘴巴微张,眼睛亮亮的,特别高兴的样子,随后大喊出声:“乌玄学姐,下午好!”
“小特,下午好。”乌玄雫只来得及说出几个字,就见特别周嗖地飞过她的身边,直奔着台阶底下去了。而特别周的回应,则遵从了多普勒效应,那活泼而神气十足的声音冲下坡道,乌玄雫只听到模模糊糊远去的声音。
台阶走到了头,乌玄雫来到平台上,而平台尽头又是一道台阶,再往上才是神社。不过也没有人上去了,恐怕会打扰神明的清静。在这平台上,她看到了精疲力竭的四条尾巴,正四仰八叉地趴在地上。还有一道几乎融入了背景的身影,站着,手里捏着秒表。
“铃鹿。”乌玄雫与唯一还站着的马娘打了招呼,又和躺在地上的大家招招手,估计她们也没力气说话了,不勉强。
“哦,乌玄来了!”冲野也与她打招呼,倚在鸟居边上,扭头向下看。
“今天正好没事,就来看看。”乌玄雫说明了情况,“尤其看看小特准备德比到什么程度了。”
冲野苦恼地挠挠脑袋,有些纠结地说:“其实她……”
“我知道,42.8秒,对吧?”
“你是怎么……哎,习惯了。”冲野眼睛微睁,显然是对乌玄雫测时精准这件事见怪不怪,“是啊,42.8,如果不进40秒大关的话……”
“还该练练,是吧?”乌玄雫表示理解,并多说了两句,“今天我去看了神鹰和星云天空的训练,她们确实是……与小特不相上下。如果小特不能在坡道胜过她们,胜负就更加悬了,她需要突破极限。”
“是啊。突破极限。”冲野咬重了这个词语。
铃鹿往前走了几步,看向山脚下弯腰拉伸的特别周,眉头紧紧的,心里依然有不少的担忧。
“铃鹿,你倒也不用太担忧她。毕竟你看,她现在很开心,享受着训练呢。”乌玄雫拍铃鹿的肩,“和你说过,要相信她,对吧?”
……
乌玄学姐真是个特别的马娘。盯着坡道顶端,鸟居所框出的云朵,特别周突然这么想。
该怎么去形容呢?她有点犯难。毕竟两人的相遇实在是巧合,但后来的熟悉又是那样的自然。
回想起来,两人的第一次见面应该是在那辆电车上。乌玄学姐就坐在她的斜对面,不过她一开始看不出对方是马娘;再然后,是她被训练员摸腿、又将训练员踢飞后,乌玄学姐介入了对话,横插了一脚,阻止了她和训练员关系的恶化,至少那一整天,她都没有再想起过这事。
后来就经常能在食堂看见学姐,每次学姐看到她,都走过来打招呼,谈上两句。与学姐交谈就像是春天她在牧场里感受到的风,随着草浪缓缓地漾来,和睦而温暖。
再后来的相处中,她从别人嘴里得知了学姐所取得的成就:走得最远、走得最久的马娘!小鹰和小草也都多次说起过学姐,拥有那样的成就,简直就和鲁铎象征会长一样!但学姐和鲁铎象征会长性格又很不一样,多的她也说不出,只是觉得与学姐的相处很轻松,能很明显地感受到在各方面照顾她。
乌玄雫学姐,真的像如名字一样,雫,细雨。
北海道的乡下常常下雨,不激烈,细细的,像牧场小羊身上的毛。牧场的叔叔说,这种雨最值得警惕,因为看着似乎没什么,所以不打伞,但不知不觉间,衣服就被打湿了。
看向坡道顶端,微笑着注视她的乌玄学姐和铃鹿同学,她深吸一口气,等待训练员发出起跑的指令。
……
随着清脆如敲击陶瓷的踏踏声,特别周很快地从坡底下冲上来,冲野一按表,41.5秒。
“训练员,多、多少?!”特别周立马刹了车,弯下腰扶着膝盖,气喘吁吁地问。
“41秒5,不错。”训练员刚说完,趴在地上的四条尾巴都甩了起来。
“小特,厉害啊!”黄金船一个鲤鱼打挺,出手用臂弯勾住特别周的脖子。
特别周也很开心,耳朵抖了抖:“是啊,至今为止最好的成绩了!”
“小特前辈这是第几趟了?居然还跑得越来越好……太厉害了。”大和赤骥和伏特加本想坐起,结果实在是没有力气,又啪地一声砸回地面上。
“拜托,至少要低于40秒吧?”冲野一耸肩,“不然可赢不了她们。”
“但,但是!”特别周刚想说些什么,又回头看看无声铃鹿和乌玄雫,把头上汗一抹,朝着坡底冲去,只留下一个渐行渐远的声音:
“我再来一次!”
“小特好刻苦啊……”东海帝皇挣扎着站起,来到了鸟居下,与大家一起看着那坚定的身姿。
或许是小特太兴奋、身体感觉不到疲惫,这一练就是好久。时间不早了,太阳也往西边坠去,正好被鸟居框进景里,直直地照射乌玄雫的脸。
特别周虽说体力确实好,但练了这么久,也逐渐疲劳了。原先她冲上台阶,立马刹车,只需要扶着膝盖喘几口气就能恢复,到了现在,她的腿劳累了,冲上来就只好跪在地上、手撑着地面,喘上一两分钟才转好。
“我再去跑一次!”她颤颤巍巍地站起,手上抹汗的动作都慢了,却依然准备往下走去。
乌玄雫抢了几步,拦住了特别周:
“停一下,小特。今天差不多就这样吧,最多再跑一次,就到体力极限了。”
“这……”特别周看向一旁的训练员,训练员也点点头,又看向无声铃鹿,铃鹿也朝她点头,表示赞同乌玄雫的话,她的耳朵耷拉下来,“好吧……”
“又不是不让你练了,只是今天到此为止就行。虽说我不是你的训练员,但你的训练员也是知道的:你现在陷入了一个瓶颈,练了很久但没什么成效。”乌玄雫拿来秒表,“你的时间保持在41秒左右,已经很多趟了。这或许就是你现在的极限。”
“但是……”
“你要做的,就是突破自己的极限。”
“但是……要怎么样才能突破自己的极限呢?”特别周向无声铃鹿求助。
脑子里闪过小特跑上跑下的开心样子,无声铃鹿想了想,微笑着说:
“把胡萝卜放在终点如何?”
“铃鹿同学,请你别开玩笑啦!”特别周嘟起嘴,不满地哼哼两声。
她发现,大家的心都往一处去了。她今天也问了很多次相同的问题:
日本德比,到底是什么样的比赛?
而特别周的答案,是那么的简短,率真而闪亮:
“我和妈妈约定好了,要成为日本第一的赛马娘。我想在德比上实现这个约定。”
“说的是呢!”特别周茅塞顿开,朝乌玄雫鞠了一躬,“谢谢你,学姐,我再试一试!”
……
“总觉得有点俗套。”黄金船挠挠后脑勺,嘀咕了两句,接着又转笑,“算了,结果好就等于全部好!”
“小特这样的人,不要和她说什么大道理,直来直去地就行。”乌玄雫耸耸肩,看向冲野和铃鹿,“好了,怎么样?”
乌玄雫转过来,向帝皇说明:“倒也不算吧,只是在与小特交流这件事上,我们有着不小的默契。”
“谢谢你,乌玄学姐。”铃鹿淡淡地笑,表达了自己的感谢。
“乌玄,有件事我一直想说了……”冲野看了一眼在台阶底部做拉伸运动的特别周,又转过头来看向乌玄雫,脸上一副难以理解的表情。
“但说无妨。”
“你……考虑一下,以后也来当训练员,怎么样?就像我们大家一样,见证着一个又一个的梦想。”他觉得,乌玄雫的能力是足够的,性格也很像。
还没等乌玄雫做出回复,大和赤骥用她那有些尖锐而强势的嗓音帮乌玄雫回答了:
“谈那么久之后的事干什么?乌玄前辈她,还有自己的梦想要实现呢!”
“自己的梦想,吗?”
乌玄雫反倒是自己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