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荒凉的戈壁之中,波冶子孤身一人朝着前方不停行进。在这几天中,她不眠不休地前进。她身边的景色从高大树木合围而成的森林,到矮小的灌木丛,直到现在终于连绿色的影子都无法寻见,只剩下灰白色的砂土与岩石,而且随着她不断前进,四周的岩石也如同褪去了颜色一般,愈发显得惨白,像是被什么东西夺走了自身包括色彩在内的一切属性一般。
这几天来,波冶子依赖着全身机械化根本不需要休息的优势以超越了军队强行军的强度不停行进,仿佛在和什么无法窥见的事物赛跑一般。而这世上也只有她自己才知道,她只不过是在和时间赛跑,和时间进行一场输了就会失去一切的赛跑。
不需要佩戴式的辅助道具,机械义体会替她测算坐标并直接传递给她的思维中枢。看着自己与目标地点不断接近,波冶子在这几天以来第一次合上双眼,开始在脑海中回放那段让她感到恐惧的画面。
三十一号研究所,那座戒备森严、装备精良的军用研究基地,竟然在一瞬之间毫无征兆地化为了砂砾,除她以外所有人员都如同人间蒸发一般没了踪影。而在月光的照射下,出现在波冶子面前的,是她自己的脸。
不需要伸出手去触碰,她能用机械义体检测到,她的面前没有镜子。出现在她面前的,是一个和她从外貌以及构造上完全相同的,另一个个体。
“是你做的吗?”
对方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拿出了一个指甲大小的储存器,上面的接口是波冶子的机械义体专用的。她从未向任何人公开这种技术,那么答案大概也只剩下一个了。
也许在遥远的未来,这个世界发生了什么变故。
波冶子也不再追问,只是默默从另一个自己手中接过储存器,掀开小臂的皮肤,将储存器插入了空着的插槽里。只是一瞬,大量的数据涌入,那信息量之大几乎要将波冶子的思维中枢冲击到宕机。经过数分钟的处理,波冶子才喘息着回过神来,看着面前这个来自未来的“自己”,迟疑片刻,缓慢地点了点头。
直到看到波冶子的动作,来自未来的仿生人才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她转过身去,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一般,面朝着东方,张开双臂。而波冶子则头也不回地向着另一个方向全速奔跑,避开现成的道路,利用机械义肢的灵活性在路况糟糕的山野中快速前进。爆炸掀起的热浪从背后掠过波冶子的发顶,但这也没能让她做出哪怕片刻的停留。来自未来的自己在最后一次拥抱了那来不及会面的晨曦后便启动了自毁程序,将最重要的任务交给了活在当下的她。
平时被禁用的辅助系统此刻被打开,波冶子的思维中枢将行进路线规划好之后便将四肢的支配权暂时交给了辅助系统。她的思维中枢需要一段时间来处理刚才从储存器中获取的大量信息。这些信息纷繁杂乱,有文字记录,也有图像与影音,通过内部标注的时间进行排列后,波冶子意识到,这些信息记录的是接下来的数千年里发生在这颗行星上的事情,更让她对自己五万年来对斯佩兰扎射线的研究产生了怀疑与动摇。
基于波冶子在未来几十年内的努力,还有赤月枫与“碇”的活跃表现,阿克图恩异生兽终于在全地球的范围内被彻底肃清,而斯佩兰扎射线提纯技术的低成本量产化也在现代科技的辅助下成功实现,人类再次将这种宇宙射线作为能源开始使用,直到这里,似乎一切都在向着好的方向发展。
但自从波冶子劝说赤月枫带着“碇”离开现代人类的社会,放任他们自由发展后,一切都走上了失控的道路。
波冶子的本意只不过是不想参与那些她并没什么同族认知的“现代人类”的纷争,而赤月枫似乎是为了照顾她的感受,也同意了这个提案。但令她们两人都想不到的是,人类社会竟会在那之后的短短几千年里走到了自毁的边缘。
跳过大量的研究记录,时间已经来到了两千年后。原本为了不被打扰,波冶子的研究所建立在了条件十分恶劣的冻土高原之上。这里斯佩兰扎射线浓度偏高,普通人类也不会随便来到这边。可当她认清那一日不请自来的入侵者的真面目时,还是对当初自己的决定感到万分懊悔。
被两人驾驶的“碇”一刀两断的机体内,赫然是以斯佩兰扎射线为动力的核心炉。被鲜血染红的驾驶舱舷窗的另一侧,驾驶员的尸体还在小幅度地抽搐,可驱动那动作的并非神经,亦非肌肉,而是一根根金属制的管子,还有不知是否接上了神经元的线路。那不是肉体机械化的改造,更像是寄生,或者同化。
波冶子的义体没有呕吐相关的机能,而赤月枫的心智也早就不似刚醒来时那般,看着这令人毛骨悚然的画面,也只是皱了皱眉头。比起生理上的不适,两人更多的则是心理上的难过。
如果这就是斯佩兰扎射线赋予现代人类的“进化”,那无论谁都不会想要这份恩赐吧。
更多人机共生的机甲从四面八方涌来,它们无差别地攻击着目力能及的一切机械体,攫取斗争中败者一方的动力核心,像极了在争夺资源的野兽。
如果进化的尽头仍然是这样野蛮的斗争,那么进化的意义究竟在哪里呢?
带着这样的疑问,波冶子带着赤月枫回到了阔别两千年的“人类社会”,而展现在她们面前的则是活生生的人间地狱:倾斜倒塌的建筑随处可见,上面满是机油从机甲中喷溅而出留下的痕迹;废墟之上,失去了动力核心的装甲残骸随处可见,很多机体甚至被直接撕成两半,或是被尖刺贯穿,驾驶员那接近半身都与机械同化的躯体耷拉在驾驶舱外,令人不忍多看一眼。也许是场景太过震撼,也许是大气也受到了影响,在这段仿佛格外长的时间里,波冶子在“碇”的驾驶舱里观察着这地狱般的景象,而光线则始终如同黄昏时的残阳余晖一般,让人觉得无力且绝望。
思绪从影像资料中抽回,波冶子感慨于未来的自己竟能像个完全没有人性的机器一般审视这惨不忍睹的场景。即便是倍速播放,现在的她也会在看过以后毫无道理地感受到“心悸”——即便现在的她根本没有心脏。
为了让自己获得片刻的喘息,也为了减轻自己的心理负担,波冶子再次跳过大段信息,转向了位于信息队列末尾的几段记录。
记录的内容并不复杂,可带来的冲击力却丝毫不亚于波冶子刚刚“亲眼目睹”的地狱绘卷。未来的人类并未全员都与机械共生,幸存下来的人们聚集在一起,不知通过什么方式找到了波冶子。在“守护文明的种子”这面大旗之下,未来的波冶子无奈同意帮助他们寻找回到过去的方法。在斯佩兰扎射线浓度近乎为零的“庇护之地”,人类似乎终于找到了几千年前的生活状态,不用担心斯佩兰扎射线引来与机械共生的同族,小型聚居地很快发展成为了人类最后的乐土。
随后便是人类与“光”相遇,以及未来人尝试回到过去的种种记录。可波冶子却发现,她刚刚翻阅的这段信息中,始终没有提到赤月枫的存在。一股不安在她心中滋生,她不敢再回看之前的内容,不愿验证那个很容易就能猜想到的答案。
三十一号研究所的消失证明未来人类已经改变了过去。现如今,波冶子口中的“现代人类”肯定已经在过去的某个时间点拒绝了斯佩兰扎射线。那么无论是“龙”的发掘,还是赤月枫的苏醒,就都是根本不曾存在过的事情。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掌握了斯佩兰扎射线研究成果的她还能存在于这颗星球上,但眼下能将自己最后的同族,同时也是自己五万年前的恋人唤醒的,就只有波冶子自己了。
无论如何,至少也要在未来人类找到赤月枫之前,先一步唤醒她。
波冶子的思维中枢被这唯一的念头填满,而这个念头也成为了她下达给全身义体每一个部件的最优先指令。她从三十一号研究所的旧址绕开哨卡、避开人口密集的地点,终于在经过几天的跋涉后来到了这块对她来说意义非凡的回忆之地。
对现在的她来说,五万年前,这是她与同族最后分别的地方;而在几千年后,这里又成了她最大的心病,是她宁可自己彻底消亡也要让过去的自己赶来的地方。
五万年前,“元祖”就是在这里通过炉心熔毁引发了巨大的爆炸,让全球的阿克图恩异生兽陷入了沉睡,那么毫无疑问,未被发掘的“龙”就在这里。
根据储存的数据,波冶子确定了“龙”驾驶舱的方位。现在的她没有重型设备,仅凭自身机械义肢的掘地组件,最多也就只能做到把赤月枫从地下挖出来而已。
但这对波冶子来说,就已经足够了。
钻头旋转着刺入地表岩层,在波冶子面前为她打开一条勉强够她通行的孔道。五米、十米……随着钻探的进行,波冶子始终注视着自己身处之地的深度,并在达到四十五米时停止了钻头的运行。
前面应该是斯佩兰扎结晶层……
这样想着的波冶子,却只在面前看到了一个巨大的空洞,预想中的墨绿色结晶根本没有出现。不容她思考分析,受力结构的改变让她脚下的岩层开始坍塌。碎裂的岩石将波冶子卷入其中,裹挟着她冲向了前方那无法窥探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