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巅峰是勇者的坟墓。」
坐落于高塔入口的冒险者公会,其烫金装裱的门前宣语,是“迷宫都市”塔尔亚诺最醒目,也最耐人寻味的标志。
任何人想要成为冒险者,他们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不约而同地在这块牌匾下驻足,抬头凝视。
这并非某种约定俗成的仪式,而是因为它后面还用小字写了其他句子:
「而你们的归宿,只存在于塔底。」
末了,是一座其上图案密密麻麻,被各种语言谱满的石碑,伫立于大殿中央。
它是公会的象征,也是魔塔的历史。
上面自动刻录的字符,几乎无一例外,全都是冒险者的姓名、称号。
这些被镌刻入籍的可怜虫,自从进入塔内,便再也没有回来。
今天,石碑上也照常多出了不少新的名字。
……
“看呐,又是这个样子,每回都说要穿过第十层,最后还不是灰头土脸地回来?”
“就是,罗德那蠢蛋,自己想送死也就罢了,还非得拉着其他人跟他一起玩命,嘿嘿,他还有脸回来?我看他的名字才该刻在‘英雄志’里,免得活下去继续害人。”
“叽叽喳喳……”
正午时分,是塔内“纯水”最活跃,同时也最容易传导光热的时段。
在这样清爽的“天气”里,塔尔亚诺的居民们反倒心浮气躁,纷纷对排成队列,从魔塔底层狼狈逃出的冒险者指指点点,好似看见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这也是塔尔亚诺独有的“风景线”。
只见在各式种族组成的人潮间,一纵“丢盔卸甲”的冒险者小队,如同游街示众的囚犯般,在劈头盖脸的咒骂与丢来的烂菜叶中,蹒跚前行。
没有人试图反抗,或对围观的群众们表达不满,正如后者对他们冷嘲热讽,自始至终都不曾相信,他们能攻破魔塔第十层。
毕竟,这种现象早已不是第一次发生。
自“告死骑士团”放出三个月内征服第十层的狠话,已经过去了不知道多少个“三月”,无数次的辜负,使这支小队渐渐失去所有人的信任。
他们唯一还值得称赞的,恐怕就只有骑士团的队长屡败屡战,精神可嘉,但随着时间推移,屡败屡战却也成为了他被摸黑的污点,是人们口中,他苟且偷生的笑料。
“队长?你是罗长官对吧?那个……我在队伍里没有看见我哥哥,请问他在哪里?”
“……”
一行人灰头土脸地沉默游荡,却在街道的拐角,被一名戴着头巾的少女堵截。
少女的装扮,是很典型的生活职业,沾染油污的围裙与额前的汗珠,暗示着她赶到此地时的焦急与期盼,尤其当她提及“哥哥”一词时,纵使领队的男人再如何坚定,也不由得露出些微伤感的表情,招呼副手取来一件包裹,交至少女怀中:
“西蒙的妹妹?抱歉,我们只带回来这个。”
“这是……什么?”
女孩怔怔地看着手上和擀面杖差不多大小的布条,内心的警钟已咚咚做响,可她还是不愿意接受这残酷的事实,呆滞地向队长呢喃。
“他的肱骨……这是唯一完整的部分,我们遭遇了食人魔,他很勇敢。”
“……”
说完,队长没有花时间安慰对方,趁着少女深陷悲痛的空当,带领队伍加快脚步,在周围更加此起彼伏的声浪中,硬着头皮闯出了一条路。
一条充满绝望的路。
不应该是这样的,他想。
虽然他对最糟的情况早有防备,可每当面对死者家属,自己的内心都会一阵绞痛。
登上顶峰,真的是这么难的事情?
可这仅仅是第十层,连魔塔的十分之一,自己都还未突破。
如果简单地止步于此,那之前付出的所有努力,战友们拼尽一切的牺牲,岂不是都成了笑话,永世不得翻身?
难道他真的大错特错,一定要受到千夫所指的惩罚?
一念及此,领队的注意力逐渐发散到人群之外,游移至道路两旁,更阴暗的角落。
哪怕只是逃离民众的泄愤也好,好想再获得一些鼓励,支持他再度向前……
“对不起,队长,我再也撑不下去了,这是我的辞呈,请您也赶紧认清现实吧。”
“抱歉,罗队,我也一样,和您冒险的日子非常开心,但我还想好好活下去。”
“队长,我想我也是时候知难而退了,我还有老婆孩子……”
打碎罗之幻梦的,是回到“骑士团总部”后,剩余的小队成员集体发出的退会申请。
说是骑士团总部,其实也不过是便宜租赁的一栋民宅,同时也因为承接断臂的少女,给队伍的冲击过强,导致多年积怨被引燃爆发。
原本以“登上顶点”为目标追随他的战士们,如今已走的走,亡的亡,空留下罗队一个“孤寡老人”,守着偌大的房间无语凝噎。
堂堂“告死骑士团”,仅十分钟不到,便已名存实亡。
“……是我害了大家吗?”
瘫坐在长桌主位,领队望着曾座无虚席,如今却空空如也的桌椅,内心最后的求生欲也被浇灭。
为了替死去的队友报仇,他不得不前往塔顶。
可一次次的失败,却抹消了所有人的斗志,眼下,就连最忠诚的副手都弃他而去,那么自己再做任何挣扎,大概也是徒劳无功。
如此想到,队长冷静地拔出佩剑,横于胸前。
他相信自己这么做时非常理智,也正因为尚有理智,他知道只要刺得够快,就能使自己不太痛苦地一命呜呼……
那便干罢。
“呲——!”
“喂,你要自杀可以,别在我家楼上死啊?这里以后还要出租的,你要是死在这,以后房子卖不出去了,我找谁赔偿?”
“……什么人?”
“以死明志”突变成“现场直播”,队长吓得连忙拔剑环伺,很快便发现窗台上杵着一个人影:
“你是谁?怎么进来的?这里不是你这种小孩该来的地方!”
熊孩子是不论在哪都惹人讨厌的生物,特别当他发现你要自杀时更是如此。
来者的样貌非常独特,一头纯白的短发,搭配上清秀的五官,洁净的形象只需看一眼就让人过目不忘。
但同时,少年的毒舌也给队长留下深刻印象,他一点也不怕后者拔出的短剑,反而嬉皮笑脸地吐出舌头,翻起了白眼:
“我刚才不都说了么,这是我家楼上,我为什么不能出现在这里呀?倒是你,想死的话不如把身上的钱和装备都脱到一边,这样多少还能产生点额外的价值。”
“小孩子不许胡闹!我刚才……只是……只是在练习剑法!而且就算你住楼下,也不能随便进到别人家,这叫私闯民宅,你家里人没教过你吗?”
男人的脸色憋得铁青,恨不得一剑把熊孩子钉在墙上。
被人撞见他要自杀就算了,偏偏还是个不懂事的孩子?这要是把他放走,回头他跑大街上随口一说“告死骑士团的团长自杀未遂还要害他”,那自己死还是不死?
“往脖子上抹的剑法?这么神奇,我也能学吗?”
“……”
妈的,死之前拉个垫背不亏!
摇摇头,将心中泛起的邪念压下,队长苦笑着将短剑收回鞘中,语重心长道:
“只有脉术师才能学会我的剑法,你还太小,不够格。”
所谓脉术师,通常泛指前往塔的高处,进行寻宝和讨伐活动的冒险者,狭义上则是通过将自身血液与充斥天地间的“纯水”融合,从而引发超自然现象的“能力者”。
在塔尔亚诺,脉术师的地位天然高人一等,队长之所以抬出这个名号,也是想让熊孩子知道自身的斤两,不要再对他出言不……
“可学你的剑法有啥用咧?不还是上不去魔塔第十层,自己的手下还都跑光光了。”
“……”
他*的,不是你说想学的?
领队被熊孩子的打岔气得快要凌乱,但也托他贫嘴的福,自己的心情竟好转不少:
“上不去第十层的,可不光只有我……东边的珏天,南边的十亚,还有西林和阿图腾帝国,他们不也卡在第十层止步不前吗?但为什么?为什么只有我的失败总被人关注?明明大家都是出于同样的动机爬塔,凭什么唯独我的队伍要……”
倾诉欲,是厌世之人最迫切需要表达的情绪。
他想找人说点什么,把压抑在心头的苦水一股脑全部倒掉,这对改变现状或许毫无帮助,但至少他的内心会好受……
“停停停,你不继续表演剑法我可就走了,我又不是你爹,说个没完没了的头疼。”
“……”
白发的孩童满脸不屑,那拧巴的表情仿佛在说,“多大人了还哭哭啼啼”,让队长准备好的一肚子话全都咽了回去,搜肠刮肚了好久,才从尴尬中找到破局的希望:
“……小孩,你叫什么名字?”
“干嘛,查户口啊?”
“没有,我就是好奇,你看我好歹是个脉术师,你陪我说说话,我教你几招防身的招式,你觉得怎么样?”
说着,队长露出比哭还难看的微笑,他真的很害怕孤单。
“招式?那还是算了,我家里也有不少厉害的冒险者,我可以让她们教我,你还不如给我那把短剑,看着还挺帅的。”
“你看得出这是短剑?”
顺着少年的指头,队长视线放低,瞥见系于腰间的利刃。
说起来,这把剑,还是他攻破迷宫五层时的战利品。
“不错,小子你很有眼光,这剑的来历可不一般,但我以后八成是用不上了,给你也无妨,现在能告诉我,你的名字了吗?”
没有过多犹豫,队长取下短剑,抛给对方。
已变成光杆司令的他,也不再需要剑了。
“啪!”
“歘——!”
“嗯,的确不错,是‘LV2’级别的武器,还未出鞘就能感觉到煞气,看得出大哥哥你有好好保养它呢。”
“……呃?”
与队长设想的,少年被“飞刀”砸得锐气全无不同——后者精准地接过剑鞘,非但没有重心失衡,反而顺手抽出短剑,于空中如工蜂飞舞般,画出几道巧妙的半圆,最后一个干脆利落的收刃回鞘,一派耍剑老手的架势。
队长曾经听人提过,这种自己的东西,到别人手里变得更强的感觉,叫做NT……
“我的名字是罗德,罗德·利克,和大哥哥你不同,我将来一定会突破第十层,直到前往塔的顶峰,永不休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