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名以剑意引动风体内那股先天之气,本是方才见风仓惶躲闪时周身无半点气的动作,料想其虽是天生先天,却从未学过武,无法引动体内先天之气。而根据无名这两日的观察,风体内的那股力量虽会被其无意识的引用,但毕竟不曾融会贯通,只是用了些离散出来的微弱气息,即便如此,那也是足以让这个女孩获得媲美剑晨及步惊云功力的强大力量了,若单单只是教导她运气心法,她怕是难以运转如此庞大的力量,加之风那股先天气息甚至让无名没来由的感到一阵心悸,心念至此,无名索性亲自出手,以无上天剑剑意,牵动风体内的力量,助她完成运气。
而以无名的功力,真正引动风体内的那股力量时,纵然早先以有了心理准备,无名仍是被那其中蕴含的可怕煞气以及死气所惊。无名一生,所见所经历的自然无愧其神话之名,比之更恐怖的杀气,更不详的煞气,无名也都见过,然而,对比起风的气息,无名却察觉,他所见过的杀气和煞气,仅仅只是在量上优于如今的风,其本质上不如风的气息远矣。
风体内所蕴含的这股先天之力自带的煞气和死气,过于纯粹了,纯粹到,几乎让无名都感到有一丝恐惧。
那是纯粹的不详,极致的死寂,索性风本人并不能完美的运用这股气劲,无名也仅仅只是牵动这股力量,而不是要和这股力量强硬对抗,引导着这股气劲在风的体内运转几个大周天之后,无名撤回了点在风额头上的手指,平息功力,而风在终于察觉到无名的意图之后,尚未来得及道谢,忽地捂住口鼻,强忍着恶心向无名道了声歉,慌忙向溪边跑去。
无他,她此刻身上的味道实在是过于恶心了,万万没想单单是体内的那股力量完整的运转了几次,洗髓伐筋的效果就这么明显,无名显然早有预料,轻笑着给风准备好了一套干净衣服,顺手点了一堆篝火,以便风洗干净之后烤火取暖。
“风丫头。”在换上了衣服烤火的时候,无名忽然开口,“你怎么看待惊觉?”
无名当然看得出来,步惊云那宛如着魔一般的执念,即便是面对剑晨的善意,他也少有回应。偏偏是对于风,哪怕他极力掩饰也无法遮掩那近乎本能般的亲近。
步惊云的心中藏着一头可怕的魔鬼,而风的先天之气,是那极致纯粹的煞气与死气,也正因为风尚未学会控制自己体内的力量,平日里本能的借用体内的气造就的气息流露才会如此容易的被步惊云察觉到,对于一个满心仇恨的人来说,风那样不详的气息对他充满了吸引力,故而无名才有此一问,步惊云会在风的面前,流露出更多。
“不就是一门心思要报仇么,要杀了那个什么雄霸的。”风无所谓道,“有仇报仇,能有什么看法?”
无名轻叹了一口气,却也没在多言,待风身子暖和之后,便让其回屋歇息了。
风对于如今江湖形式并不了解,按照她的认知,步惊云被人灭门,他又有武学天赋,待学成武艺,找那安排烈焰双怪屠杀霍家庄的罪魁祸首,也就是那个天下会帮主雄霸报仇,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倒不如说无名救了步惊云,却显然流露出一种不希望他去报仇的态度让风很不理解。
无名早已封剑,若是异族入侵自然是当仁不让,可中原武林自家的恩怨就算是他也有心无力。当年一人独战十大门派,虽然意气风发,也开启了中原武林的萧条,其中对错谁人可言?无双城、天下会各霸一方已是大势所趋,雄霸与独孤一方均是枭雄,顺者昌、逆者亡。两大势力虽是不折手段,但若是能够统合武林,也未必不是善事。
武林一统之后,内耗才会减少,假以时日,中原武林自然也能恢复往日盛世,绝无神这类宵小自然也不敢贸然进犯。
可是,这真的就是无名内心真正的想法么?以雄霸和独孤一方如今的行事方式,纵然一统武林,又真的能够引导武林进一步发展么?
或许无名心中早有答案,武林纠纷,即使说得大义凛然,他也知道那只是自欺欺人。
他在怕。
他在害怕什么?一代武林神话退隐江湖,看破红尘只是借口,他害怕的只是自己的回忆……
夜凉如水。
无名仍未就寝,他只是凭窗眺望着天上明月,念起一段前尘往事……
全因为他今夜瞧见了步惊云使出那招悲痛莫名。
他还记得,这一式,创于那一年……
那年他剑术修为已达巅峰,声望目隆,可惜在江湖中结怨太多,终于惹下祸端。
某次他离家远行,回来后竟发觉爱妻已被仇家所杀,他甚至不知道是哪个仇家所为,要报仇亦不知向谁报去!
他紧紧抱着爱妻的尸首呆了三日三夜,不眠不食,伤痛欲绝,但却欲哭无泪!他宁愿自己可以大哭一场,可是却偏偏淌不出半滴眼泪……
他这才明白,最大的悲痛并不需要淌泪,当一个人已到达悲痛的顶点而淌不出眼泪时,那份悲痛才是最难忍受的。
就在第三夜,那夜下着滂沱大雨,他再难压仰心中的悲痛,于是抱起妻子已在发胀的尸体奔出屋外,在暴雨中疯狂地舞自己的剑。
既然没法痛哭,他逼得要将自己所有的悲痛尽情泄在剑上。
他于是创出这一式为情而生的一剑——悲痛莫名。
其后,他因过度悲痛而悟到世事尽属虚空,遂借死退隐,不再提起自己的名字。
正因为悲痛莫名的创念原在于剑手心中的悲痛之情,剑意已凌驾于剑式及剑诀之上,故此用剑者心中愈是悲痛,便愈能发挥个中神髓,无名明白剑晨苦修却无所成,皆因这孩子从未经历变故惨事,心中实无悲痛,再练也是枉然。
步惊云却能于旁观习得剑招,再将自身不幸代入剑招之中领悟剑意,实是一个不可多得的可造之材,这样的一个孩子,若然悉心栽培,假以时日,必定能将剑道发扬光大!
然而,他也明白在步惊云的冷面背后,还满含屈怨,仇恨和戾气,似是未能忘却前尘,倘若他一朝剑艺得成,恐怕……
他又想起了风体内那股纯粹至极的先天死气,想起了风和步惊云日常中的种种行为。
戾气,死气,真的能够单靠这个断定一个人的本性么?
真是煞费思量,教,还是不教?
他沉思半晌,心中忽然下了一个决定。
翌日,当步惊云刚刚下床的时候,便听见屋外传来一阵异声,于是走来看个究竟,只见剑晨已在无名的教导下练剑。
剑晨一见步惊云,即时开朗地展颜一笑,道,“惊觉,你早!啊,风姑娘也起了,早!”
步惊云侧目看了看慢自己一步从另一边出来的风,喉头微动,似乎想说话,最后还是一个字也没憋出来,随后又看像剑晨那边了。
无名看像步惊云和风,目光满含暖意,“惊觉,风丫头,你们也过来,瞧瞧晨儿练剑吧。”
步惊云万料不到他会出言相邀,不由面露喜色,地应了一声“是”,跟着便走了过去,风也应了一声跟着过来。
无名温然一笑,随即教导剑晨,道,“剑法要诀,乃是形意相随,不能徒具姿势……”
步惊云站在其身畔,一边听着他侃侃而道,一边看着剑晨舞个不停。
无名的心意,他当然心领神会,脸上不禁泛起一丝少有的喜悦之色。无名似乎是继霍步天后,又一个善待他的人。
这次,他绝不能错失机会!
于是,步惊云每天都站在无名身畔旁听,他只是旁听,那无名并没有直接教过他,也始终没说要正式收他为徒。
步惊云反正已无别处可去,也乐得听其谈剑论道,多学一些关乎剑道的东西。有许多东西是霍步天并没提及的,譬如那叔叔会说,剑道的最高的境界并非人剑合一,而是人剑两忘。步惊云连人剑合一亦不明白,更遑论人剑两忘了。
至于风,早先两日听的倒还算是认真,之后,心思就不在剑招上了。
盖因她发现,比起听那些剑道相关的武学知识,呆在无名身边,体内的那股力量似乎会被牵动,倒不如照着无名早先教的那几句心法运转,早点把自己体内这股积累了不知道多少岁月的力量融会贯通,自那一夜体内的力量被无名牵引着运转了一番,风才真正察觉到自己体内的力量有多么厉害,自己此前能够调动的,不过是其泄露出来的闲散气息罢了。
说到底还是非法转生的锅,因为设定上没有血亲,所以大多时候都是为了活下来而四处奔波,那些没有特殊力量的世界自然不必多说,那些个有修行方法的世界中,孤苦一人又难以寻得名师。偶尔遇到一两个,或是运气好转生设定上有能投奔的家族或是势力,对方察觉到风体内那股纯粹死气是如此不详的力量,又怎会愿意教她。
哪会像无名这般,一边借着教导剑晨指点步惊云剑道,一边以剑意协助风运转体内死气。
这无名大叔端的是一个大好人,明早和步惊云一块,帮着多搬点枯枝柴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