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谁?
我是被仙人选中的人。
是救人的人。
所有人的救世主。
命中注定要改天换日。
要颠覆腐朽的朝堂,要改变这一切!
要杀尽堕落为妖魔的人!
我是上天的使者,来自黄天之上,没有失败的可能!
清冷的月光照耀下,凌统面色冷漠地坐在草坪上。
不远处,强大的,数十倍强大于他的从者双手抱头蹲在地上,陷入混乱之中。
时而暴怒,时而痛苦,更多的时候是迷茫。
大胡子将手伸进口袋掏出几根香烟,这是来自凌统之前的礼物。
“滚开!我不需要这种毒物麻痹自己!去死,去死啊!你们这些妖魔,我奉天命一定要把你们全部杀尽!”
“杀啊杀啊!”
男人愤怒着,咒骂着,咬牙切齿使用曾经流传在中华大地上的土语中最恶毒的词汇诅咒着。
愤怒、仇恨情绪并非指向凌统,而是向着虚空中的难以分辨的存在。
身处平地上,如同溺水之人般痛苦挣扎着。
名为【英灵召唤】的仪式,为了取信凌统,迦勒底已经在他面前进行过无数次,从来没有发生过任何回应。
那么能够出现在这里从者(servant)不可能是通过正常途径而来的,是特殊时期的特殊产物。
【不正常】的召唤程序有着无法预测的缺陷,让眼前的从者陷入混乱之中。
但凌统不在乎这些,他是张角也好,不是张角也好。对凌统而言,只要这名强大的英灵愿意帮助他们就行。
只要他还是友军,能帮助Kiara获取更多的生存机会,无论对方露出多少可疑的破绽,凌统都可以视而不见。大抵上事件所谓精诚合作都是这样子,人人抱着各自的小心思,因相同的目的而汇聚,又在出现分歧时分裂。
他无视大胡子的痛苦,静静等待他靠自己回复平静。
九节杖深入草地之中,如破开豆腐般插入冰冷的土地中超过半米。
大天师立起身子,双眼冰冷没有温度,他又重新变回了过去的那名英灵,天公将军,大贤良师。
“我是代表上天的救世主,要救世间一切人,仅此而已。”
张角的语气中已经没有了杀气:“我会帮助你和那个孩子,但若让我知道你胆敢背叛她,为一己私欲利用她的话……”
他给出了自己的理由。
“不可能的事情就不要再说了。”凌统不耐烦的打断他:“别说废话了。”
张角如泄气的气球般坐下,感觉到对这个滑不溜手的男人任何语言上的压迫都起不到最用。
两个男人就这样坐在空旷无人的原野上,遥望明月。
“喂,凌统兄弟!”张角对他喊道:“外面是什么情况,星空还是这个样子吗?”
“没啦!被红色的月亮撞碎啦!全没啦!”
“说的也是呢……虽然是这么感觉,真的如此啊。”张角放下心来,随意地说道:“还好“这边”(灵子核心)的天空还和以前一样,真怀念啊。”
凌统放下压力松懈下来,仰天躺下:“是啊,真怀念啊。”
外面的世界虽有【空想夜幕】制造出幻象屏蔽血月,但终究比不上灵子核心内的星空。
这是人理的分支,古往今来无数人曾经见过的夜空。
无论历史相隔了多年,他们同在一片相同的星空下出生,长大。
凌统不由得轻声唱道:“秦时明月汉时关,滚滚黄河蓝蓝的天,壮士铁马将军剑……
大胡子同样小声道,小的几乎听不见,只是嘴边含糊的嘶嘶声,仿佛担心惊醒这静谧的夜空:“真让人怀念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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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大贤良师分别,凌统独自回到营地。
一道道黑影接连闪过,挡在他身前。
和大贤良师的谈话虽离营地很远,但瞒不过“一开始就没睡的人”,那些一开始就暗地关注着大贤良师的目光。
月光下是稚气未脱的面容,张角新收下的弟子,那些前些天还是牧民的原住民。
“大贤良师有时会这样,像是魇着了似得”
“天师的状态不是很好。”
“喂喂,今天晚上是不是除雪音以外大家都醒着啊?太热闹了吧?”凌统苦笑。
张角的弟子们,以现代人的观念都只是一群半大的少年突然对着他下跪倒成一片。
并非是寻常,将膝盖触地这样轻佻的礼仪。
双手、手肘、头颅全部都伏在地上。
如动物般全身攀附于地面,仿佛将自己的一切都奉献给他人。
“请帮帮天师吧,他一个人为了我们一直没休息。”
“师父的精神状态很不好,经常一个人在自言自语。”
“天师救了大家,还用符水给老人治病。”
凌统苦恼地用手捂住眼睛。
他无比相信自己生于一个比过去更好的时代,正确发展的时代。
人像这样跪下,动物一样跪拜另一个人是不正确的。
“求求您!”
“求您了,帮帮大天师吧。”
“他救了我们所有人,请您帮帮天师,我们愿用有的一切来换……”
被天师拯救的人们,若羔羊一般只能被驱赶,被带领的人们,
对现状一无所知的人们凭借自己做出了选择。
在张角看不到的地方,愿意献出自己的一切帮助他。
人类诞生于这颗星球上至今已有四五万年的时间,而大部分人能自由选择自己的人生是到近现代才出现的“常态”。
人类诞生以来大部分的时间里,都没有机会,也没有自由选择自己的未来,于出生便决定,生于愚昧,死于愚昧。
大部分人都会在一无所知中死去,连名字都不会留下。在这幽暗的宇宙,这无光的深海,光明从过去到瞬间都只存在一瞬。
无知的,迷茫的,愚昧的,低下之人所能做出的选择只是投身……投身于稍纵即逝的火焰中,哪怕焚尽自身,依旧渴求着捉摸不定的光明。
为了活下去,为了前往未来。
和任何一个接受过九年制义务教育的人一样,面对跪倒的人群,凌统感觉到的不是满足,不是得意,而是无所是从,浑身不适。
任何人看影视作品时总会有一次臆想,当我坐在高位上面对无数人跪拜时会有和感受,但真正遇到这种情况只让人手足无措。
人不应当是这样的,不应当只能这样活着。
他仰天长叹,有生以来似乎从未有一日像今天这样想叹气:
“你们先起来吧,我答应你们了。”
一样的,大家都一样的,面临灾难,所有人都没有选择。
他们和地球上的人们一样,魔性之月夺走了一切,家人,部族,朋友,还有未来。
若拒绝死亡便只能选择抗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