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未见过清澈的、明晰的、干净的世界。我的眼中,无论是碧空如洗还是百花盛开,都只是模糊的一团。虽说如此,在父母故去之前,我并没有感到什么不便。
被安排作为巫女,能够听到各种各样的信徒诉说各种各样的事情,让我感到新鲜与欢喜。
我把这些事情记下来,记在漂亮的卷轴上,因为这是我的宝贝。
父亲与母亲,总是温柔地抚摸着我的头发、牵着我的手,在家人身边,我不会寂寞、也不会摔倒。
御目方的庭院,漂亮的神树、漂亮的鸟居、漂亮的池子与草地,这是我的整个世界。
不曾奢望过永恒,但也从来没有想过,这样的日子会如此突然地消失。
车祸,带走了我的父母。
“可恶,今天的供奉又减少了!”
“最近每天都有人退教。”
“这些不虔诚的家伙!神主不是还在吗?”
“她有做过什么吗?只是在不停地碍事!就算是神官大人的女儿……”
教众的气氛越来越紧张,财政状况也不断地恶化,没有了信徒的奉献,单靠过路游人的施舍根本是杯水车薪。我想,那些人一定是厌弃地看着我吧,虽然看不清,但是听得见。
我看不清他们的目光,如果能看清他们的脸,我一定会远远地跑开。
那天……
我的身体,仿佛回想起了那个夜晚,自顾自地疼痛起来。
五月十日晚,厕身于警局的休息室中,春日野椿如同满身瘀伤般蜷缩,低低地啜泣着。
……
“春日野小姐被来须警官带走了,会不会不太好?”
我沏着茶,心里有些担心。
“不用担心她吧,日记在你这里,四号没有必要对他不利。”我妻同学闷闷地回答。
从这个角度只能看到沙发靠背上露出的半个后脑勺,我无从揣测我妻同学的表情,索性不去想了,将热好的可可端过去。
上回反思了一下,白开水不是待客之道,所以下车后去便利店买了点饮料。
来须本来打算分别送我们回家的,不过我妻同学家里似乎没人,她表示不想一个人待在那儿。的确,我妻同学的住宅占地广阔,弯弯绕绕的有许多走廊,房间布置又很古典(阴森),一个人待着是挺恐怖的。上一次去我妻家,那里给我留下了“鬼屋”、“凶宅”的印象,和它的布局不无关系。
反正事急从权,我也不是那么死板的卫道士啦,就再让我妻同学住一晚吧。
我把可可放到茶几上。
“谢谢。”我妻同学双手捧杯,浅浅地啜饮了一口。
无言的气氛,从大殿中延续到车上,直到现在还没有散去。
“要看电视吗?遥控器去哪了,我去找一找……”
我有些尴尬地起身,说来,好几天没有开过电视了,遥控器都不在沙发上。
“雪君。”
我妻由乃捧着被子,低头叫了一声。
“你今天,为什么这么冲动呢?”
我僵住了,缓缓坐回椅子,听着她小声地、缓慢地说。
“平时,总是很冷静,总是说要隐藏好自己。”
“刚才你冲出去的时候,真的把我和来须警官吓到了。”
“你有考虑过吗?把手伸到栅栏那边,如果被抓住了,你完全没有挣脱的办法。”
“没准手会断掉的。”
她抬起头直视我的眼睛,眼眶似乎有些红了。
“为什么要为那个巫女冒险?”
我摸了摸耳朵,别过头去。
“没办法……你知道的,我就是一个滥好人啦,没多想就冲出去了。”
“这次是我错了,以后不会做这么危险的事情了。”
我在撒谎,至少,是在避重就轻。狡猾的话术啊,我居然说出了这种话:只要对方继续纠缠,就能扣上无理取闹的帽子,单方面宣布胜利。这样的我,几乎算得上卑鄙了。
“那个巫女,六号,只是在装可怜而已。”
你也是聪明人,不应该一头撞进来啊。
“你是被她迷住了吗?小雪?”
完全中计了,接下来只要斥责她的多心,表现出不屑一顾的态度,我就赢了。
我掌握了情侣吵架的秘诀,这种攻势算不了什么……
“……我大概是有一点吧。”
仍然有点不敢看我妻,我倚靠这松软的靠背,肌肉松弛。
就像瘫倒在沙发上的身体一样,我心灵的防御也懈怠——够了吧,今天已经够累了。
说谎也挺累人的。
“今天一整天,脑子好像都不够清醒。”
“要说可怜,她看上去是挺可怜的,我想不完全是伪装。”
我妻由乃静静听着。
“但可能还有一个原因,你最近,做的有点多。我总觉得,自己也得做些什么才行。”
“你一直说要保护我,但是应该是我保护你才对吧?虽然这样,我确实没有做什么事……”
我有些羞愧地抬起头,由乃她恐怕会失望吧,她所喜欢的男人,并不是那么坚毅果敢的帅气男性;相反一直说着吞吞吐吐的话,做着犹犹豫豫的事,像鼻涕虫一样黏糊呢……
直到现在,才敢直视由乃。
她在哭。
没有发出声音,双手捧着脸,看不到表情。
完了,有谁知道女孩子哭了该怎么办吗?朱庇特?朱庇特,在吗?帮帮我挺急的……
混乱中我口不择言。
“我错了,下次一定不会这样了!你别哭……我以后都听你的好不好?别哭……”
你在说啥啊天野雪辉!
这时,由乃抹了抹脸,抿着嘴唇站起。
她一步步向我走来。
“我妻……”
“叫由乃。”
香气。
柔软。
体温。
心跳。
拂过脸庞的发丝。
近在耳边的话语。
“叫我由乃,小雪。”
我妻由乃紊乱的呼吸,吹拂着我的耳廓。
……
嘴唇是一种特别的器官,纵观整个动物界,拥有这种特别结构的生物寥寥无几。虽说如此,这也没什么值得夸耀的。由于本质是外翻的吻部,嘴唇的表皮很薄、容易受伤,神经甚多、痛觉明显,在干燥的天气容易开裂……
所以,为什么会进化出嘴唇呢,一个理论认为,是为了在择偶时获得更大的优势。孔雀的尾羽、招潮蟹的大钳、雄狮的鬃毛,许多看起来没有实际的功能的器官,往往都是这个作用。再深一点说,嘴唇形状与颜色,很像某个因为直立行走而不再显眼的器官……
距离那个时刻已经经过了四千多次秒针的摆动,我还是不太清醒。
这个时候,我妻由乃抱着被褥从楼梯间走下来。
“我妻……由乃,在做什么?”
这不是我昨天打的地铺嘛。
“准备洗掉。”她低头嗅了嗅被子,眉头皱了起来,“这个,有一段时间没有洗过了吧?”
确实,这原本是放在父母房间里的,两年前洗过一次,之后一直收在橱柜里,最近才拿出来用。
“小雪一直用这种被子的话,会长霉菌的哦?”
“我来帮你拿。”
被褥被卷成了厚厚的一团,娇小的由乃抱着被子走过,就像是举着庞大糖粒的蚂蚁大力士一样。我起身去帮她,一时无处措手,便给她打开了卫生间的门。这样的大件不如去干洗店吧,我这样想,要是我就全塞洗衣机里了。尽管独自生活了数年,但生活技能上并没有特别锻炼过。不过,我妻由乃显然比我强,完全游刃有余。
帮不上忙的我暂时从卫生间里退了出来,看着她忙碌的身影。
对了,被子洗了,那我睡哪里呢?
“我晚上没地方睡了呢。”
不小心说出口了,其实我并不是想要寻求什么解决方案。有个办法很简单,我妻肯定很乐意,我几乎猜到她会怎么回答,“一起睡吧,不是还有一张床”这样。问题在我,在我所拥有的基本的道德观。
“不是还有一张床吗?”由乃一边设定着洗衣机,自然地说,“雪君和我一起睡吧。”
怀着惴惴不安的心情,到了上床睡觉的时间。
“我妻……”
“没关系哦?是雪君的话,我完全不介意。”
“还有,不要用姓氏称呼啦。”
由乃穿着宽大的青绿色睡衣,轻巧地跳到了床上。她跪坐在床垫上,轻轻拍了拍枕头。
“来吧!”
散发的由乃看起来更加柔和了,声音中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味道。
我尝试负隅顽抗:“会压到头发的。”
“有什么关系!”
这时候再犹豫就不知所谓了,按理我该一边叹气、一边愁眉苦脸地答应,即所谓的半推半就;不过这口气无论如何也叹不出来,我这时候是笑着答应的。
还是有些害羞,便先关了灯。
钻进被窝之后,逐渐安适下来了,心跳也逐渐平缓下来。但是,看着女孩子亮晶晶的眼眸,我一时没有睡意。
气氛开始像大学寝室了,我想起那一夜夜重复的卧谈,当时刚刚住进寝室,常常聊到深夜,有时候困到不行了,互相道了晚安,还是有人挑起新的话题,而睡意总是神奇地消失,使得我们能够继续兴致勃勃地谈下去……
那些人和事都忘得差不多了,唯有强烈的印象还残留在脑海里,这时候我才会重新想起,自己并不是这个世界的原住民。
“这种时候,感觉大家都睡了吧。”
万籁俱寂的深夜,只有遥远的、零星的狗叫与偶尔想起的车声点缀在寂静的背景上,就像黑巧克力里的榛子碎屑一样。
“我想知道更多由乃的事情。”
作为交换,我会把自己珍藏的前尘往事讲给你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