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二,夜。
在那简朴的小屋之内,风等人同在用饭,这是一顿异常沉闷的晚饭。
风吃饭的时候向来是不说话的,只是一门心思的干饭,到不见和往日有什么区别。
步惊云素来都是沉默寡言,此刻更是沉默,也没什么胃口,只是无聊地扒着饭。
无名却在喝酒,一口一口的喝,看来心事重重。
剑晨本来没有什么不妥,但见他们神色沉闷,也不知道该说也什么,遂以晚饭来掩饰心中诸般揣测不安。
待用餐完毕,步惊云几人收拾餐盘准备清洗的时候,无名忽然开口。
“风丫头,惊觉……”两人应声止步,回首望他,无名也看向他们,“明天,我带你们去见一个人。”
步惊云的心直往下沉,似已知道他将要说什么,他但愿他不会说出自己不想听见的话,可是他还是说了,他道,“这个人是我的挚友不虚大师,他定会悉心照顾你们的。”
照顾二字,恍如睛天霹雳,猛然轰进步惊云耳内!他只感到自己本已被人从悬崖拉上来的身子,霎时又被推回万丈渊。
无名犹自道来,“不虚大师武艺超卓,他会传授你们高深武功,而最重要的是,他懂得不少佛门道理,这些道理,对你们的帮助更大。”
风看了看无名,又看了看一旁的步惊云,没有说话。
无名又看向步惊云,“惊觉,你明白吗?不虚大师比我更适合当你的师父。”
步惊云怎会不明白?他太明白了!
他明白无名想以不虚大师的佛学来把他和风潜移默化,不再那样残忍,也不再总是矢言报仇!
也许,风可以去试一试,她可以不用那样冷酷。
可是他不同,报仇才是他生存的目的!
自从霍步天一死,他的一生本应随之而去,他至今仍苟活,只为报仇!
为了报仇,他不知应干些什么?倘若不能报仇,他再活下去又有何用?
他自知今生今世,绝对不能当回一个寻常的小孩!他早已不是小孩!
他自知无名对他满怀期望,然而,他终究要让他失望了。
剑晨犹不明白师父苦心,在一旁道,“师父,惊觉与风姑娘如此聪敏,和我们相处亦融洽,为什么要转随不虚大师啊?”
无名默然不答,只是又倒了一杯酒,默默的喝着。
步惊云的目光又已回复昔日的冰冷,良久良久,才木无表情地吐出三个字,“我明白。”
简简单单的几个字,当中没有蕴含埋怨,只有深深悲哀。
他说罢便回房去了。
房内一片漆黑。黑暗,才是步惊云的归宿。
剑晨早已深深睡去,步惊去却仍在思潮起伏,他看着自己身旁那个满脸幸福的剑晨,渐渐感到自己本便不适合住在这个地方。
他能理解无名苦心,可无名却未必能理解他报仇的决心,或许他理解,步惊云能够从无名那一招悲痛莫名中感受到无名的悲痛,他显然经历过和自己相似,抑或是更加沉痛的悲剧,否则他不会有那样落寞的眼神,也不会有那样契合自己心境的剑招。
也许无名做过类似的事情,但结局并不美好,他不希望步惊云重蹈覆辙,故而希望他可以不要只为报仇而活。
可每次当他记起霍步天生前那张慈祥的笑脸,和他死后给斩下来血淋淋的人头,他的心就在剧烈抽搐,血海深仇,不可不报!
步惊云如此想着想着,蓦地心生一念……
他忽然下床。
阴暗的树林中,步惊云正乘夜飞奔,他要永远离开这里,忘记这里,换一个落脚的地方。
四野凄寂,悄无声息,只有他独自在奔驰,他可感到半点寂寞?
他当然感到寂寞,过去如此,现下如此,将来也必如此?可是他并不害怕,他早已习惯了寂寞,既然今天又要孤独离群,他必须挺起胸膛继续走自己要走的路。
不过,就在此时,他的去路竟给一条细小的身影挡着。
昏暗的月色下,步惊云亦可把眼前人瞧得清清楚楚,挡路者竟是剑晨。
只见剑晨满脸忧色,道,“惊觉,请你不要走吧!”
他的语调仍是诚恳如昔,步惊云却装作什么也听不见。直行直过,当他快要在剑晨身边擦身而过时,剑晨突然飘身退后拦住他,劝道,“惊觉,冷静点!”
步惊云也不答话,只是运劲于指戳向他,此一着他本要点其穴道,好叫他不能动弹,不再纠缠追来,故此出手奇快,岂料剑晨纵身一跃,竟以绝世身法巧妙避过。
步惊云一愕,顿时记起那次和剑晨比试时,他从没使过此等身法,不禁道,“若你那次在我使出悲痛莫名前全力施为,我未必会胜你,你到底为了什么?”
“因为……”剑晨顿了顿,“我亦很想师父收你为徒!”
步惊云私下一阵感动,剑晨对他的一番好意,他怎会不明白?只可惜,他与世间所有人都无缘。
剑晨见他似在沉思,以为他在犹豫,于是便继续道,“惊觉,不若待我回去向师父求情,也许,他会改变主意……”
他本是好言相劝,但步惊云一听其说及求情二字,蓦地面色一沉,一边举步前行,一边道,“不用了!我不需要别人同情!”
剑晨呆住,料不到他倔强若此,此时步惊云又再擦身而过,他已逐渐远去,但仍没有回头,只是看着前方,自顾自道,“但无论如何,十分感激你们在这段日子内,使我没有那样寂寞,再见……”
这一句是步惊云由衷之言,可惜,他到底还是没有回头。
剑晨凝望他逐渐远去的伶仃背影,忽然之间,他像已感受到步惊云那份寂寞无奈,不自禁地哭起来。
就在此时,一只手搭在他的肩膊上,剑晨回头一看,正是他的师父,急道,“师父,惊觉坚决要离开啊!请你快劝劝他吧!”
无名轻抚他的头发,叹道,“惊觉既然能熬过灭门惨变,就没什么可难倒他,他若坚持要走自己的路,纵然我俩诸般挽留,他亦不会留下来的。”
说着他看像小屋的方向,不由轻叹了口气,身形也落寞了几分,“风丫头和我说她不喜欢和尚,方才也离开了……”
剑晨闻言,得知融洽相处多日的两位一夜之间尽数离开,不由哭的更加伤心了,无名轻抚着剑晨的头发无声的安慰着,不禁叹息。
也许,他真的错了?
八月十五,中秋。
就在天下会脚下的天荫城内,家家户户都在庆贺中秋佳节,孩子们手提花灯,大呼小巧玲珑叫地嬉戏,大人们也在赏月猜灯,每家每户,皆在乐叙天伦!
只有他,于此桂魄圆时,仍然没有家,没有亲朋,没有欢乐,他就是步惊云!他还是如五年前初遇霍步天那夜一般,依旧抱膝坐于街角一个阴暗的角落。
还记得那晚,霍步天一手将他从深渊拖出,今天他又再次被打回原形!
城内众人不绝地经过步惊云身处的暗角,谁都没有注意这个小孩,谁都没有可怜这个小孩,他们都赶着回家陪伴亲朋!
步惊云却刚刚花了数日行程来到此天荫城,沿途茹毛饮血,更弄得一身砂尘,满脸污垢,只因他要上天下会找雄霸报仇!
纵使没人愿意援手,他亦要凭借自己的力量复仇!
可是,以他微未的力量,如何能复仇?
他仍然静静的低着头,也不知在思索着些什么,斗然瞥见一双穿着红色棉鞋的小脚踏了过来,翘首一望,却是一身素白,披着大红棉袍的风,她手里提着花灯,还拎着一大袋子吃食,和步惊云衣衫褴褛的乞丐模样实在是天差地别。
步惊云未曾想会在这里遇见风,不由愣住,还没来得及开口询问,就见风从袋子里翻了些糕点递了过来。
“要跑路也我说一声啊,我和大叔告别的时候才知道你小子也跑路了,一块跑路有个照应不好么,把自己搞得这么狼狈的。”风看着正在狼吞虎咽的步惊云,顺手给他递了个水壶,待其吃饱喝足,又把一张告示拍在他的面前。
“报仇有没有计划,没计划就按我这个来。”
拍在步惊云面前的,竟然是天下会的招徒启事,告示上写着收徒条件,大致是在招收年逾十岁之体健少年,经过悉心培育后作为他日扩建会业之用。
招徒?步惊云忽然灵机一触,“你要帮我报仇?”
“当然帮啊,咱们是兄弟嘛。”风豪气万丈的拍了怕胸脯,“其实你杀人,我也有好处的,这叫互惠互利,反正我情况特殊,说了你也不明白。”
他看向风的眼神也不由再柔和了几分。
她,可以理解报仇的决心,她甚至要帮我报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