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我睁开眼睛的时候,由乃还没有醒。
或许是睡了一觉的关系,我的心情平静,甚至有些波澜不惊的感觉。这么说有些贤者时间的意思,不过我昨晚可是什么都没做,担得起柳下惠坐怀不乱的名声。
虽然这么说,现在两人的姿态与昨晚入睡时可是大不相同。想必结了婚的朋友一定知道吧,两个人睡在一起,不管一开始是什么姿势,就算睡姿是木乃伊一样的规矩,第二天都会不可避免地纠缠在一起。
总之,此刻由乃蜷缩在我的怀中,双手祈祷般的交叠着收在胸前,像一只小猫一样,鼻息轻微而匀净。
我看着由乃的睡颜发呆:散乱的发丝让这张脸显得更小;紧闭的眼帘上,浓密而长的睫毛投下羽毛般的阴影;嘴唇紧闭,哲学家一样严肃地抿着……我果然压到了由乃的头发。
这就是女孩子,有点奇妙,感觉像是完全不同的生命体。
突然之间,和由乃变得如此亲密,给我一种不真实的感觉。这是为什么呢,似乎只能归功于命运的安排。
“你不会忘了吧,她爱的不是你,而是已经被你所代替的那个天野雪辉。”
一个寒冷的声音在我脑中说道。
“窃取了这一份爱,你的心中没有一丝一毫的愧疚,而是心安理得吗?你不会以为自己真的是天野雪辉吧。”
这是事实,但是,我已经不可能把雪辉还给她了。
非但如此,我记忆中雪辉也没有和由乃多么熟悉吧,只是凭借廉价的温柔迷惑他人,不小心迷倒了我妻由乃而已。现在的我,与由乃经历了更多、接触的时间更长、为她着想的程度更深,无论如何都不会输给天野。
“这么想的时候就已经输了,雪辉。”
“而且分得清楚吗?你继承了天野雪辉的记忆,他也改变了你的人格。”
是的,人就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
不妨认为,自己是在异界做了一场梦的天野雪辉。那些模糊的记忆,和永远想不起细节的梦境不是很像么,只是没有那么漫长罢了。为什么一定要把自己设定成异界来客?照这么说,黄粱一梦的樵夫是被夺舍了?梦到蝴蝶的庄周已经变成了那只蝴蝶?
“你尽管开解自己,但你真的说服得了自己的心吗?”
没错,不可否认的是,是我妻由乃的猛烈攻势攻陷了我,她对天野雪辉异常热烈的爱,我实在想不明白。
我想起两年前的那个午后,我妻在放课后的教室中,说想当我的新娘。
那一天,一定发生了别的事,特别的事,让我妻由乃陷入了恋爱漩涡的决定性事件。
我想,总有一天得搞个明白。
可悲的是,当由乃从睡梦中醒来,用小巧的鼻子亲昵地蹭我的脸时,我还是欢喜得不能自已。
……
“阿雪,来帮忙一下!”
“来了!”
早上吃过早饭,我同由乃把昨天洗掉的被套和枕头套晾起来,被芯与枕头芯也需要见见太阳。
正好是初夏时节,太阳很好,做好晾晒的工作,身上出了一点薄汗。
“要不要除下草?”
院子里的植物郁郁葱葱,甚至长到了台阶上,作为树篱的灌木也早已看不出篱笆的模样了。就一般人的看法,这种院子早该进行一次大清扫了。不过,我觉得让植物自由生长也不错,像美国人那样一定要定期修剪草坪,务必规整一致的作风,不是我的风格。
“不用了吧,我比较喜欢这样。”
说到底,“杂草”又是什么意思呢,不觉得是很傲慢的说法吗?
“比起西式的庭院我更青睐东方风格的园林呢。尤其是苔园那样的。”
硬要说的话,中国式的假山、花砖,日本式的枯山水都有点矫揉造作,不过比起英国人把树木修剪成圆形、长方形,用灌木做出迷宫的操作,这点不协调只能说是小巫见大巫。
“天然的才是最棒的。”
这时,门铃响了。
来访者是来须警官和……春日野小姐。
“这家伙的问讯已经结束了,御目方的神社还封在哪里,所以暂时无处可去。天野你这里不是还有空房吗?如果能收容一下就帮大忙了。”
他言简意赅地说。
“如你所见,这里现在满员了呢,没有地方安置这位小姐。”由乃抢在我之前发言,语气不算友善。
不过的确,客房早就成了杂物间,父母的房间还没有整理,何况被褥也不够。如果有多余的房间,昨晚就不必挤在一个被窝里了。
我向警官耸耸肩,示意无能为力。
“哎呀,是打扰到两位的二人世界了吗?其实完全不必担心,我会像空气一样稀薄的。”
春日野小姐走上前来,分别向由乃与我行礼,微笑着说:
“何况我妻小姐这么有魅力,天野君眼里完全没有别人哦,正是所谓‘目无余子’呢。”
这个成语用得不对吧。
但是,我妻由乃显著地动摇了。
“就算如此,你也是名副其实的危险人物。而且,你的未来日记也是收藏在这里。”
言下之意是担心巫女为了夺回日记铤而走险,不过我觉得由乃的语气是有所软化的。
“哎呀,我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哦。”春日野掩嘴笑道。
“何况我也不会白住的,虽然眼下没有钱,但我可以教我妻小姐一些女人的小诀窍。”她快速瞟了我一眼,神秘地笑起来,“不掌握技巧好好抓住的话,男人会跑掉的哦。”
我感觉由乃快被说服了。
“问题是的确住不下了”我插话说。
向他们指了指院子里晾着的棉被,我提议说:“由乃家倒是没人,不如去她家里吧。”
由乃眼前一亮,道:“好主意。”
来须警官是无可无不可的,春日野椿也没有异议,事情就顺顺当当地定下来了。
由乃要带路,一起做警官的车走了,转瞬之间,我的家里又变得空空荡荡。
实际上,这正是我最为熟悉的一个人的家,居然有些不适应了。
现在该做什么?学校停课了、其他参赛者还没有出现、由乃也没回来、要准备午饭还为之过早,对了,书还没看完。
我回到二楼书房去,前些天看到后半部分了,还有一点尾巴要收,这些天事情来的急,我完全没有想到这回事。
翻了两页就莫名烦躁,感觉静不下心来。
为什么?
干脆去见朱庇特吧,找乌莫说些没营养的废话,消磨一下时光。
乌莫一如既往,是穿着华丽铠甲的幼童样貌,蜜色皮肤、奇长的浅蓝色头发变成双马尾、总是精力过剩地跑来跑去。
我忽然想起来由乃说过有事情可以问乌莫,便问她说:“乌莫,你知道为什么未来日记被破坏人就会死吗?”
“没有未来当然会死咯?”她歪着头看我,眼睛里满是疑惑。
“可是,那些日记原本只是普通的物品吧?如果有参赛者不愿继续游戏了,难道没有办法将日记变回原来的样子吗?”
我问道。
这是上回我问朱庇特的问题,他回答我说“用脑子去想”,听起来,败者抹杀并不是一个绝对的规则。我想这件事的困难恐怕并不是技术上的,而更多取决于两位神灵的态度。
“唔,可以是可以啦……”乌莫咬着指甲,“不过他是不会做的,这种事情。”
“还在纠结这件事吗?”
宏大而空灵的声音响起,我转过头,朱庇特已经无声无息地出现了。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他身上的黑袍似乎更加破旧了。虽说原本就是破碎的袍子,但怎么说呢……就像山本耀司中期和后期的作品,有着细微的风格区别。
这次朱庇特的周身没有悬浮的键盘。
他正对我,骨质面具似的面庞上没有表情:“在我看来,这件事并不重要,你应该考虑怎么赢才对。”
我正是在苦恼这件事,且不提来须警官和春日野小姐,如果未来日记的规则是出局即死亡的大逃杀,我迟早会与我妻由乃兵刃相向。这样即便赢了有什么兴味呢?
不如问问时空之神这个位子有什么好坐的,虽然拥有强大的神力,但永远只能被限制在这空阔黑暗的牢房中,不能越雷池一步,就算全世界都在你的观察之下,那也无非是监控室的老大爷罢了。
“倘若我不想赢呢?我想活着退出这场游戏,有办法吗?”
朱庇特俯视着我,不言不语。他可能觉得没必要回答吧,毕竟这个问题他已经回答过了,答案是“用你的脑子想”。我能怎么想?这样自暴自弃地想着,我灰心地叹了一口气。
回到现实中,快到准备午饭的时间了。
我妻由乃赶在午饭时间之前回来了,“很期待雪君的料理,就赶紧跑了回来”,她这么说。
客观说,我的厨艺在家政课上属于中上水平,比一般的学生稍好一点,毕竟独居了很长时间;不过和由乃的手艺比就不够看了。
虽说如此,由乃吃得倒是很香,不停地用各种夸张点语言来赞美,使我以为自己超常发挥了,尝了一口才清醒过来。
对厨师来说,食客吃得愉快,自己就很开心了,我也不能例外地愉悦了起来。
饭后由乃抢着洗碗,我拗不过她,只好一起洗了,其实家里是有洗碗机的,并不费什么功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