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
月色悠然地透进天下第一楼,然而带来的并不是恬静和宁逸,相反,楼内却传出雄霸那微微动怒的声音。
“放肆!”
文丑丑当场吓得仆跪地上,一边俯首,一边震抖道,“属下不敢!属下不敢!”
雄霸愤愤道,“还说不敢?嘿,你适才不是说步惊云和风始终来历未明,老夫这次收他为徒,未免有点草率,是不是?”
文丑丑听其语气仍含怒意,慌惶又是一声“属下不敢”窘道,“小人并非这个意思,只是为了帮主设想!”
雄霸亦知道文丑丑本是出于一番好心相谏,只是自己适才一时气上心头,遂道,“自古能人豪杰,尽皆英雄莫问出处!老夫不想追究他的身世,只要他是可造成之才,便得悉心栽培!”
文丑丑唯唯诺诺,连忙点头称是,“帮主言之有理!帮主言之有理!”
却又是口是心非,私下暗想雄霸向来处事万分苛刻谨慎,今日如此爽快便一口收徒,实有违其本性,当中到底有什么不足为外人道的原因?
雄霸续道,“何况,纵然他们有意隐瞒身世,但无论如何,也只是老夫万千棋子中的一只,始终难成威胁,何足惧之?”
文丑丑见他焦躁渐消,连忙大拍马屁,“是呀!帮主雄风盖世,智冠江湖,难道还防不了他们不成?”
他虽然尽力奉承,雄霸却蓦露忧色,只因文丑丑话中雄风盖世四字,隐隐挑动了他的心。
直至目前为止,雄霸虽已跻身当世枭雄之列,但若论雄风盖世,似乎仍未完全办到,因为天下会还有一个强敌——无双城。
无双城势强力壮,根基深远,要剿灭它谈何容易?天下会纵在日益茁壮成长,但环顾所有会众,真正可用之才并不太多。
就以雄霸自己招徒一事便可见一斑,他除于早年纳得一入室弟子秦霜,打后便再难觅良才,可见人才如何不济。
只是秦霜虽然资质不低,也并非脱颖之选,雄霸收他全因为此子品性忠厚,可堪信赖而已。
天下会真正需要的是霸王,为皇者雄霸南征北讨江山的霸王。
这对风云,正是他所需要的霸王!
步惊云的冷,他的定,风的一身死神气息,俱是摄人心魄的霸王格局,他们的出现,简直就是上天对雄霸的一种恩赐,助他促成万世基业。
正如那句话,“金鳞岂是池中物,一遇风云便化龙!”
如今,风起云涌。
月色幽幽,步惊云正坐于窗旁,定定的看着同一轮的月亮。
这地方,是他的卧榻,这里是天下会安置少年徒众之地,虽然广阔,当中却置有过千卧榻,分作十行而排,匀至没人,便就只有小小的一个角落了,而步惊云,则在最僻最暗的一个角落里,与风相对。
是的,风并没有因为女儿身而获得优待,她和逾千少年共处一室,不过因为平日过于好说话,战场上过于狠辣的强烈反差,纵使风容貌可人,这屋内却没多少人感和风搭话甚至是偷窥她了。
三年,确是一段十分冗长的岁月,可是明天,将会是另一转折点的开始。
步惊云看了一眼对床的风,微微点头算是道了晚安,便和衣就寝了。
当初他加入天下会之初,他还顾虑残杀霍家七十二口的其中一名杀手蝙蝠仍未死去,惟恐他会回来天下会将他揭发,但日子一天天的过去,并未见蝙蝠的出现,步惊云才较为安心。
明天,他和风便会住进专为帮主继后招徒而建的风云阁。
今夜,是他睡在此处的最后一夜。
次日,除了在三分校场正式宣布收徒之外,待诸事结束,似乎是为了凸显对于这两位新收弟子的器重,雄霸带他们进了天下第一楼。
“惊云,明天开始,老夫便正式传你排云掌,至于风儿,老夫先传你基础心法,待你入门再看后续,不过今天,我先给你们介绍一个人。”
言毕向身后的帷帐深处使了一个眼色。
一条人影自帷帐深处悠悠步出,当这个人逐渐步近薄薄的帷帐时,已可隐约辨见此人容貌。眼前人是一年约十六的修长少年,身披一袭淡灰素衣,整个人给人的感觉就如他那身素衣一样,淡淡的,毫不显眼,却又令人瞧得十分舒服。
再瞧真他的脸,怎么说呢?他长得不算俊俏,然眉清目秀,鼻梁挺直,嘴巴方正,一脸的忠厚表露无遗。
此人虽年方十六,但脸上那股忠厚与老成持重已远远超越他的岁数,他一点也不像个初出道的江湖少年。
或许,他最特殊的地方,就是他太平凡!
平凡虽不会惹来艳羡目光,不会技惊四座,不过,平凡往往是最致命的杀着,因为谁都不会去注意、防范一个平凡的人。
雄霸侧脸瞧着此平凡少年,眼神中的欣赏之情简直无法遮掩,他对步惊云道,“惊云,风儿,这个便是你们的师兄秦霜。”
然后又转脸对那平凡少年道,“霜儿,这个就是你的师弟步惊云和师妹风。”
雄霸笑着续道,“霜儿率众攻打千峰寨报捷而归,恰逢今日归来,正好见见他的新师弟和小师妹。”
雄霸边说边笑,笑容何其满足,何其灿烂!显而易见,他对秦霜的信任并不是装出来的。而这秦霜,他那一脸忠厚纵然易份,但是他回望雄霸的眼神,当中所流露的那股忠心之情极其自然。他对雄霸是彻底的尊敬、服从,一切皆发生真心的。他并非文丑丑那种面笑心不笑的人物,可以看出,他对雄霸,绝对忠心不二,这个人才可能是步惊云复仇的最大障碍。
雄霸笑声之中,秦霜已气定神闲地步至步惊云跟前,他拱手一揖,浅浅一笑,道:“惊云,小风,以后我俩便是同门了,若此后有何疑难,不妨向我直说,我必然竭力相助,我就住在西面的‘望霜楼’。”
他一派得体之言,说得甚为诚恳有礼,但步惊云并没有拱手回礼,只是轻微点头。
风倒是笑容满面的道了声多谢大师兄,拱手致谢。
“惊云,风儿,为师尚有一事与霜儿磋商,你们先去校场吧。”
风应了一声,步惊云依旧无声,两人依次转身,缓缓的步出天下第一楼。
雄霸看着他冉冉消失的背影,忽然问身畔的秦霜,“如何?”
“惊云很冷。”
雄霸笑道,“冷很好,老夫要的正是这样的人。”
“但……”秦霜欲言又止。
“哦?”
秦霜毫不讳言,面露忧色道,“他,冷得令人心碎!”
是的!秦霜说得一点没错,他冷得令人心碎。
“那风儿呢?”
“小风师妹她,我说不上来。”秦霜摇了摇头。
“如何说不上来?”雄霸笑问,风那死神气息浑然天成,若非修为达到雄霸这等先天宗师境界,以能望气断人,自然只能依个人感官灵敏不同略微感觉到那股奇诡的不详气息,但风平素很好相处,这种奇妙的违和感,自然是初见一面的秦霜难以解释清楚的。
“小师妹人很好,但我却感到害怕。”
雄霸轻笑着拍了拍秦霜的肩膀,“霜儿,你也很不错,你小师妹的特异,日后你会明白的。”
秦霜能感到害怕,不正说明秦霜本能的感官以敏锐的远超常人,他手下相对平庸的弟子,也绝非寻常人可比!
校场之上,风和步惊云并肩而立,两人并不交流,多年来养成的默契,使得他们单凭一个眼神,便可知道对方所想,步惊云微微侧目看向风的丹田,询问风为何没有内力,他可是记得清清楚楚,当初在无名那边的时候,风并未和他一道学习剑法,只是日日修习内功心法,然而不论是天下会的教头还是帮主雄霸却都说风没有内力,要从头学起。
他不相信无名那样的绝世高手会教不会风内力,单从风在入会之初和自己说要准备一下‘带艺入门吸引注意力’开始,从她花了十文钱从江湖骗子手上买了一本错漏百出的拳谱,却在须臾间改出了一门杀力极强的拳谱之后,步惊云就确定,风武功已有小成,而且已在十岁左右的光景,成了高手。
风轻笑点头,然后微微摇头,步惊云顿时恍然。
作为无名认证的天生先天,风单论内功已不弱雄霸,然而动起手来却远非雄霸对手,加之雄霸手底下不知还有多少底牌,所以并不能着急。
是了,已挨过三年,再过更多的三年又有何妨。
只要可以报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