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线公告:公会成员‘苏小乖’术血归零,已被强制处理。」
「下线公告:公会成员‘墨祾’术血归零,已被强制处理。」
「下线公……」
有那么一瞬,罗德以为他完了。
就在他面前不过百米,第五十层BOSS意外脱离仇恨,一招“鲜血之井”直接秒杀一半副T,导致原本均势的战局彻底崩盘,眼看所有人都要被秋风扫落叶。
可下一秒,罗德的身体被光晕覆盖。
等到他回过神,竟发现自己莫名出现在副本之外,附近的尸山血海荡然无存。
「系统提示:南宫鸣对你使用了雾化石,你被传送至魔塔第四十九层,同时受脱离副本的惩罚影响,你的全属性降低50%,持续一小时,在此期间不可进行楼层跨越。」
“……会长?”
从一众阵亡名单中,罗德找到了安然无恙的答案,这使他望向身前高耸的青铜巨门欲哭无泪,五指用力地攫入掌中,竟挤出大片殷红。
每个能在战斗中使用的传送道具都弥足珍贵,尤其像《魔塔幻界》这种以硬核为卖点的游戏尤为如此。
罗德作为内测老玩家,一路攻关到第五十层都脸黑没爆过,却没想到,他无足轻重的第一次,是“被迫”临阵脱逃。
“没问题的,只是第三波的仇恨没拉好,还有其他扇区的人协助输出,不要吓自己!‘欲肉天使’的攻击机制,大家早就摸得一清二楚,况且我被传送前,后排职业也还健全,有会长指挥,就算少了我一个‘溺流使’也肯定没关系……”
刷新了长达十几秒的下线公告暂时失去动静,罗德强迫自己冷静,回想方才的战况。
欲肉天使·霸克伯格,它是阻挡玩家进入五十一层的最后障碍。
自大部队的职业等级普遍达到LV4,这名层主便成为了所有人挥之不去的梦魇。
缘由无他,只因为它是目前为止,全游戏属性压制最严重的BOSS。
一般的楼主,顶多也就放秒杀时有点威胁,或者来上几段变身,突出一个死缠难打,但这些套路,对摸爬滚打至今的玩家并不算难,只需掌握BOSS的出招节奏即可攻破。
但欲肉天使是个例外。
作为五十层关底看板,它的等级超越楼层数,达到了惊人的60级,即使根据设定,玩家的LV4相当于怪物的40级,霸克伯格都比玩家要高出两个段位,这也意味着它的任何攻击,对玩家都相当于必杀,根本无法试探。
而除此之外,欲肉天使最粪的设计,在于它之后的第五十一层,就是玩家晋升LV5所需素材的产出地,面对如此直白的恶意,大多数人对攻破五十层都不抱希望,如果不是会长竭力拉拢精英们征战,或许……
「下线公告:公会会长‘南宫鸣’术血归零,已被强制处理。」
「下线公告:公会副会长‘欧阳月盈’术血归零,已被强制处理。」
「下线公告……」
「下线……」
「……」
等等,这不可能!
视界左下,突然疯狂滚动的进度条,让罗德几近疯狂,他第一时间打开好友列表,想确认同伴是否在线,可映入眼帘的,却是整片整片的灰白图标:
“杀伐天、血腥夜愿、莱恩之域、安德亚十字军、西林……这些大公会全完了?怎么会,怎么会这样……大家……只有我一个人还活着?”
“砰!”
一声闷响,撞击在大门墙角,非但没有造成任何损害,反倒将罗德的拳头捶得皮开肉绽,试图以此掩盖他不争气的哭腔。
这绝不是他矫情做作。
如此庞大的牺牲,居然只有自己生还,任谁遇到这种事都会不甘。
尽管在传统网游,下本被灭团稀松平常,只因为战友全灭就怨天尤人,未免太小题大做,但在《魔塔幻界》,状况却有所不同。
因为在这里,玩家死后无法复活,所有人都是魔塔设计者的玩物。
失败一次就永远“Game Over”的死亡游戏,并不只有“SAO”。
……
「这虽然是游戏,但可不是闹着玩的——我从小就有个遗憾,在一款以爬塔为目标的游戏中,最终BOSS却没有贯彻初衷,提前与主角展开了决战,我始终认为这是本末倒置,所以想请诸位一同,陪我完成儿时的梦想。」
公测当天,包含罗德在内的所有人都不会想到,在2060年,竟然还有人惦记着“史诗之骚”,向大众宣告死亡游戏的开放。
和某“艾恩葛朗特”一样,因一己之私牵连无数人的生死,都离不开某个自大的中二青年病入膏肓。
只不过在SAO,那个神经病叫茅场晶彦,而在魔塔幻界,幕后黑手则变成了国人。
作为现代虚拟脑机之父,黎安曾放出豪言,最先通关《魔塔幻界》的人,将获得他名下一半的财产,这使得无数人为了见证传奇诞生,在开服当日蜂拥进游戏。
可玩家们同样不曾想过。
从他们进入游戏的那一刻起,本身就已是传奇的一部分。
当然,是背景的那部分。
……
一小时很快过去。
在此期间,罗德只能靠一遍遍浏览死亡名单,勉强保持理智。
从一到五十,有太多人倒在向上的歧途。
每当有人战死,罗德总会去懊悔,去恨,恨自己为何把他们拉下水,为何没有变得更强,保护好大家。
他是有资格这样想的。
作为内测玩家,罗德早在开服前,就掌握了魔塔前四十层的怪物配置,借助这些情报,开荒团队以极其微小的损失,一路高歌猛进,让彼时的所有冒险者,都对攻破魔塔充满信心,认为黎安打造的游戏世界不过如此。
但信息优势带来的便捷,很快会随着新区域的解锁逐渐失灵。
恐惧来源于未知,而以霸克伯格为代表的整座五十层,便是噩梦的开始与结束。
“两千零二十三……吗?”
默念着花费一小时才数完的阵亡名册,罗德心如死灰。
因为这个数字,意味着整个第一梯队全军覆没,除却罗德和极少数拥有雾化石的人,几乎所有玩家,都永远留在了欲肉天使的鲜血大殿。
《魔塔幻界》不同于寻常网游,它的副本没有最大人数和时间限制。
为了实现每个玩家都“有本可打”,参加战斗的成员会根据分组,传送到不同区域,共享BOSS的血量一起战斗。
这种特殊的副本机制,决定了任何时候参与战斗都是人越多越好。
以往的楼层讨伐战,也都是第一梯队的高玩振臂一呼,然后黑压压的普通玩家涌进BOSS房,只要确保不送,就能慢慢把怪磨死。
这本是无往不利的套路,可欲肉天使离谱的属性压制,却堵死了人海战术的可能。
毕竟杂鱼再多也只是杂鱼,如果不能规避BOSS的秒杀,人再多也唯有送死的份,所以对抗五十层领主,必须要求数量足够的高玩同时开工,才有机会将其击败。
“但现在,全完了。”
由于升级到LV5的途径被霸克伯格封锁,外加数年的攻关,已经让很多精英玩家疲惫不堪,之前依靠全游戏最大战斗公会,“血腥夜愿”名号聚集起的两千名LV4脉术师,已经是最后愿意爬塔的人。
如今整个远征军瓦解,后续再想组织起这么庞大的队伍,可谓是难如登天,罗德正是看出了今后的艰难,才会以泪洗面,不知道该……
“全军覆没了吗?那个南宫鸣,我原本还十分看好他,都想内定他是踏上一百层的人选了,可不知道为什么,他明明持有传送道具却没有使用,哎,五十层的设计果真非常失败啊。”
“……谁?”
罗德正缩在墙根痛哭,却惊觉身后通往五十层的青铜巨门徐徐开启。
黑雾弥漫,从蠕动的肉瘤与血色泥沼的簇拥中,鲜血大殿中踱出一抹洁白。
那是个穿着白大褂,眉宇间酷似某凤凰院××,就算化成灰,罗德也认识的男人。
“黎——安——?”
刹那间,罗德脑中的惊疑与悲恸,在认出男子的瞬息,皆化为怒火。
他几乎弹了起来,一跃跨出十几米,牙齿在手腕上咬出一道可见骨头的豁口,操控着夺路涌出的“术血”,向黎安发动了最猛烈的攻势。
——释出式流血斗术·织碧!
借高速移动形成的“劲风”,罗德把血洒进“风浪”里,顷刻便使血液凝固成丝。
“血网恢恢”,他将血丝舞动如流淌的刀剑,没等黎安反应过来,就套牢后者脖颈,好似狼蛛咬住了猎物。
随即,绞杀!
“歘——!”
一声嗤响,人头落地,罗德没有给对方任何反应的时机。
溺流使本就不是擅长近战的职阶,况且黎安可是整座魔塔的设计师,天知道他……
“我是叫黎安,所以你应该能想到,用我设计出的技能来攻击我,自然是无效的。”
“……”
目睹黎安将人头捡起,重新放回原位,罗德“啧”了一声,再次发力:
“你哪来的脸评价会长?把他害死的,不就是你搞出来的怪物!”
话音刚落,罗德一个箭步冲至黎安右侧,手中血丝腾挪,再次缠于后者,尔后,他使出堪比某电影激光走廊般的杀招,将其剁成无数个“小黎安”直至再无人形。
但即便如此,罗德仍不能阻止那些肉块,再度发出响声:
“严格意义上,第五十层的设计者不是我,所以我才会出现在这,试图为我的失误,做些微不足道的补偿。”
“……你说什么?”
罗德暴怒地欲俯冲向前,可这回,他却感到周遭的空间仿佛凝固,一股无形的力量,使他牢牢“镶嵌”在原地,除了眨眼努嘴,再做不了其他动作。
“为了保证沟通的流畅性,请原谅我使用管理员权限让你安分些。”
与此同时,被剁碎的黎安,仅一个“帧闪”便恢复原状。
他终究是这个虚拟世界的造物主,在这里,他就是无所不能的神,罗德只能被迫与他谈话:
“你的……失误?两千零二十三人!除了我,以及另外几个传送走的,在进入第五十层前,我们可是有整整两千人!他们的死,是你用一句失误能打发的?”
“我无法反驳什么,但五十层的关卡机制,确实出现了严重的设计失误,原本将五十一层作为升级至LV5素材的产出地,是因为在三十层左右,玩家会接到一个支线任务,完成它,在攻略三十层领主时可以获得额外的属性加成。”
黎安直视着罗德的眼睛,平静地叙述着自己的失职,眼神中看不出有任何情绪波动:
“但不知为何,所有人在通过三十层时都没有触发任务,导致它后续能揭露绕过欲肉天使,抵达五十一层的隐藏信息没有公开,等到我发现后已为时已晚,你们已经组织了大军进入战斗,我来不及阻止。”
“……”
“三十层的支线……你是说穿越熔岩之海,去解救被赤焰领主绑架的花之国公主,从她那里获得能消除岩浆的冰冻徽章?”
“你知道?那你为什么没有去完成?”
听闻此言,黎安的眉毛跳了一下,语气中隐有责备。
“因为内测时我们发现……就算不拿冰冻徽章,利用高阶‘泉咏御使’的‘圣歌’,也能抵消三十层领主的持续灼烧,所以我们没必要冒险,这并不划算。”
回想起当初踏破三十层的经历,罗德终于理解了五十层难度陡升的原因,原来设计师一开始就没想过,有人会头铁越二十级打团。
“原来如此,信息差吗?我在开放公测时,确实没想过内测玩家带来的影响,看来有必要据此修改之后的爬塔路线啊。”
黎安掂着下巴点了点头,接着便甩下罗德,作着思考什么的样子,慢慢走远。
他难道没有一点人性?
“修改……路线?至今为止,你害死了多少人!你真以为大家都想爬你*的破塔?我可去你*的!你背叛了玩家,囚禁了无数人的大脑,你确实牛*!但两千人大军在五十层阵亡,不可能再有人站出来,继续向前了!你他*的自己的白日梦,自己做去,别拉着无关的人替你殉葬!你听见了吗,傻*!”
罗德被激怒了,但更让他生气的,却是黎安那一脸纯真的质问:
“我只是想创造一个,符合内心憧憬的异世界,仅此而已,至少从数据上看,如果除去这次的两千人集体阵亡,前四十层的死亡曲线,还是保持在一个合理的范围内,换句话说,要不是你们这些内测玩家干扰正常的爬塔过程,这两千人是绝不会死在这的。”
“……”
身体被形成实体的空间冻结,罗德能非常直白地,从黎安的目光中察觉到鄙夷和嫌弃,那眼神就仿佛在说,他当初就不该开放内测,更不该让内测玩家混进开服。
事已至此,罗德已不打算和他再有交流。
这个家伙,是真的不在乎普通人的死活,只想把玩家赶鸭子上架,让他们抵达一百层和他玩上一场无聊的过家家。
现如今,第一梯队的精英全部阵亡,不会再有人继续登塔,似乎成了罗德心中唯一的慰藉。
“但正如你所说,上千名勇士的牺牲,会让剩下的人丧失向上的欲望,所以接下来还活着的人,可以说都没有存在的价值。”
“……你又想干什么?”
黎安的语锋一转,明显有些自暴自弃,还不等罗德打断,就听见他说:
“很简单,我失败了,想构建一个属于自己的艾恩葛朗特,可结果却是愿意爬塔的玩家全部阵亡,再强行将你们困在塔中,只是单纯地仿造地狱罢了,但我并不喜欢以折磨取乐,所以,我会给那些不想留下来的人自由。”
给玩家自由?
这实在不像是从一个恶魔口中说出的内容,但紧接着,罗德便从他的话中,找到了他依旧是恶魔的铁证:
“是失去在魔塔的全部记忆,返回现实?还是保留记忆,进入我重新设计的塔中,从零开始?如果是你,你会怎么选呢?”
话音刚落,黎安的身影便如墨水滴进池塘般淡化无踪,只留下一句扣人心弦的询问,徘徊在罗德耳畔,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