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哎?”
大殿之中,一时寂静无声。
似乎等的有些不耐烦,白山君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吾在提问,白苓,汝……为何要私自将人类带进来?”
白苓的脸色转瞬间变得惨白,大颗汗珠从她灰银色的发丝中渗出来。
“我,我是因为……”
辩解的话哽咽在喉咙里。
为了拿到帝流浆送给您?妖怪宴会没有人类不许加入的明文规定?
所有的理由在妖怪大将的态度下一文不值,哪怕对方并没有明言反对,仅仅是“稍微”逼问了一句而已。
周遭的妖怪们也暗自传递着眼色。
白山君今日反常的态度已经透露了很多东西,就好像皇帝本人并不需要直白的申饬臣子,只需要对某一张控诉他的奏章表现出一种不置可否的暧昧,在臣子眼中就已经是一种明显的信号,他的政敌们自会像嗅到血迹的鲨鱼一样蜂拥而来,代替帝王达成他的目的。
当下,在白苓身上出现的便是如此的事情。
不等她为自己辩解,白山君又道:“白苓,汝……实在令我失望。”
“吾以为,汝随着时间会变得成熟一些,但是,看来是吾的期望太高了也说不定。”
这已经是近乎直白的斥责了,下方的妖怪中激扬起一片私语声,白苓更是直接软在了地上,瑟瑟发抖,却不敢出声,像是面对狼狗的幼猫一样,蜷缩在角落,连装腔作势的威吓都做不到。
在说完这句话之后,车辇上的妖怪大将等待了片刻,仿佛在给白苓辩驳的机会,但猫又此时心思大乱,哪里有组织语言的能力,于是,辇中一声长叹,已经带上了毫不掩饰的失望与淡淡的疏离。
“果然,汝终究不……”
“白山君大人!”
她的话语在中途被更大的声音盖过,出声的既不是白山君一派的妖怪,也不是另一派——它们都正在为事态突然的急转而惊讶——而是那个被白苓带来的人类!
在众妖或疑惑,或恶意的视线之下,他悠然起身,走过伏在地上的白苓,走过低着头,看不清神色的啮生,一直走到车辇之前。
“坚持来这里观光的人是我,就算白苓小姐不同意我也会自己过来的,她只是担心有妖怪……”
“大胆!这里哪有你一个人类说话的份!”
“吃了他!”
“大将!我们拿他怎么办!”
夜城的话音刚落,周遭的妖怪顿时吵嚷起来,这一次声音占了上风的是自以为摸准了大将脉搏的厌恶人类的一派,只不过黑池,啮生等领头的妖怪这一次却没有再带头拱火,而是默默退到了妖群后面,冷眼旁观这一切。
“人类崽子!你也配与大将对面?给我滚开!”
刚才被白苓顶撞过的狼妖有心在白山君面前讨个好,此时越众而出,一爪子抓向夜城的后心。
嗖嗖嗖————
在它的爪子落下之前,无数白色的毛发从天守阁的地板缝隙中猛地生出,一层层缠上了狼妖的手臂,任它有一股蛮力也无法前进分毫,反而被涌出的白发转眼间捆成了动弹不得的粽子。
这个过程中,夜城根本没有回头看哪怕一眼,他的眼睛牢牢地盯准了车辇,因此也第一时间捕捉到了从里散发出的妖气。
(果然,动手的是白山君……)
以几乎察觉不到的妖气轻松捆住一只妖怪,对方在妖力控制上的功夫火候可称深厚,可惜没能看到“量”的多少。
轻描淡写间处理掉了狼妖,白山君道:“人类,此事与汝无关——”
“我说过了。”
夜城摇了摇头:“好歹也是妖怪大将,做事要公平点。除了我之外,白苓救下的人类还有两名,他们都可以作证主动提出要来的人是我,既然人类不被允许在妖怪宴会上出席,那么我们三人现在离开就可以了。”
这样直接质疑白山君处置手法的话语一出,连白山君一派的妖怪也有不少脸色变得难看起来,但白山君却没有表现出被冒犯的不快,反而重复了一句:“还有两人吗……”
这就是方才合议的第二个选择了,虽然和妖怪头目的决定不同,但妖怪大将自然是拥有全盘推翻的权力。
夜城煞有介事地点点头,仿佛他也有决定妖怪事务的权力一样。
“真可惜啊。”
他笑了笑:“既然是白苓的母亲,还想说好歹见上一面什么的……说不定也是位天下难得的美人……呢?”
少年洒然转身,将妖怪们的怒骂丢在大门之中。
宴会开始前的杂音到此为止,共处派被小小杀了威风,厌人派也觉得白山君对白苓还是存着呵护的心思不敢继续紧逼,双方的势力算是重归平衡。
而受伤的……大概就只有某只小野猫了。
“呜哇哇哇哇哇哇哇哇!!!!”
第一次见到猫又的时候,对方还颇有一些妖怪的神秘和矜持,结果现在只是被自家老妈念了几句就哭的跟个小孩子一样。
(看来她和白山君的感情真的很深,幸好我把白大姐最后那句话顶回去了,不然这会可能更麻烦……白山君也真是的,有必要搞得这么认真吗?)
收敛了野男和源生路的尸体,三人在白苓的领路下很快就走到了森林的外围。
“好啦,情绪也闹得差不多了吧?时间也差不多到了,我有事要拜托你。”
把山名和阳子晾在一边,夜城抓着白苓——或者说被白苓扯来扯去也可以——走到了一边,小声说道。
“你还有脸让我做事?!这全都怪你!母亲大人她……她一定对我失望透了!”
猫又用力在他身上锤了两拳,随即便低落下来,连尾巴也垂到了地上。
妖怪少女赌气往地上一坐,抱着手背朝夜城坐下。
“唔。”
夜城想了想,随即说道:“我有个问题。”
猫又的耳朵动弹两下,表示自己在听。
“假设。”夜城在她身边坐了下来,抬头看着月亮。
“如果有一天,有坏人抓了……嗯,就白山君大将好了,有人抓了白山君大将来威胁你……”
“母亲大人才不会被抓住!”白苓果然忍不住回身反驳,却看见人类脸上计划得逞的笑容,哼了一声,到也没再别过脸去。
“所以我是说假设。”夜城继续道:“现在这个坏人要求你立即放弃抵抗,不然就要伤害白山君,你会怎么办?”
“我……”似乎被这个仅仅是假设的场景难住了,白苓皱着眉说道:“我不能放弃抵抗,因为对方一定会杀了我以后再杀掉母亲大人,但也不能和他唱反调……只能先同意,然后找机会把母亲大人救回来。”
“很好,那么现在多给一个条件。”夜城点头。
“对方并不熟悉你和白山君的关系,他其实只是随便找了一个人质,那么你要怎么做?”
“这个简单。”白苓立即答道:“我一定会表现的根本不在乎母亲大人的安危,最好让他以为我们之间没有关系,这样他就会觉得母亲大人作为人质没有价……”
她的语气越来越慢,最后停了下来。
少女蓝色的眼睛中先是先过一刹那的惊喜,有转瞬就被焦急代替。
“母亲在保护我!有敌人要伤害她!”
猫又蹭的一下跳了起来,手脚并用的就要窜上树朝天守阁冲去,却觉得肩上一沉,身不由己的落回了地上。
她回过头,像是刚认识一样看着微笑着的少年。
“人类,你……”
“我说的就是这件事。”夜城把已经被白苓糟蹋的差不多的白衬衫随手脱下,甩到一边。
“我想拜托你……看好那边的两个普通人。”
“作为报答,白山君那边……交给我。”
在猫又瞳孔骤缩的眼中,在她看来只有脸长得不错,还有胆子够大这两个优点的“人类”身上,正散发着令她全身都在本能下颤抖,僵硬的,难以估量的妖力。
憋了许久的妖力正常的释放出来,之前压抑着的古怪感觉为之一空——或者说,这种感觉已经完美融入了夜城的精神中,他愉快的回身朝呆若木猫的白苓比了个拇指。
“回见啦~”
在金光的尽头,天守阁的正上方,层层叠叠的乌云不知何时自虚空中涌出,竟然形成了一张如小山般大小的,恐怖的老妪面容,黑洞洞的眼眶中闪烁着雷光,仿佛能吸入万物的巨口正对着白山君的天守阁。
偶然抬头的阳子脚下一软,坐待在地上,仿佛被抽去了灵魂,双眼无声的看着那空中的人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