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分教场,是一个很奇怪的地方。
这地方位于天下会内,壮阔无比,说它奇怪,只因它虽名为教场,却并非用作调教天下会门众之用,反之,所有门众仅可在教场外侧的楼舍中接受训练!
三分教场,其实只为供帮主雄霸检阅部下及观看门徒比武而设,一切的堂煌建,都只为一个万人之上的人。
因为他是雄霸,他便拥有绝对无上的权威可以享用一切。
今日,三分教场上又聚集了一批过千徒众,岁数大多在十二至十六之间,可说是正当旭日初升之年。
可惜,这些本应向上求进的少年们并没有胸怀造福社稷之心,却一心只求功利,故这么小的年纪,便已开始浸淫于江湖仇杀之中。
是谁令他们变成如此?
如果他们全是大户的儿子们,早便该享尽荣华富贵,谁希罕加入天下会以身犯险,以血汗急夺那片刻浮华?
一切一切,只因为穷。
苍茫大地,满目皆是贫土。神州万里,尽是充斥着为生计而愁眉不展的老百姓,历朝时出庸君,大地有主等如无主,到处怨场载道,苦待浮沉。
江湖人乘时而兴,大家却不脚踏实地地去为民建设,只一心侵夺地盘,满足私欲。
正如雄霸这样的武林人物,也可独霸一方,其威势比诸当今天子,简直有过之而无不及,否则今日这过千少年也不用在三分教场聚集。
雄霸早已坐在三分教场当中一张龙椅之上,纹丝不动。龙椅之后站着百多名神色剽悍的精英弟子,形如半月般在后把其团团拱护,而且还有文丑丑侍候在侧,守卫森严。
天下会向来家法严厉,若一经帮主传令集合,所有弟子无论身处总坛哪座建筑,都必须尽速于一个时辰内全部齐集,否则格杀勿论。
故这些少年徒众虽然人数逾千,但早已络绎不绝地鱼贯入场。此刻众少年几近到齐,并分排作十排面朝雄霸而立。
其实雄霸自创会以来,由于忙于筹谋如何可以更为向外拓展,故一直都疏于检阅一般徒众,更遑论这些未成气候的初生之犊,故这些少年徒众虽曾在天下会呆了数年,雄霸还是首次检阅他们。这些少年虽看来神色凛凛,但因今日是第一次可以正面一睹帮主风采,众人心情不免紧张,而且在紧张之余,也在心惊胆战。
然而他们并非为见帮主而心惊胆战,而是因为另外的人。
所以少年徒众尽于有意无意之间,侧头斜瞥第十行的最后的位置,这个位置仍然空悬,仍欠两人。
两个很可怕的人。
一个时辰的时限将届,他们并非是在害怕这两个迟迟未至的人会遭帮主严惩,而是害怕他们真的来临。
雄霸一直在注视着这些神色紧张的少年,如老鹰般锐利的目光在每人的脸上来回急扫,像在搜寻着什么似的,可是直至众人整齐排列后,他双目闪过一丝失望之色,似乎并未在这逾千少年中找到他想要的东西,不由得对身畔的文丑丑问,“丑丑,你可看见他?”
单问一人,是因为雄霸想要见到的那两人,唯风是女子,此间场地显然未有女性,那个神秘的小丫头自然尚未到场,他正在向文丑丑确认,步惊云是否也尚未至。
文丑丑自然明白雄霸的意思,晃头晃脑答,“不知道,属下也从未见过他,不过细点人数后,还欠两人。”
雄霸一愕,沉吟不语,片刻才道,“也好!反正这逾千少年看来虽算精神奕奕,未致过于差劲,但神色显见紧张。倘若他们当中,也有那个历经十场战役而不损的步惊云的话,那这个步惊云,就未免令老夫甚为失望。”
是的!一众皆是凡夫俗子,怎堪入目?
原来这回检阅这批少年部属,全由于在此之前雄霸因一时兴之所致,便与心腹文丑丑来打一赌,看自己能否于逾千少年中把步惊云认出,若然不能,文丑丑便可获赠一万两黄金。若然赢了,他贵为一帮之主,既已证明自己眼光独到,当然不需文丑丑再付出什么。
就在二人言谈之间,两条人影已在三分教场的入口缓缓拾级而上。这人影甫一出现,教场上所有徒众登时更呈紧张起来。
在时限将至的最后一刻,他们终于来了。
走在前面那人,不高不矮,看来只是一个年仅十三的少年,后面那人,个头再略低一分,单唇外朗,明眸善睐,虽和此间千人穿着一样的少年制服,却仍难掩其风采。场中逾千徒众自踏进三分教场那刻开始,便目不转睛的盯着这两人,大家的心都在发寒,就像在看着死神一样。
不错,那是一对死神!
他们二人参与天下会十场战役,所有前锋同门非死即伤,只有他们安然无缺,此事虽使其名字蜚声天下会,然而同时间,大家亦认为他们会带来死亡,所有听闻其战绩的人都害怕和其一起会遭不测,尽量与其远远疏离,步惊云更被冠以不哭死神的称号。
只因他加入天下会已经三年,一直不喜言语,面上更从来没有半丝表情,而且无论发生何事,或瞧见同门在战场中惨死,他也不曾有半分激动,还是一贯的木无表情,更遑论会为任何人、任何变故而哭,他似乎真的不会哭,也从没有人见过他哭。
而不哭死神身后的那个貌似娇媚的女孩,则是被誉为勾魂阎罗,和冷面的不哭死神不同,这个女孩会笑,会闹,平日里接触下来和普通人无二,不少新入会的人常常会被这女孩吸引,然而,在战场之上,这女孩比所有人都要狠,比不哭死神更狠。
这个少年门徒中公认杀敌最多,下手最狠,功绩最高的女孩,却会在大战结束之后,一身血污的与人谈笑,仿佛一场惨烈的杀戮对她而言是什么开心的事情一样。
故而私下里,虽然女孩貌似比步惊云更好相处,怕她的人却远比怕步惊云的人多的多。
两人步入第十排最后空悬的位置,霎时之间,方圆一丈内的少年们,身子尽在微微颤抖。
雄霸看到这最后入场的两人,虽是年纪轻轻,浑身却在散发着一股独特的气概,登时眼前一亮,私下大喜,遂对文丑丑笑道,“丑丑,看来老夫已认出他来了,你那一万两黄金,已经付诸流水。”
文丑丑早探得步惊云只与风亲近,两人又如此姗姗来迟,料得雄霸必不会认错,心知雄霸许下得赌金自己已经输了,心中纵有烦闷,仍不脱侍从本色,涎着脸道,“帮主慧眼高超,属下输得心服口服。”
雄霸笑道“且慢失望,先让老夫证实身份。”
说罢双足一点,整个身形忽然拔地而起,势如大鹏展翅般向风那方翱翔而去。
这一手轻功之快之巧,瞧得在场所有人目瞪口呆,雄霸能成为当世枭雄,确是实至名归。但以其一帮之尊,本可命他们上前觐见,此刻却如此亲力亲为,见对此他们亦异常重视。
是因为什么缘故?
雄霸自己亦莫明其妙,只觉很想尽快把这他们瞧得清清楚楚。
其实,是因为缘。
恶缘!
冥冥之中,他始终逃不过。
步惊云仍是如铁般笔直挺立,蓦见一条人影由远而近飞快扑来,居然神色未动。
就和风说的一样,想要报仇,就要先得到雄霸的注意,展露天赋,往亲传弟子的方向努力。三年以来,今日终于有校阅的机会,二人故意压哨而来,就是为了吸引注意。
他知道,他来了。
终于来了!
自霍家庄惨遭灭门后,他加入天下会当门众已整整三年。三年以来,首二年他还是担当一些粗贱的杂役工作,忍辱偷生,直至年前才开始参与大小战役,可是,始终仍未能有机会亲睹仇人的真正面目。
然而今天,他终于可把他瞧得一清二楚。
闪电之间,雄霸已如泰山般矗立在其眼前!
他看着他们,他们也看着他。
六目交投,却并非一见如故,而是一切刻骨的前尘恩怨,尽在千丝万缕地纠缠。
步惊云只见眼前人约是四十上下年纪,一张方脸长而起,两边额角峥嵘,双目含威,气派非同凡响,不问而知他就是自己日夕痛恨的仇人——雄霸!
这三年来,步惊云叶虽从没眼见他到底怎生模样,却已静静耳闻他的不少消息。
他知道,他原名并非雄霸,只因矢志雄霸天下,才会改名易姓为雄霸。
他知道,他发妻早死,又无子嗣,仅得一独女幽若,如今尚是年幼。
除此之外,步惊云所知不多。
而雄霸对他们,却一无所知。
雄霸上下打量着两人,首先是面前这位奇特少年,但觉其眉宇间所散发的冰冷简直前所未见,仿佛不带任何七情六欲。而那个女孩居然更胜一筹,隐隐透着一股死亡气息,难怪此间其余少年难掩对他们二人的恐惧和战栗。
雄霸越看这二人越觉得欢喜,嘴角不期然泛起一丝笑意,忽地对步惊云问,“你,就是步惊云?”
步惊云双目仍不离雄霸那张脸,他木无表情地。徐徐地点了点头。
雄霸对于这少年没有张口回答自己的问题颇感意外,但随即联想之前文丑丑曾形容此子不喜多言,也是不以为意,侧目看向一旁的风,“那么,你就是风了?”
风同样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雄霸却并不觉得二人无礼,反之更突然纵声长笑道,“好!不愧是功绩斐然的风云,你们果然没有令老夫失望!哈哈……”笑声宏朗无比,恍如九霄龙吟,且含深厚内力,一时间震得砂石飞扬。
众人对于帮主这突如其来的笑声均感诧异不已,不过继之而来的事,更使他们意想不到。
就在一片震天撼地的笑声当中,雄霸倏地出手。
他竟然笑里藏刀,举掌便朝两人的脑门轰然而下。
这掌蕴含无匹内劲,一望便知是夺命杀着,眼看两人必将被他轰个正着,脑裂当场,却只听得嘭的一声,这两掌并未直接命中二人,而是在间不容发之际,,戛然在其面前两寸停下,澎湃气劲更是绕开二人直冲后方,登时把后方地面轰至四分五裂。
雄霸此举本为要一试二人的定力,故掌下并无半分容情,心忖饶是一流高手,亦难免会被自己这突如其来的一击震慑,然而这两人却毫无反应。
步惊云气定神闲般站着,仍是木无表情,俨然刚才什么也没有发生一样。
风则是微微偏了偏头,她只在雄霸停掌之后才开始行动,微不可见的躲开了气劲的余波,连发丝也未被扰动。然而雄霸在上前之后就以气劲悄然感应,在步惊云身上倒是探出了些许低微内力,风的身上却是察觉不到半点气劲。
这样的结果只有两种,一种是女孩确实没有学过内息,另一种,则是女孩的内功比雄霸更高明,故而隐藏修为之后雄霸也谈查不出来。
雄霸再多疑,也不会觉得一个十三岁的女娃能有比自己还要高明的内功,心中早就定论。
这个女孩,果然如同报告中所说的一样,有着难以置信的武学本能和天赋。
就在和这两个孩子面面相觑的时候,雄霸脑际倏地涌起某名术数高人多年前对他所说的一句话,“金鳞岂是池中物,一遇风云便化龙!”
这是雄霸藏于心底深处的一个重大秘密,他一直没向任何人提及片言只语。这个秘密,除了他自己,就只有当初对他说及这句话的那名术数高人知晓.
风云,他多年来一直在等的风云。
眼前的步惊云目如凝霜,冷如死神。
眼前的风貌似平常,却有一股明显有别于常人的死亡气息。
难道是他们?
一定是他们!
“泰山崩于前而不惧,实属难得!”一念至此,这个当世枭雄心意立决,他忽尔又朗声笑道,“老夫最欣赏你们这种人才,明天开始,我正式收你们为我第二,第三入室弟子!”
此语一出,在场所有人等尽皆震愕莫名,身为帮主心腹的文丑丑更感意料之外,雄霸只在三言两语间,便下了一个如此重大的决定,任何人等亦不禁揣测帮主的心底在想着什么?
就是风也不由面露异色,她没有料想到就故意踩点刷了点存在感,就被提拔为亲传弟子了,这复仇计划未免进行的过于顺利了些。
只有步惊云,在众人震愕猜度之间,依然神色未动,他还是如冰镇在那里,定定的看着雄霸,内心却涌起了一丝近乎残酷的冰冷,雄霸,你始终逃不掉!
步惊云感到自己已踏出复仇的第一步,可是,在漫长复仇路途上,无论是被寻仇者仰或是复仇者,双方都必将付出不菲代价……
步惊云,他既然矢志复仇,又如何可以逃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