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段日子除了练剑练气以外,由于中秋佳节渐近,无名还带三人到就近的市集办货,回程的时候,三人经过一座破落的山神庙,剑晨忽尔建议道,“师父,时近中秋,徒儿想往山神庙许个愿,可以吗?”
无名虽是不语,却并不反对。步惊云似乎不大愿意踏进神庙,但亦没有违逆,风只是跟在无名身后,兀自运转无名开小灶传给她的心法口诀。那是无名以自身莫名剑诀为基础,加上一位曾被他险胜的绝顶剑客的剑法耦合而成的全新剑诀。毕竟风的先天死气过于不详,若没有足够强大的心法驱动,难以收发自如,莫名剑诀强则强矣,却是无名当年自英雄剑上参悟的,这柄堪称世上最坚硬、最不屈、最正义、最有气节的剑所蕴含的剑诀,与其说是不合风的不详气息,倒不如说可以算得上风那股气息的死敌。
若是风修行莫名剑诀,怕是功法与其体内气劲相冲,伤己又伤人,而他曾险胜的那一位所掌握的剑法,可称得上是狠辣无情,却正与风的气息相合,然而无名虽然天纵奇才,根据与其交手推演出对方剑诀,也不能私自将他人剑诀转交给风,故而无名直接新创了一套剑道,交给了风,就目前风的修行情况来看,心法与风体内的气劲相性很好,风已逐渐入门了。
而风也有感于这套剑诀有助于自己掌控体内的力量,修行的愈发勤快,许是最开始的时候都是无名悄然以剑气引导风修行,让风已经习惯了在离无名较近的地方运功,无名自然也不反感这么个粉雕玉琢的小丫头黏着自己,也曾让剑晨暗地里吐槽师傅偏心的太过明显了。
荒山古庙,乏人问津,连庙祝也踪影杳然。座上菩萨积满尘垢,蛛丝盘结,也瞧不清是何模样,不知供奉的是何菩萨, 神案前更无香烛,剑晨也不以为意,亦不顾忌自己一身白衣,就这样跪在地上,双掌合什,喃喃地向菩萨道,“信男剑晨,求菩萨保佑师父身体安康,更求菩萨保佑师父能收惊觉为徒……”
步惊云一直有拜师无名的念头,这一点谁都看得出来,不过无名虽然在指点步惊云,却从表明过收徒的意愿,这自然不是剑晨希望看到的。步惊云比他更有天分,又遭遇了那样的惨事,他应当找到自己的师傅这样好的人,使他的人生不再那样悲苦。
他虽只是喃喃低语,然而荒山悄寂,无名几人仍听得十分清楚。
无名听罢,欣慰之情溢于表上;步惊云见剑晨如此关怀自己,心中暗自感激。
剑晨还啰啰嗦嗦的给风和其他人祈了福,忽然对步惊云道,“惊觉,你怎么不一起求神?难道你不想师父收你为徒吗?”
步惊云有感于他适才一番诚意,不忍如常般冷然不答,于是淡淡地道,“心是神,神是心,若要问神,先自问心!”
此番话似正非正,似邪非邪,剑晨阅历尚浅,当然不解其意,无名听罢却是深深一阵感触,随即问道,“惊觉,你这话是从哪听来的?”
步惊云道,“我自己说的。”
那无名微微动容,想不到一个孩子竟可说出这样的话,于是又道,“那我不问神,我来问你,你的心,到底在想些什么?”
步惊云冷冷凝视座上菩萨,徐徐吐出二字,“恨天!”
“恨天?”无名更是一怔,问,“你为何要恨天?”
步惊云默然,他本来也想要无名明白他的心意,他也需要别人的理解,可惜,他根本不知如何去表达自己的心意,他更不知如何去表达自己对苍天之恨。
他继父霍步天一生尽行仁义,结果身首异处,惨遭灭门!但那个雄霸却可逍遥快活,显赫江湖。假若苍天有知,或世上真有明察因果的菩萨,那为何不还霍步天一个公道?到底天道何公?
无名瞧他满是忿然之色,知他不欲回答这个问题,于是转问道,“除了恨天,你还恨谁?”
步惊云登时血气翻涌,一反平素冷漠,咬牙切齿地道,“雄霸!”
“为什么?”
步惊云已不想再解释为什么,再解释也是没用,他只是望着无名,义无反顾地道,“此人非杀不可!”
那无名与他对视良久,终于朝天倒抽一口凉气,叹道,“好罢……好罢……”
他说着已先自步出庙外。
八月十二,黄昏。
步惊云正于屋后不远的小丘上劈着枯枝,好拿着回去当柴生火。在一旁帮忙的风在步惊云无声的要求下只得放下了柴刀,帮着收拢砍好的枯枝。
他既已打算长住此地,当然要为此处尽点绵力,更何况无名和剑晨待他又是那般温暖,风更是让他有一种难言的亲切感,只要他们不要自己离开,他乐于做任何事。
正自埋头苦干,忽听得对面山头传来一阵阵‘嗥嗥’狼叫!
狼嗥声中更夹杂几声微弱的悲鸣,步惊云深觉有异,遂急步奔往那边看去。只见那山头呈现一幕凄绝情景,原来正有一大群野狼在围攻一头母鹿和两头小鹿,那群野狼的数目少说也有十数之多,而且看来已多日没有东西下肚,饿得目露凶光。那头母鹿的身形倒也不小,可是它既要用头上双角护住自己,同时又要掩护自己两头小鹿,于是身上数处要害均被狼群噬了数口,鲜血如注,命不久矣。
本来弱肉强食,适者生存似是一贯天命,但步惊云一瞧见那头母鹿拼死也要保护两头小鹿,不知为何念起霍步天,而且那群野狼以众凌寡,拯救之意便油然而至……
然而在他动刀之前,一根尖锐枯枝划空飞至,猛然刺中其中一头正骑在母鹿身上狂咬的野狼,其劲既猛且狠,那头狼被枯枝刺中后随即翻下倒在地上痛苦挣扎。
步惊云惊愕回头,狼群也惊愕回望,只见一双眼睛在冷冷发光,那是风的眼睛。
步惊云平日已够冷,而此刻他在蓦然发觉,这个让他不自觉产生亲切感的女孩,竟然比他更冷,比他更狠。
她手里拿着另一根枯枝,眼睛里正流露着一股森寒杀意,她看来比步惊云更冷,比狼更狠!
那群狼也不知是给这突如其来的一下吓着,还是震慑于其目光之下,竟然全部停了下来。
风缓步上前,以枯枝代剑,运转无名所授剑诀,正要刺出,手中枯枝却不堪真气重负,猛然炸裂开来,狼群被此状所惊,低吼着后退,却因风此刻手中无物,又不肯就此退去。
“刀给我。”风看了看手中仅剩的小半截枯枝,不由皱眉,随即向步惊云伸手说道。
步惊云平日不愿女孩家做力气活,故而从不让风用柴刀劈柴,此刻摄于风的气势,居然下意识地就听从了风的安排,将刀递了过去。
还是刀顺手,风内心嘀咕了一句,向此前被枯枝所伤,倒在血泊中的那头狼逼近,眼中竟再看不到半分人性,手起刀落,立即再把那头野狼狼头斩下,鲜血四溅,干净利落,那群狼亦给吓得不住退后,风欺身上前,速度奇快,群狼反应不及,眨眼间又有数头狼被斩首,风缓缓转头,似乎是下意识地舔舐了一下嘴角边的鲜血,森冷的眼睛再朝狼群一瞥,那群狼顿时怕得四散奔逃。
血泊当中,除了那头恶狼,还有那头重伤的母鹿,它正在痛苦地悲鸣挣扎着,可是它的咽喉已被咬开,回天乏术。
风轻叹口气,既然救不活了,与其痛苦的苟延残喘,不如给它个痛快。
眨眼间,却是手起刀落,了解了母鹿性命,两头小鹿惊见如此情景,登时四足发软,仆跌地上,欲要逃走,却又走动不得。
风也不再管两头小鹿的情况,转身把刀丢给了步惊云,自己先回去了。
步惊云拿着沾满血的柴刀,只是看着风的背影,兀自出着神。
过了好一会,他终于回过神,正要离去,却看见不远处的树下,无名正站在那里,他是什么时候来的?是看到了风嗜血的那一面,还是在风离开之后才到的?
他本就不善言辞,看着无名也只是喉头微动,终究还是一言不发的离开了。
无名自然是在听到狼叫之后就赶到了,目睹了此间发生的一切。
他的心很乱,他自然知道风与步惊云虽然一个天生先天满是不详死气,一个身负血海深仇,满身戾气,然而两人本性并不坏,可他却不知道怎样才算是对他们好的引导。
为了避免气劲相冲而为风创的那一套剑诀,剑势揉合了那一位剑客的无情之剑,如今看来,对风究竟是好是坏?
自己的剑道虽然洋溢一片生机,可也无法将步惊云的戾气消解,这几日所授莫名剑法之中,步惊云感悟最深的仍然是那一招悲痛莫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