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之下雪乃再次来到飘萍屋,屋里当然没有人。胧此时正在N市一间烟雾缭绕的房子里,和一群不认识的中国人玩扑克牌。
她知道他不在,但她还是来到了这里。这里有让她安心的感觉。
此时的雪乃,正处于一段奇怪关系的边缘。在她的世界,有两个很重要的人。但雪乃渐渐开始不明白,自己应该用什么方式跟她和他相处。
而她的家庭,她的未来,也以一种奇怪的方式缠绕。让她想要踉跄地逃跑,让她想要无助地躲藏,让她想要不惜代价地依靠某个人。
胧君,你会是那个人吗?
或许他真的能帮到她,那个温柔但又神秘深沉的男人,说不定有过类似的经历,或者一些不一样的见解。但万年宅的他却偏偏挑这个时候离开了。
也许这就是造化弄人吧。
她打开昏暗的台灯,从抽屉里拿出他的作文集。
上次看到哪儿来着?
但她发现,那厚厚的一叠纸中,多了一张折叠得很整齐的雪白的A4纸,和稍有些偏黄的作文纸不同。那上面,还放着一个U盘。
上面贴着标签:“Watch me”
好吧,既然你让我看,那我就只能看了。
雪乃也不知道胧是故意的,还是像绝大多数时候把这些东西随手一搁,留着以后再整理。按照胧的理论。抽屉里是否杂乱,他大概是不在乎的。
她打开那闪烁着七彩光的电脑,输入胧留在桌上的密码,插上U盘。
里面只有一个mp4文件,名字叫“山丘”。
大概是一首歌。
雪乃双击打开那个视频,但是播放器却莫名地卡住了。
她虽然不是很了解,但这应该是比较先进的电脑,播个mp4怎么就卡住了?
没办法,她只能打开那张A4纸,里面是杂乱的文字,但那些字却少了以前那样的潇洒和稚气,多了一丝成熟。
冥冥之中自有天意,此时,那首歌也开始播放了起来。
吉他,后面大概是原曲的配乐,和一个变声期少年的声音,他用尽量显得老成的声音地用力地唱着:
想说却还没说的还很多
攒着是因为想写成歌
让人轻轻地唱着
淡淡地记着
就算终于忘了也值了
...
“本以为自己已经过了扮做文艺青年的那个年纪,但是听到这首歌,我又不由自主地提起了笔。可写些什么好呢?”
雪乃发现,这篇文章的内容,写的就是这首歌。
应该是胧。能做出这种事,只能是他了。
...
说不定我一生涓滴意念
侥幸汇成河
然后我俩各自一端
望着大河弯弯
终于敢放胆
嬉皮笑脸面对人生的难
...
“我知道,再怎么写,大概也都只是一些无所寄托的话罢了。其真实意义就是没有意义,一看一乐。但写下来,或许对现在的我很重要吧。”
唱的并不好听,但雪乃却不介意,歌词才是重点。
...
也许我们从未成熟
还没能晓得就快要老了
尽管心里活着的还是那个年轻人
...
“度过了我这一十八年最灿烂的春天,最疯狂的夏天,终于迎来了深秋的落日,和接踵而至的灰色的寒冬。”
...
因为不安而频频回首
无知地索求
羞耻于求救
不知疲倦地翻越每一个山丘
...
“在我做出最后决定之后,在我断舍离之后,在我得到这飘萍屋之后,仅仅只用了两个月,就让我看清了过去。也许,这才是最好的结果。”
雪乃纤柔的食指扫过这行文字。写到这儿,作者将纸用力地对折,像是在诉说着什么一样。
...
越过山丘
虽然已白了头
喋喋不休
时不我与的哀愁
还未如愿见着不朽
就把自己先搞丢
...
歌声高昂了起来,唱歌的男生在这里明显的有些走调,显得突兀,但又没有过于不和谐。反倒能让人感到他的热情。
这是在KTV录的?周围还有别的声音。
“可是,当初我是以何种心情,录下这首歌的,现在已不得而知。但如果让我选择,当年的我和现在的我,却没办法分出个高下。”
...
越过山丘
才发现无人等候
喋喋不休
再也唤不回了温柔
为何记不得
上一次是谁给的拥抱
在什么时候
...
“我发现,艺术和感情于我的价值,会随着时间的推移和社会的挤压,慢慢变得一文不值。棱角终会被钝化,圆滑的才得以生存。所以,我甚至有些庆幸,在彻底磨灭之前,自己曾经留下来了一些什么东西。”
看到这里,雪乃心里突然很难受。
自己才不会变成这样。
大概吧。
一切都只是大概呢。
...
我没有刻意隐藏
也无意让你感伤
多少次我们无醉不欢
咒骂人生太短
唏嘘相见恨晚
让女人把妆哭花了
也不管
...
“我想,有那么多歌可以选,却偏要选择这首五十岁老男人的歌的十五岁的我,也只是在锦衣玉食之下的矫揉造作罢了。但那正是最真实的情感,在那以后,这种故作深沉的场合会越来越少。毕竟,人是会长大的啊。”
长大,然后享受灰色的人生吗?
...
遗憾我们从未成熟
还没能晓得就已经老了
尽力却仍不明白身边的年轻人
...
“而正是因为有这样的纪念,我才敢于孤身一人面对灰暗的人生和未来。一所普通的大学,一份普通的工作,一位普通的老婆,一个普通的小孩。一眼望去三十年,但大厦不会崩塌。毕竟,这是自己的选择,没有理由责怪境遇、社会或者父母和朋友。”
???
雪乃有些不想看下去了。
胧君,这就是你现在这样的原因吗?
你就能接受这种现实吗?
...
给自己随便找个理由
向情爱的挑逗命运的左右
不自量力地还手直至死方休
...
“毕竟,我已经留下了证明,我曾经也还了手,我试着追寻过不一样的未来。就像断崖上飞扑海鸥的狼,不出人意料地摔得粉身碎骨。我可以接受这种结果。”
最后的那句号画得很用力,很圆。在周围都留下了墨水的痕迹。
再用力,也不过是不自量力。
但即使是那样,也不应该停下啊。
...
越过山丘
虽然已白了头
喋喋不休
时不我与的哀愁
还未如愿见着不朽
就把自己先搞丢
...
“可是,我又为什么,在这寒冷的孤独的夜里,又想起了当时与人同行的喜悦,与人分享的快乐。那也是普通人的快乐,但我却并没有得到。”
...
越过山丘
才发现无人等候
喋喋不休
再也唤不回了温柔
为何记不得
上一次是谁给的拥抱
在什么时候
...
“并没有失落,并没有后悔。我知道,快乐它一定会找上我。既然我认定,我选择的道路是正确的,就该笃定地继续行下去。”
歌曲来到了最激烈的结尾之前的副歌部分,让人心潮澎湃。雪乃也投入其中。但让人意外的是,那令人期待的最后一段却并不在这段音频当中。音乐在那一刻宛如那粉身碎骨的断崖一般,戛然而止。飘萍屋里,又回到了寂静的夜。
那一刻,她的心也停了半拍。
而那文章的最后一段,是用铅笔写下,但又曾经擦掉,之后又再次写下的几行文字。
“不管看到这篇东西的人是家人、朋友还是爱人,抑或是未来的自己。我都希望,不要以悲悯的态度来看待现在的我。也希望你,能行自己的道,找到自己真正的方向。”
落款:胧于飘萍屋,十八岁生日的雨夜的V市。
雪之下雪乃哑然失笑。
太奇怪了,太可悲了。
唱出那欢快热烈的歌曲的不羁的少年,已然不在了。
写下淡漠忧郁的文字的男人,却还胆敢在最后劝别人好好过。
这个人实在是太不负责任了。
本就心情不好的她握紧了那张纸,随即又放开。
她拉开了百叶窗,那是不属于自己世界的一片白茫茫的暴雪。
你做了我不敢做的事呢。
谁会有勇气,放弃自己的人生?
她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但在她心中,没有理由那样做。
人生有太多可能性,而‘一眼望到头’,过于恐怖了。没有人值得那种结局。
即便是幻想也好,即使是泡影也罢,即使是不自量力也无妨,再站起来,再试一次啊。
...
许久,雪乃放空了自己的大脑。
她自认为不擅长思考这种晦涩艰深又不着边际的话题,但她其实很有这方面天赋。
她想,大概吧,只是大概吧。
我和你,也许可以互相拯救呢。
毕竟,不同世界的人,都能够存在于一个屋檐下。即使是简单地重复平静的日常,也是违背所有规律的事了。
那还有什么是真正不可能的?
既然如此,胧君,给我扭曲你人生的权利吧。
那仅仅是一闪即逝的念头,但不知为何,在如那暴风雪般凄美的少女心中留下了痕迹,像是一颗种子一般,等待着春天。
或许,永远都不会来到的春天。又或许,就在下一个转角的春天。
谁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