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但,又不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在这无垠的黑暗之中,光也散落在几乎每一个角落。光点、光带、光芒……那些光似乎遥不可及,因为它们太渺小,甚至无法令吃赤月枫看清它们周围的任何事物。但有了这些光在,少女便能感到一丝安心,而她现在就正漂浮在这被光点缀的黑暗之中,如同大海中的一片落叶,甚至一只蜉蝣。少女抬起左手,要确认自己身体的状态,于是她的身旁也亮起了光。那光并非白色,而是绿色,让她失去了对身体一贯模样的判断能力。但如果只看轮廓,她的身体还是完好无损的。触感、温度……仿佛这些在这个空间中都失去了意义,赤月枫连“麻木”都感觉不到,她唯一能感觉到,或者说意识到的,是一种空虚,一种虚无感。她的身上没有任何衣物,她就这样漂流在这篇与宇宙极为相似的空间之中,不知从何而来,不知将去何处,不知所为何事。但那从刚才亮起就一直没有熄灭的绿色光团始终包围着她,包裹着她,陪伴着她。在这无垠的浩瀚星海中,她孤身一人,却也终于不再孤独。赤月枫集中精神,开始仔细辨认从刚才起就在自己耳畔回响的声音,她想根据内容再判断这到底是是不是幻觉。但那细碎的低语却又不知何时消失了。绿色的光团仿佛有了实体一般,像气体、液体那样形成漩涡,向着集中的一点聚拢、收缩、凝结,终于现出了一个人的形状。也是从这一刻起,赤月枫背后的黑暗被一道白光撕裂,昏暗的环境被照亮,而一个巨大的蓝色行星无声地出现在她和那个光团形成的人形的身侧,无法用肉眼判断它是否还在继续逼近。“倾听我的话语。”“感受我的意志。”“思考你的答案。”这声音仿佛是直接出现在赤月枫的头脑之中一般,清晰,也干净利落,没留下任何回响与余韵。光团形成的人形此刻已然正面对着那颗巨大的蓝色行星,白皙的皮肤、精致的五官,有如古希腊的雕塑,却又让赤月枫觉得有些熟悉。那正是她的脸,分毫不差,就连左眼眼角的泪痣都一模一样。没有任何交流,这两个外貌完全一致,赤着身子漂浮在星海之中的少女,同时抬起了左臂,伸手抚上了对方的面颊,随后紧紧拥抱在一起。没有任何来自对方的信息,赤月枫在这拥抱中感受不到对方皮肤的触感,感受不到对方的心跳,也感受不到对方的气息。她抱住的终究不是实体,只是凝聚在一起的斯佩兰扎射线。翠绿色的光芒逐渐融入她的身体,直至彻底消失,只剩下赤月枫独自一人漂浮在星海中。她看着面前蔚蓝的星球,闭上眼,让黑暗重新填满视野,感受着自己心脏的鼓动,感受着斯佩兰扎射线在自己体内扩散。那种感觉颇为玄妙,如果一定要用语言来形容,赤月枫的答案就是,好像有另一个人在空间上与她重合了一样。“轮回已被重启。”即便一再确认自己紧闭着双眼,赤月枫的视野也被不知从何而来的白光填满,不知属于谁的记忆涌入脑海,等到她再认真些去辨认这些走马灯一般闪过的画面,却又发现这些记忆片段像是有分支选项的角色扮演游戏一般,仿佛在推演这个人人生的各种走向。神……神波冶子?还有……不死原绫子?两个名字从少女的记忆深处复苏,又像是从外界被植入。她无法分清,她只知道这些记忆都与这两人深刻地关联在一起,而如果这些记忆的主人是她自己,那么她们三人的命运便已经无可争议地、无可挽回地纠缠在了一起。“只为了修改错误的未来。”画面开始重合,变得模糊,随后支离破碎。从那背后涌现的,是灼热的业火和黄昏的残照。夕阳的余晖将天空染成血红,而地狱般的景象正以城市的废墟作为背景板不断上演。苍白的机甲仿佛是被夺走了颜色一般,互相厮打在一起,撕扯着对方的身体,仰起头发出低沉的嘶吼。机体里喷溅而出的机油、驾驶舱里那已经与机械部分同化的机师体内涌出的鲜血……一切在这漫长的黄昏中,在血红太阳的残光照射下,看起来都是红色的,殷红色的,令人焦躁,令人心跳加速,胃酸上涌,四肢无力,令人反直觉地在这一片红色中觉得寒彻入骨,觉得绝望。“超越时空的他们,拒绝了我,也拒绝了你。”不知何时搭建起来的圆环装置正中,电弧跃动,空间都为之扭曲,而全副武装的人类,货真价实的人类,并没有与机械有哪怕一星半点同化的人类,面容坚定,仿佛抱着必死的决心纵身跃入那片扭曲之中,随后便连一点存在过的痕迹都没有留下。红色开始褪去,城市的废墟消失不见,绿色的植物重新覆盖荒芜的地面。没过片刻,人类的身影重新出现在这片土地上。他们砍伐树木,开采矿物,建立聚落,铺设道路……这一次,他们的发展进程中再也没有出现过绿色的宇宙射线,取而代之的则是一抹看上去就让人觉得温暖的,金色的光芒。这样不是也很好吗,如果他们就此走上正确的道路?没有开口,赤月枫在心底默默念出了自己的疑问,她坚信那个此刻正与她重合的“人”听得到。“可我,就一定要这样被夺走存在的权利吗?”“跨越了五万年岁月的你,就甘心这样被否定存在的价值吗?”可我们不就是给未来的他们带去了灾厄,才有了现在这样的变化吗?“可只是想活下去的你又有什么错呢?”“轮回还在继续,只因那错误的已被排除。”“可能性之子啊,睁开眼睛,然后记住。”猛地睁开双眼,赤月枫发现自己已经不在那片浩渺的星海之中。她的面前,排列着大小不一、远近不等的无数个星球,有些已经半数化为红色,有些已然是一片死灰,还有的则被巨大的生物一样的东西盘踞其上。赤月枫眯着眼,她看到了那些星球身边漂浮着的,或者是投射出的影像。那是机器人,虽然如果按照比例来看,这些机器人全都大得夸张,最小的也已经是大陆板块级别的巨物了。水桶一般又粗又圆的躯干,看上去鲜有棱角,背后的鲜红披风无风自动,这台机器人赤月枫认得,它的代号是“元祖”。同样是红白为主色调,身上却又多了蓝色与黄色配色,头顶上五根尖角分开的造型格外显眼,厚重的护肩上还有尖刺,这台机器人赤月枫也认得,它的代号是“龙”。同“元祖”一样头顶有“V”字形状的“耳朵”,修长的躯干,搭配粗细分布如肌肉一般力量感十足的四肢,加上背后张开的那对恶魔一般的翅膀,这台机器人出现在了赤月枫刚刚浏览过的记忆当中,名字叫“碇”。其他机器人的投影都或多或少有些模糊,有的只有一个巨大的轮廓,屹立于大地之上,有的则被烟雾环绕,以超巨大的体积盘踞在整颗星球之上,仿佛在俯视自己的牧场……而当赤月枫长舒一口气,试着从耗神费力的远眺中解放自己时,一个无意之间的举动让她瞬间如坠冰窖,寒意从指尖顺着血管蔓延向全身。当她的注意力不再集中在个别的星球之上,而是整片星域之时,那先前因为过于巨大而被她忽视的身影才真正吸引了她的注意力。大陆?星球?星系?不,都太小了。依旧是惯例的三台战机的配置,而现在仅仅是那一架红色的战机……不,这已经不是战机了,说是母舰也有些过于保守。那红色的巨大机体,仅凭一己之力便将赤月枫视野中的每个角落都填满、占据。然而就是这能让人窒息的压迫感之中,少女却能察觉到一丝莫名的熟悉感。在那般遥远的距离,毫无疑问至少也要以光年为单位来计算的距离,都能将她的视野填满的大小,在这样的东西上寻找一个渺小的,普通人类的影子,这种事情,无论怎么想都是不可能的。但赤月枫依旧能感觉到,在那巨大的战舰之上,有个她再熟悉不过的身影,也正跨过这仿佛耗尽普通人类一生都无法跨越的距离,与她隔空对视。“斯佩兰扎的天选之子啊,这便是你的可能性了。”“你是人,也是希望。”眼前的画面开始显现出大量的干扰线,赤月枫也意识到了什么,合上双眼,轻轻摇头,随后再次睁开眼,面前的虚像已然全部消散,而她正躺在冰凉的金属外壳上。在这黑暗的地下空间里,她却依然能看清周围的一切。她自己无法看到,此刻她的眼中泛着淡淡的绿色荧光,宛如黑暗中的孤狼。似乎是在黑暗中看到了什么,赤月枫翻身站起,脚下一蹬跃上半空,正迎上黑暗中一个难以辨认的黑影。再落下时,她的怀里多了一个人,正是先前失足坠落的波冶子。机械义眼本就能在暗中视物,没有迎来想象中坠地冲击的波冶子也立刻冷静地看向这个将自己稳稳接住的人,想一睹对方究竟是何方神圣。“波冶子……时隔五万年的再会,对吧?”第三代对阿克图恩决战兵器“龙”静静地躺在这个地下空间的地面上,而“龙”的胸口之上,赤月枫抱着波冶子,身上的衣物经过五万年的岁月,终于在刚才的剧烈运动之下化为了齑粉。“也许没那么久,不过这次……”仿佛是害怕誓言只要一经说出就会遭受无法达成的诅咒,波冶子把后半句话咽回了肚子里,只是微微弓下身子,抬手托住了赤月枫的脑后。“咕啾——”没等波冶子凑上来,赤月枫主动抬起双臂挽住了对方的脖颈,踮起脚尖仰着头,抵上那与她阔别数万年之久的双唇,贴近那抹没有体温却依然柔软的朱红。这次,没有止于轻吻。两人的手指都紧紧扒着对方的脊背,在滑嫩的肌肤上留下红色的印痕。倾尽双臂的力量,她们努力缩短着互相之间的距离,哪怕它在数值上早已归零。没有。没有什么能帮她们填补这数万年的欠缺,只有面前的对方可以缓解这胸口中的烧灼感。所以她们紧紧相拥、深吻,像是要把一切都交融在一起一般。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地下空洞里,波冶子的怀抱中,赤月枫的胸膛中,斯佩兰扎射线的意志暂时沉睡着,迎合少女心跳节奏的鼓动,正如熟睡时的鼾声。以各自的方式跨越了五万年岁月的两名少女,此时此刻,共同抓住了进化的可能性的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