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淡的香气,时刻提醒我我妻同学的所在。在尽力做一个君子的几个钟头后,我精疲力竭,然而,心情依旧难以平静。
这是正常的,现在不能集中在儿女情长上面,有一个关键的问题需要问个明白。
“朱庇特。”
在幻想的,广袤的殿堂下,我向着巍峨的神座发问。
“离开这场游戏,是否只有被抹杀一个结局?”
“只要你走到最后,就知道了。”
朱庇特低沉的声音,一如既往听不出喜怒。
“这里不就是最后吗?”
时空之神是我幻想中的模样,而我可以随时在幻想中与神见面,这显然说明了一些问题。
问过我妻同学时空之神的相貌,令人惊奇的是,听起来与我见到的别无二致。
我不相信这个世界的所有人,想象中的神都是同一个样貌。一个证据是,并没有以“枯瘦的黑袍朱庇特”为偶像的宗教存在。
再加上,我没有实体的日记这一致命弱点,一开始就占据了比其他参赛者更多的优势。
合理推想,时空之神是偏爱我的。
于是我恃宠而骄,尝试从这位语焉不详的神灵那里,得到一个答案,或者说,一个保证。
“有没有办法,让参赛者安全地退出这场游戏?”
“啊嘞,有这种办法吗?”
从神乌莫突然冒了出来,大张着天真的眼眸,好奇道。
沉默。
有些漫长的沉默。
乌莫尴尬地傻笑起来,就像出现时那样突然地消失了。
朱庇特沉默着。
它最终没有直接回答我,而是留下一句含糊的话语:
“用你的脑子,去想。”
在醒来之前,我想起朱庇特提过的两件事,其一是它已命不久矣,其二是绝对不能尝试回到过去。这是刚刚来到这个世界不久时的事,那时我的脑子常常撕裂般地剧痛,异质性的成分时而显露在脸上、时而沉没到心里,那时我还记得一些上辈子的事。
之后不久,我结识了我妻由乃。
……
早上被闹钟吵醒时,我妻还没有醒,我尽快把闹钟拍停,希望没有打扰她的好梦。
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面对空旷的客厅,心里涌起陌生的感觉。好像自己变成了一直硕大的甲虫,在用昆虫的复眼观察世界一样。
习惯了一个人生活,周身的气场会逐渐扩散,漫过每一个属于你的房间,笼罩这间单身的居室。这样一来,仿佛整座房子都成为了你的外壳,而你就像贝壳中的软体动物一样,逐渐消解形状,沿着外骨骼生长。
这种幻觉,在接触到卧室时消失了,毕竟这个房子里,现在有两个人。
早饭本打算拿麦片对付一下,我妻同学却坚持由她来操持。
“就当作住宿费吧。”她说。
我再一次地羞惭了,总觉得,这样下去我会变成婴儿。
“不要客气啦,等下还有正事。”
总觉得这句话有点耳熟。嗯,我妻同学的厨艺我是信的。
早上能喝到热腾腾的味增汤,这种好事可不多见,拜它所赐,今早的心情十分愉快。
接下来,是来自警方的情报。
“刚才接到电话,一个叫御目方的教团正在被一个疯子骚扰,需要警察处理一下。”
“实际上,这是两个参赛选手的互斗,来须警官希望能借此机会将双方都控制住。”
“我出去一趟,雪君就待在家里……”
为什么?有危险吧?
在细想之前,话语已经说出口。
“别放我一个人啊,我也要去。”
我妻同学一时结舌。
深吸了一口气后,她微微低头:“雪君的身份没有暴露,没必要跟过去的。”
我猜到我妻会这么说,不由有些烦躁。唉,这也不是有没有必要的问题啊……
窗外传来马达的轰鸣,接着是来须警官的声音:“喂喂,准备好了吗?”
声音挺大,邻居都能听见吧。
我按捺住不明所以的心绪,向我妻说:“一起去吧,就这么定了。”
说罢,自顾自地向门口走去。
我妻同学跟了上来。
换鞋的时候,我忽然想到一件事,想到便说了。
“我妻同学,来须警官的联络方式也给我一份吧。”
她答应了。
出门便看到来须警官穿着便服,在车门附近不耐烦地走来走去。
“我妻,不是联络过了吗?怎么这么慢!”
接着瞟了我一眼,有些惊奇。
“男朋友也要来吗?”
我妻镇定道:“他不是很放心。”
来须警官若有所思地看着我,肃然道:“我妻和你说明过情况了吧?这件事情多少是有点危险性的,你考虑好。”
“我做好准备了。”
我强装镇定地说。说起来,现在我的表情应该和我妻差不多。
在车上,来须警官进一步说明:
“其实呢,正常情况下派几个便衣暗中保护,等骚扰者出现就抓住,不需要这么麻烦。”
“但是这种宗教组织,对我们戒心很重,没有认识的人在场不放心。”
“你女朋友是他们信任的人,所以我请她一起去,你也加入的话,正好也能保护我妻的安全。”
“你们没有受过训练,所以到时候原地待着就好,不要做多余的事。”
透过后视镜,能看到来须警官冲着我妻频频使眼色。
我感到好笑,问我妻说:“我妻同学认识这个御目方教里的人吗?”
我妻憋着笑点头。
到了御目方教所在地,就看见一座座气派的鸟居,沿着御道通往寺庙。
外边是大片的绿地,还有许多挂着御守的树木,以及石头砌成的水池。
看起来像是实力雄厚的正经神社,不过,这个教团并不属于神道教的系统,而且历史非常近。
据说教团创建也不过是十来年前的事。
跟随一个引路童子,避开熙熙攘攘的人流,穿戴好意义不明的围脖,走侧门进入大殿。
只见幽深的大殿两侧跪坐着许多白衣信徒,而正面则是密密麻麻的木制栅栏,简直像是关押重犯的座敷牢一般。
里面似乎有一个人。
来须警官带我们上前行礼,这时我看清了,座敷牢中是一位巫女,身着华丽的和服、长发曳地、相貌颇为年轻。
“初次见面,我便是御目方、春日野椿,请多多关照。”她平淡地说出了古装剧中的经典台词。
接着是更劲爆的。
“身为御目方的巫女,我的工作便是听取并记下信徒们的请求。蒙受神灵的恩典,我现在能够听见信徒们未曾表露的心声。”
春日野椿张开一副卷轴,上面是浓墨写就的“DEAD END”字样。
“如你所见,我的生命似乎即将走到终点。但是,只要有神明的使者相助,我就能度过这次危机,继续侍奉神明。”
“我需要你的帮助,我妻由乃。至于其他的客人,请到会客室稍作休息。”
语句很客气,语气则不然。
巫女注视着远方,仿佛根本不在意我妻的回答。
“我拒绝,除非和雪君一起。”
我妻同学没有丝毫犹豫,断然道。
教徒们骚动起来,尽管仍然维持着跪坐的姿势,但目光显而易见的阴冷了。这座大殿中有多少信徒?一百、两百、还是更多?如果他们发起攻击,我们无论如何都是抵御不了的,而狂热的信众又有什么是做不出来的呢?
我的心渐渐地沉了下去,是我的失策,早该想到的,而我居然就这样任由自己与我妻浑浑噩噩地进入了敌人的主场!
冷汗。
心跳。
气氛剑拔弩张。
打破僵局的是来须警官。
“事情还可以商量,但是你们也得拿出诚意来。”他粗鲁地说,“要求保护的是你们,我们来了,你又要赶人?无论你神神叨叨的说什么,我妻也只是个中学生而已。”
他手一撑,站了起来,俯视着巫女。
“先让你们的人出去,他们只会妨碍我们的工作。”
巫女皱起了眉头,即使如此,视线仍然落在远处,骄傲地不肯与来须对视。
她发令叫信众出去了。过了一会儿,几个童子搬来了坐垫与茶几。奇怪的是,布置好以后,他们把座敷牢也给锁上了。
“现在可以好好谈谈了,重新自我介绍一下。”等到闲杂人等退散,巫女抬起了高傲的头颅,“一号、四号、还有一个无关者?我是六号日记持有者,春日野椿。”
紧接着,她高傲的气场突然消失了,如同泄了气的气球般,瞬间变得楚楚可怜起来。
“请原谅小女子的失礼,我的眼睛从小就不太好,尽管近在眼前,在我的眼里还是模模糊糊的。”
“在得到未来日记之后,我一直睡不安稳,一想到会卷入互相残杀之中就害怕的不得了。”
她拿起一只信封,隔着栅栏递给了我们。
“就在昨天,我收到了这个。”
来须警官拆开信封,很大的一张信纸上写着歪歪扭扭的几个字:正义必胜,好好等着吧。
字迹太丑陋了,显然是为了防止认出笔迹。
“这个,会不会是附近小孩的恶作剧呢?”我提问说。
春日野椿摇了摇头:“这是通过信徒送到我手中的,然而他送进来之后,像是做了一场梦一般,什么细节都记不起来。而且……”她犹豫了一下,“未来日记也变动了。”
“天野是局外人,原本不该把你卷进来的。”来须警官看着我,一副便秘的样子,“你可以把这些理解成,额,宗教术语。”
“没事,警官,我妻同学都告诉我了。”我表示自己听得懂。
“总之,死旗已经竖立,敌人来袭一定就在接下来的几天中。”春日野小声说,“我是侍奉神明的巫女,没有成神的奢望,只是想活下去而已。我妻同学,请保护我。”
“唔。”我妻同学点了点头,看起来挺敷衍的。
“今夜麻烦各位守护了,招待不周没有准备睡衣。”巫女摇了摇一个红色的铃铛,“我去叫人拿被褥。”
她似乎放松了一点,向我们欠了欠身,便转过了身去,后面似乎原本就有铺盖,黑乎乎的看不清楚。
由于座敷牢内部没有光源的关系,巫女的身影也没入了黑暗,只能隐隐看到一点影子,她是在铺被褥吗?我同来须警官绅士地转过头去,盯着淑女就寝是很失礼的。
眼神撇开的一瞬,我心有所感。
不好!
听得一声闷响,一道黑影突然从天而降,落在了座敷牢中,兔起鹘落之间,那黑夜就向着巫女扑去。
咔擦一声,来须拔出了手枪,子弹上膛;我妻站了起来,正在向栏杆冲去;而我看到,巫女仿佛被吓呆了,没有任何反抗就被黑衣人制住。
黑衣人一手锁住巫女的双臂,一手卡住巫女的脖子,将她挡在自己身前,嘶哑地笑了起来。
“正义必胜!”
他邪恶地说。
……
“你冷静一点!”来须警官垂下了枪口,“我不会开枪的,你不要冲动!”
黑衣人像是没听到,自顾自地笑着。
现在才看清他的装扮,只见他一身黑色紧身衣,头上套着一个硕大的黑色头套,头套正中画着一只巨大的独眼,腰间系着一根闪亮的腰带。很高,即使佝偻着身子,仍然比巫女高了一个头。
巫女被提在半空,使不上力,加上咽喉被黑衣人的手臂压迫,痛苦地咳嗽着。
“这样的登场,是不是很像超级英雄?”他旁若无人地说,“十二号日记持有者,黑暗骑士,平坂黄泉,参上!”
他这样的精神状态,让我们不敢轻举妄动。
我妻同学给我使了个眼色,可惜的是我并不明白她想表达什么。
来须警官高声说道:“我们打个商量,我放下枪,你放下人,怎么样?”说着,将手枪放在地上,摊开双手。
黑衣人充耳不闻。
他仿佛陷入了某种迷醉、某种昂扬的状态中,用演讲的语气,不停地诉说。
“我生来就是正义的伙伴!各位都看过超级英雄的电视吧,正义的伙伴总是迎来胜利,即使偶尔受到挫折,但是最终还是会赢。输的人已经化作腐烂的尸体,但正义的伙伴仍然站着!”
听起来条理还算清晰。
我扫视四周,尝试找到什么有用的道具,然而偌大的大殿中竟然没有任何能派上用场的东西,连一根棍子、一条绳索都没有。
那么座敷牢里呢?铃铛、被褥、卷轴……卷轴!
春日野在向我们展示了死亡flag之后,就将她的未来日记,也就是那支卷轴收了起来。现在,它静静地躺在木栅栏之后大约一掌距离的地方,可以完好无损地拿出来。
“……胜者就是正义,而现在还站立着的我,就是正义的证明!”
他还在演讲,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这是有机可乘的,算算距离,还是我距离卷轴最近……
“你们知道吗?这个御目方教团是一个及其邪恶的宗教!所有的信众都不是无辜,因为他们在入教时就犯下了不可饶恕的恶行。这个巫女就是利用这个把柄控制教众,无疑是邪恶的集团!”
不过,拿到卷轴有什么用呢?似乎也没什么大用……
黑衣人还在滔滔不绝,而巫女已经渐渐不挣扎了。
刻不容缓了!
我深吸一口气,提步向栅栏冲去。
“小雪!”
我妻在尖叫。
黑衣人还没有动作,他反应过来了,放开了巫女向我扑来,但是我更快!右手伸出,穿过牢笼,抓住卷轴,竖过卷轴,抽回手,拿到了!
春日野小姐剧烈地咳嗽起来,勉强退到了角落;而另一边,来须警官已经双手持枪,瞄准了黑衣人。
“举起手来!”
他厉声喝道。
黑衣人缓缓站直了身子,平静地说:“没用的,这是超级英雄的战衣。”
“正义是不会失败的,如果失败了就不是正义……不过,我的结局差不多已经来了。”
他挠了挠头,掏出了一只银色的随声听。
按下播放键,机器里传出了一个男声:“十号晚上,死亡。”
“你们拿到了这女人的日记?那好,你们是警察吧,毁灭这个教团,我虽然不是正义,但他们绝对是邪恶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差不多到时间了……”
接着,他摇摇晃晃地向前走了两步,突然栽倒在地,赫赫地喘着气。
“磕了药吗?原来是个瘾君子。”来须说,他的声音没有温度。
过了一会儿,黑衣人没有了声息。
一时无言。
……
约莫刚入夜的时候,黑衣人的心跳停止了。
自游戏开始以来,每一次重要的事件似乎都发生在黄昏之时,果真是具有魔性的逢魔之刻吗?
一个人在面前逐渐走向死亡,这于我、于我妻、于来须、于春日野,都是一件充满了冲击性的事情。面对生命的消逝,我们一时失语。
除了春日野的咳嗽声,大殿里没有其他声音。
这算不算另类的默哀呢?
两分钟后,我打破了沉默:“这样事件算结束了吧,春日野小姐,你安全了。”
我准备把卷轴还给她。
我妻拦住了我,看着我,摇了摇头。
她说:“先解释一下教团的事吧,巫女小姐。”
因为黑衣人的风言风语吗?我想没必要理会吧……
“哼。”尽管声音沙哑,但还是听得出语气中的不屑。
高傲的气场又回来了,就像一开始给人的印象一样,尽管衣服散乱,模样狼狈,巫女还是表现得骄傲而冷漠,就像……就像白乐天笔下的琵琶女。
我为自己奇异的感性吓了一跳。
只见御目方巫女春日野椿昂起头,冷淡地说:“有什么好解释的?想知道就去查吧。”
态度不对劲,这下连我都看出不对了。
“天野,不能把日记交给她,外面都是御目方的人。”
“小雪,把卷轴给我吧,很快就会解决的。”
来须与我妻同时出声。
春日野失去了兴趣似的,闭上了眼睛。
我犹豫了一下,对来须警官说:“警官,外面应该有布置吧?”
他点头:“已经完成包围了,一旦我断了联络,他们就会攻进来。”说着,掀开外套,向我展示挂在腰间的对讲机。
他向着座敷牢中喊话:“你听到了吧,你们的教团已经完了,现在投降,把日记交给我,我以警察的身份发誓,不会损害你的一根毫毛。”
“相信警察,我们绝不会冤枉一个无辜者。”
中气十足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听起来掷地有声。
“你逃不掉了,可以接受现实了吧?”我妻由乃用我从未听过的冰冷声音说,“把卷轴给我,一切就结束了,你不用受任何侮辱。”
春日野在栅栏那边冷笑了一声。
殿外似乎发生了骚乱,骚动的声音透过殿门隐隐约约地传来,似乎还有警笛声。
沉默,但这么拖下去,警察就要来了。
我下定决心。
“春日野小姐,如果你信任我,日记就由我代为保管如何?”
我直视巫女的眼睛,尽管她可能看不清楚,但我还是希望把自己的诚意传递给她。
在你眼里,我应该是三人中唯一的局外人吧?一个瘦小、文弱、稚嫩的小男孩。
如果要把你的性命选择一个人来托付,你会怎么选?
她看向了我妻同学。
巫女一字一句地说:“发誓,不要让四号把日记拿走,不要抢夺你男人手里的日记。”
我妻由乃看向我。
她艰难地开口:“雪君……你真的要保护这个女人?”
我看向我妻。
“她没犯非死不可的大罪吧?”我说的也有点艰难。
我妻的目光有重量,压迫着我的声带,使我难以发声……但出于道德、出于单纯的恻隐之心,我应该这样说。
我妻由乃深深看了我一眼,转过头去。
“我发誓,不会动雪君手上的日记,保护它不被来须夺走。”
“就这样吧,”巫女疲倦地说,“就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