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伦斯还记得那天,他在伊兰雅的蛮荒之地漫无目的徘徊,偶然遇见一群面黄肌瘦的难民,他们携带的口粮连自己果腹都困难,却大方地拿出来与陌生人分享。
泰伦斯分到了半张焦黑的面饼,于是他护送着这群人北上数百里寻找“真神庇护”,把这视做对善意的回礼,而这也是他加入“纯洁真理”的契机。
他很快发现自己跳进了另一个火坑,热心的公益组织只不过是一个假象,就算用最缓和的语气,纯洁真理也是一个膜拜异教的暴力团体,所谓的“真神”也绝不是什么伟大而善意的存在。
根据掌握的神秘学知识和宗教辨识力,泰伦斯猜测“纯洁之神”要么是某只偶然间凝聚了微弱神性的高等生物,要么干脆是某种传奇生物甚至半神遗留的残骸,第一个因为力量辐射而受益的愚人误认为这是某种神赐,于是对祂顶礼膜拜,聚起大批信众。
虽然身居七名牧者之一的高位,但在内心深处,泰伦斯从来没有把自己当成过邪教徒。诚然,他为纯洁真理做了不少事情,包括抢掠必要物资,截杀帝国官员,袭击军事据点,甚至得与妮蒂亚这种食人狂魔为伍,但这不代表他就认同“邪神教”的种种理念,对他们崇拜的假神更是嗤之以鼻。
事情从这时起变得复杂。泰伦斯大可一走了之,他却在邪神教淹留至今,连自己都给不出合理的解释。报仇雪恨?再给纯洁真理一百年它也没能力挑战提雅教会;个人前途?连杀手公会的干部都比名不副实的牧者更有权势;寻求庇护?去哪都比呆在这里继续激怒伊兰雅国教更安全;伸张正义?纯洁真理本身都是个需要残害他人维持生存的邪教。
也许他只是在求死。在别人看来,一位二十岁出头就能熟练施展六环法术的年轻人堪称前途无量,但在那一天后,泰伦斯的心就已经死了。
最后泰伦斯终于发现拖住自己脚步的是什么。作为上位者荒谬政策的受害者之一,他无法忍受对重蹈覆辙者视而不见,哪怕自己的努力只能为这些遭受迫害的弱者多延长几天的生命,对他而言也是一个安慰。纯洁真理对他人提供的帮助就算只是一层幌子,但是仍然有人能够真的受益。
至于双手沾满的血腥,他对颐指气使的帝国官员与予取予夺的白袍恨之入骨,这些人的生命在他心中激不起一丝波澜。其他牧者的恐怖行径对泰伦斯来说是一种负担,他不喜欢不分青红皂白、无意义的杀戮,但对此只能装作视而不见,把这当成加入邪神教必须忍受的代价。
被泰伦斯网罗或者救走的信众都被安置在他控制的避难所内,极少参与邪神教的仪式或者暴力行动,他甚至不愿意让顾问们从这些人中挑选“获选者”,因此他所在的一派对教派的贡献是最低的,瓦伦教主对此心知肚明,但从未因此斥责或惩罚他。
比起其他牧者,“崩灭之手”与奥斯顿·瓦伦教主的关系反而更加亲近一些,因为他们有着同样的执拗,瓦伦要是愿意放弃对提雅的批评,立刻就能成为正义之神教会中呼风唤雨的大人物,而泰伦斯明知继续滞留在纯洁真理的乱摊子内会为自己带来灭顶之灾,依然在冒着生命危险在那些弃子身上浪费时间。
因此黑面具牧者比任何人都无法理解教主不久前下达的命令。瓦伦应该很清楚,以纯洁真理的可怜力量向白袍发动全面进攻无异于飞蛾扑火,那他这样做是为了什么,难道他真的相信英勇战死者能够升入“纯洁之神”的神国摆脱凡俗苦难吗?
泰伦斯不明白,真的不明白。他知道那些“顾问”肯定没安好心,但就算纯洁真理的幕后掌控者具有十足的恶意,把所有教众都推向深渊的人也不应该是奥斯顿·瓦伦才对,就算他身不由己,为什么瓦伦没有表现出任何为难或者痛苦的情绪,而是理直气壮地好像只是在激励大家去夺得一场轻取的胜利那样?
也许他看错了人,奥斯顿·瓦伦的真面目就跟纯洁真理一样,是一个精心营造的假象,也许那个站在那里发号施令的家伙根本不是本人,但踏入传送门的那一刻,泰伦斯就已经下定了决心。
他不会带着那些无辜的逃难者去送死,既然神祇如此伟大,如此对微小的凡人不屑一顾,那它的所谓大业也根本用不着这些渺小的蝼蚁,他会带着定居点的居民们远远逃走,神祇间的纠纷就让它们自己解决吧。
一出总部,泰伦斯就擅自脱离了计划路线,不惜魔力损耗反复施展群体乘风而行与短距传送,迅速甩掉身后的眼线,随行的人员都是泰伦斯的忠实部属,无人对他的行为抱有异议。他们于日落时开始分散通知附近几个据点的难民撤离,在黄昏后到达所在矮人村长所在的避难所。
远远望见燃烧的火光时“崩灭之手”惊怖得几乎摔下坐骑,但很快转惧为怒,咆哮着第一个发起冲锋,汹涌的风元素乱流将攻城一方的阵型吹得七零八落,六十余名忠心的部下紧随其后冲进数倍于己的敌军中奋勇砍杀,毫无心理准备的敌人被黑面具牧者的魔法大为震撼,稍作抵抗便选择暂时退却。
不等大门升起,急于了解伤亡情况的泰伦斯直接传送进营地内,所幸救援的及时,起火点只占营地的小部分,围墙还暂未被袭击者攻破,坚守阵地的教徒们见到他便齐声欢呼,把总是于危难中救人于水火的牧者大人视做神迹的化身。
只有牧者大人自己一点也高兴不起来,他顾不得礼貌,一把就把十几步开外的重甲矮人拽到面前:“这些人什么来头?他们怎么会这么快就攻到这边?”
“白袍教会招募的雇佣兵,我也不知道他们发什么疯,嚷嚷着什么让我们立刻停止施展邪恶的仪式,否则就如何如何,他们还说教会的强者马上就会到。”“罗格老爹”也是一头雾水,“要我说,就是还债的时候到了呗,泰伦斯小子,你不可能指望只享受邪……纯洁真理带来的好处而一点代价都不用付出。”
“崩灭之手”还是没懂,正好这时他的部下们已经把抓获的俘虏带了过来,女副官得到授意,大声呵斥俘虏询问他们的来意,几名伤势较轻的冒险者要么垂头不语,要么怒目而视,只有一位年轻的吟游诗人犹豫着说:“这个问题不得问你们邪神教自己吗?从前天开始,被你们医治过的普通人就开始一个个变成吃人喝血的怪物,而且势头愈演愈烈,到现在死了几百人都不止了,新任教皇陛下正要找你们算账呢。”
“罗格老爹”闻言瞥了泰伦斯一眼,视线中带着“孩子,这么做就太过分了”的责难意味,黑面具男人心中剧震,却不是因为好友的敌意。
他早就觉得“无限的治疗神术”事有蹊跷,不可能像受膏者吹嘘的那么无所不能,他也想过这种看似慈善的挥霍方式也许就是为了埋下某种后手,但就算纯洁真理有办法向所有受过自己恩惠的人讨要“回报”……那他们也不可能提前两天就开始激活暗藏的法术啊!
如果说教主今天发布的自杀式命令还算情有可原,那就算是疯子和傻子都不可能在全面进攻前两天就开始大张旗鼓暴露自己,这么做根本没办法配合总攻,只会打草惊蛇迫使正义之神教会提前对纯洁真理动手。
为什么要提前就把白袍的人引到这片森林来?而且连教会强者都被惊动了,那这两天爆发的事件规模一定不小,纯洁真理在伊兰雅各地都有分部成员,自己却没有听到任何风声……
他嗅到了浓浓的阴谋气息。
***
我数到二十五,暂时解除进阶隐形,穿过交叉路口,赶在左侧守卫回头前重新激活鬼灵法术,屏住呼吸。
守卫的样子跟我之前见过被转化的受害者差不多,基本上就是一具扭曲的玻璃人像,应该是眼珠的位置变成了两根凸起的尖锐水晶柱。那生物走到甬道的尽头,僵直转向,正好沿着来路返回,我等它与我擦身而过十七秒后开始移动,并赶在被另一名守卫发现前重新恢复隐身。
当看到那些实力较弱但依然穿戴有“棱眼”标记的女教徒开始频繁出现,我就明白这里是敌人的真正核心区域,在这里“启迪之眼”的成员不需要隐藏自己的身份,也可以放心的让自己的文职人员随意行动。
我对自己施加了隐形术以避开低阶成员,再用遮蔽法术压制生命能量波动绕过区域内的“侦测活物”法阵,但是随着深入核心区,那些非生非死的奇怪守卫开始出现,事情就变得难办了。
远远地用秘法视力观察,几乎肯定这些怪物具备识破低阶隐形的能力,光靠我三脚猫的幻术水平很难瞒过它们的眼睛。这里的地形又非常古怪,建筑内部全是各种色彩的光滑水晶,估计没有什么小动物可以在这里存活,也没有多少可供隐匿的地点,不管我变成骸骨蛇或者骸骨鼠都会显得非常突兀,而我的变形列表里又不包含晶化生物。
值得庆幸的地方在于守卫似乎不具备多少智力,并且对生命能量与负能量高度敏感,所以我特地给它们准备了半打低阶傀儡来消遣,一旦守卫被放出的小型亡灵吸引注意力,我就趁机往前推进,寻找一个合适的位置维持进阶隐形,然后重复之前的步骤。
造型古怪的晶化生物看似行动迟缓,一旦发现目标突进速度快得惊人,仿佛之前的表现只不过是假象。它们预备发动攻击时,身上的一部分外壳就开始龟裂剥落,然后猛然把匕首般锋利的水晶碎片发射出去,一击就能把飞行的尸鬼蝙蝠钉死在墙上,准头奇佳。
我花了很长时间试图分析晶化生物的能量波动与内部结构,并且分别使用好几种侦测魔法进行验证,最后得出结论是,这些怪物既不是不死生物,也不是构造体,甚至不是元素生物,如果非要进行分类的话,可能归类到“异怪”比较契合。
走走停停,绕过了二十多只类似的水晶守卫,每当我快要迷路的时候,我就遵循直觉的引领,一路下来竟然没有走到过死路。只是越往前面走,原本整洁光滑的水晶墙面就变得越来越脏乱,开始只是粘上星星点点的油渍与血迹,到后来干脆大片大片被黏稠的肉质物覆盖,原本属于无机物的晶壁上甚至还有鲜红的粗血管在生长颤动……场面着实诡异得紧。
前方守卫造型与它的兄弟们也大相径庭——其他的仆从都是全身上下、从皮肤到骨骼都被转化成亮紫色的水晶,这家伙的人类部分却大体保持原样,活像是被封在大块玻璃里的干尸,我都能隔着半透明的水晶看到他圆瞪的眼珠和焦黑的牙齿。
覆盖在他身上的晶质外壳远远看上去就像是一头缺乏细节的巨猿,前肢长、后肢短、四脚着地,厚度远远超出其他同类,整体高度大致相当于正常人类的一点五倍,腰围可能连三倍都不止。
这只大型仆从寸步不离地守在一扇纯白大门前面,四处肆虐的血肉化侵蚀唯独在那片区域止步不前,想必是房间内部供奉着某种圣物。奇怪的是刻在大门与外墙上的符文并不像是祝福的语句,反而更像是……某种束缚?里面的东西不是圣物,而是囚犯?
我不禁起了好奇之心,准备如法炮制引开门前守卫,只是这次我接连释放了两只尸鬼蝙蝠与一只骨雀,“巨猿”都无动于衷,不知道它是接到严令禁止擅离职守,还是感知力太差。
但我怀疑它看到真正有威胁的入侵者时就不是这么个态度了。
因为整个辉光圣所都被“圣居术”笼罩,对死灵法师来说不是太友好的施法环境,复生准备好的尸体还只是比较费劲,想从负能量位面直接召唤不死生物就没那么容易了。正在思索要用什么办法把“巨猿”骗走,远处猛然传来不似人声的凄厉哀嚎,猩红光芒自甬道的尽头席卷而来。
那声音混杂着野兽般的饥饿与暴怒,足以让听到的人骨髓结冰。红光一闪而逝,快得让人怀疑是否是幻觉,但墙上渗出的血迹与快速生长的肉质物证明刚才确实有事发生。
守门的怪物莫名显得有些焦躁不安,原地逡巡片刻后,极快地朝发出声音的方向冲去,动作敏捷得与臃肿的身躯丝毫不符。
难以想象会有这么好的运气,我观望了几秒钟,四周没有发现敌人来袭,于是激活身上的防御法术谨慎向前移动。
来到大门前,毫不意外地发现被魔法封死了,不管是蛮力还是解除魔法都没有任何作用,甚至都看不到任何锁孔,我尝试放大“神魂指引”的效应,意外地看见一个极为清晰的人影。
还是那名个子最矮的启迪之眼精英,跟着金眼首领的三人之一,也是唯一反对启迪之眼实验的人,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她的名字应该是齐安娜。矮个子女性咬破自己的手指,在大门上绘出一个极为繁复的印记,再将右手贴在墙上的一个凹槽处,门就开了。
如法炮制,门上的封印果然被解除了。原本我还好奇是何等人物才能被关在这么核心的位置,等到推开大门却只看到一位被绑缚双手吊起来的平凡男人,蓬头垢面,骨瘦如柴,并无任何出奇之处,不禁感到有点失望。
等到看清囚犯的容貌,不禁打了个激灵:这不就是之前还在演讲台上慷慨陈词的纯洁真理的教主,奥斯顿·瓦伦吗?
衰弱至极的老人睁开了双眼,待看清我并非那些穿戴有棱眼徽记的白袍,绝望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希望。
“帮帮他们。”他艰难地开口说道。
确认这不是一个陷阱后,我小心地用骨爪触碰囚犯,从他的肩膀处抽出一缕暗绿色火焰,轻松捏碎。
死灵法术基本上没有多少可以用来治疗正常人的手段,但是稍微压制一下躯体的负面状态还是做得到的。疼痛与虚弱感暂时被驱散,老人的呼吸顺畅了一些,眼睛也清明了,他直直地盯着我,即便看清左手的不死嫁接也没有露出任何惊异神情:“请救救那些无辜的信徒,没有你的帮助他们必死无疑。”
“你不是纯洁真理的教主吗?发生什么了?”我问道,
真正的奥斯顿·瓦伦露出苦涩的神情:“我不是什么教主,我只是一个出卖了自己人民的傻瓜,外面正在发生的事情不是我想要的。”
我扫了一眼他手上的锁链:“太晚了,不管外面的那个家伙是不是你,纯洁真理已经向提雅教会宣战了,我只有两只手,可没办法救得了那么多人。”
又是一阵惨烈得不似人声的嚎叫,与之前别无二致的猩红光芒再度骤起骤灭,白发老者面若死灰:“纯洁之神的信徒一直在从那只怪物身上抽取力量,现在它快要挣脱了。”
“那到底是什么?”
“我不知道。听着,你现在身处极大的危险中,纯洁之神的信徒们一直在准备一个仪式,一旦仪式完成,在这栋建筑内所有的活物都会被吸干生命与灵魂,而仪式刚才已经开始了,我能感觉得到!你必须阻止她们!”
***
魔法警铃声大作,四面八方都传来敌人奔跑的脚步声,而我在搀着一名邪教教主发力狂奔。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在敌人大本营出头去搭救一名跟我根本不熟的陌生人,尤其是救走他必然会触发报警机制的时候,但是强化过的直觉却告诉我应该要这么做。唉,我算是领教了一回那些侍神者的行事逻辑,思考不重要,浑浑噩噩跟着神意走就对了是吧。
简单来说,我选择相信“神魂指引”,也选择相信被囚的教主,用骨刃斩断锁链带他逃离,途中一口气释放出身上携带的所有中下级傀儡,让那些骸骨猎犬和骷髅武士四处乱闯吸引守卫的注意力。逃亡期间诡异的红光伴再度出现,伴随着哀嚎与整栋建筑的剧烈震荡,追击在身后的敌人莫名其妙乱成一团,合围压力骤减,我们才得以逃出生天。
逃出核心区后,我一边命令外面的几名仆从迅速前来汇合,一边前往寻找黑发小家伙,结果没走多远就撞着赛拉大开杀戒的场面。
“受膏者”手下的督战队嚣张惯了,壮着数量优势向来无人敢反抗,撞见赛拉带领的小队后以为她们是逃兵,大声呵斥命令立刻归队参战,正好小家伙一路躲猫猫躲得厌烦,结果可想而知。
我小心地绕开地上被对半劈开的尸体,以免被血弄脏靴子。那些食尸鬼教徒垂涎欲滴,全是因为“女主人”的威慑下才没敢现场进食,手持圣书的瞎眼女信徒微笑着向我行礼,黑洞洞的眼眶让人看得心里发毛。
小家伙一见到我,就双眼一亮,刚想立刻扑过来,又想起我之前的叮嘱,不由得在原地扭捏起来,我只能叹气道:“行了,现在没必要伪装了。”
话音未落,黑发女孩的助跑猛扑就直接把我推翻在地,可爱的小脸在我胸前蹭来蹭去,兴奋得连耳根都红了,我用右手轻轻抚摸她的脸颊,起身时托住小亡灵的细腰把她举高放在右肩,赛拉坦然接受了这个安排,没穿鞋子的白皙小脚一踢一踢,丝毫不觉得在“部下们”面前难为情。
跟随着赛拉的女教徒们面面相觑,满脸不明所以的表情,不过居然没人觉得可疑,就好像首领有充分的权利随意调戏路人一样。只有那个没长眼睛的在心领神会地连连点头,说实话,这种自来熟的态度真的挺莫名其妙的。
一旁的邪教教主没有在意我们搞怪,而是一直专注地盯着那群食尸鬼女教徒看,或者说是盯着其中的一个红头发女人:“希尔德,孩子,是你吗?”
被他喊出名字的半食尸鬼女闻言一颤:“圣徒大人……可是您不是刚才还……”
白发老人难过地直摇头:“不管他们对你做了什么,孩子,你要记住你,选择权永远在你自己,不要屈从于他们的鬼话,你不欠那些所谓的伟大存在任何东西。”
赛拉骑在我头上饶有兴趣地向下观望:“这家伙是谁?”她语气轻快问道,我的人身接触限制令被解除后,她的心情就变好了。
“他自称是邪神教的创始人奥斯顿·瓦伦。”我只能这样回答。
“当真?那他老得可真快啊。”
我差点被这句俏皮话给逗乐,不得不深吸一口气,多亏了这个应急反应,我才没有在奥斯顿·瓦伦走到面前时失礼的笑出声。
“我欠你一个解释。”骨瘦如柴的老者严肃说道,他的精神恢复了不少,虽然身体依然残破不堪,但那副坚毅不屈的气势已经慢慢的回来了。“以你的感知力,应该也可以察觉到微小的刺痛感对吧?这代表纯洁之神的崇拜者,不,“启迪之眼”已经激活了那个仪式法阵了。”
“嗯,现在空气中有什么东西在以极慢的速度吸取生命活力,大概花个三天可以让只耗子生场大病吧。”我平静地回答。
“这是因为现在它还只是刚被启动,我们大概有十个小时的时间,不,甚至更短,然后它的能量吸取效果会越来越强,一开始它会淘汰消灭掉所有不具备职业等级的普通人,然后是低阶、中阶,到最后除了启迪之眼的成员,这座建筑里面的一切活物都会被吞噬殆尽,从肉体到灵魂。”
“听起来似乎不值得花这么大力气,他们之前可是不停的再把人往外面赶呢。”
“你不明白,从她们预谋建立纯洁真理的那一刻开始,启迪之眼就在谋划收尾了。”老人苦笑道:“任何人只要接受过纯洁真理的治疗药水或者治疗神术,或者使用过‘纯洁之神’的力量,就相当于欠下了一笔债,而当这个仪式完成之际,就是索取债务的时刻——用受惠者的命来偿还。”
“你的意思是……”我真的感到有点吃惊了:“就连七名牧者和你自己……”
老人点点头,“她们不准备放过任何人。怎么能让异国他乡的乡村野民活下来讲述玷污神灵的妄语呢?”
奥斯顿·瓦伦用尽可能简短的描述,为我们讲述了他的经历。
他的故事从坎阿蒙特的那场史诗般的胜利开始。在最绝望的时刻,不知名的神祇赐予了前牧师神力,让他得以击败修德兰拼凑的大军,保全了全城人性命。敌我双方的不少幸存者将那视为神迹,对老牧师顶礼膜拜。
提雅教会在开战前不愿意为边境的弹丸小城提供任何援助,在大捷后反而摆出一副咄咄逼人的态度,派出审讯团和调查团四处寻找异端崇拜迹象,着实激怒了不少镇民。
后面发生的事情并不是书册上声称的教会焚毁了坎阿蒙特,而是奥斯顿·瓦伦不愿再为本地居民招引麻烦,带着一群愿意追随他的拥护者自行离开小城,四处流浪,用自己新获得的力量帮助弱者,奥斯顿·瓦伦唯恐即使是善行也会招致当权者嫉恨,因此保持低调行事,从不宣扬自身功绩,但这样却只是让他的名声在私下传得更响。
顺理成章的,纯洁真理就这么建立了,很难想象在一开始它的初衷只是为了更好的帮助受苦的民众。
瓦伦的善行持续了数年,从未懈怠过,当无名之神派出祂的代言人时,奥斯顿·瓦伦也未疑有他,直到他发现纯洁真理的行为渐渐开始偏离初衷,愤怒的质问那几名“顾问”时,得到的却是无视。
事情的转折出现在“顾问”要求瓦伦的亲信前往觐见纯洁之神,实际上却是把他们当做血祭纯洁之神的牲品。老人发现与自己亲如家人的同伴遭遇毒手,怒发如狂,当即与纯洁之神划清界限,要带领所有忠于自己的教徒从此退出纯洁真理。
一直以来悲天悯人的纯洁之神变了一副面孔,不再是慷慨友善的赠与者,而是给出了直白的威胁。要么奥斯顿·瓦伦装作一切都没发生过,继续维持教团的原状,要么他和他的所有追随者都是死路一条。
瓦伦怜惜自己的部下,但他不能昧着良心诓骗无辜的民众作为自己的牺牲品,于是他还是悍然发动反叛。“顾问”们轻而易举地屠戮了他最忠心的支持者,却把他囚禁起来,因为只有他活着才能用幻术创造出惟妙惟肖的冒牌货,这也是他仅剩的作用了。
在狱中的时候,考虑到奥斯顿·瓦伦的圣徒背景,启迪之眼认为他也许还有利用价值,于是偶尔会派人前来劝说,这样在纯洁真理完蛋以后,凭借他的影响力可以再从其他地方拉起一批虔诚信众,让一切继续。
奥斯顿·瓦伦从未松过口,他无法忍受如此虚伪的丑态。慢慢的,再没有劝说者来了,与之相对的,一名“顾问”却越来越频繁的前来看望他,甚至向他透露了不少信息,就是从那名“顾问”口中他得知了启迪之眼的整个计划。
启迪之眼的神受了重创,并且还在变得越发虚弱,随时可能彻底死去,祭司们急的焦头烂额,却没办法提供任何挽救手段。当所有的方法都用尽的时候,一名异国的客人谦卑请求接见,并提供了唯一的解决办法。
她给出的办法是活祭。
这是个残忍的决定,与启迪之眼曾经的行事方式大相径庭,但最终首席信徒还是同意了。客人证明了她筹码的有效性:血祭了一万五千人后,纯洁之神的力量流失暂时停止了。
但想要彻底治愈纯洁之神,需要很多、很多的人,数以十万、百万计,即便启迪之眼能够凑够祭品的数量,他们也没有那么大范围的献祭法阵。客人自告奋勇为启迪之眼准备了几乎一切,包括一只可以用来抽取力量的怪物,来自死灵之国的血祭仪式等,所要求的不过是启迪之眼微不足道的一些配合。
也是在那个顾问口中,奥斯顿·瓦伦知道了纯洁真理的结局会是什么。
奥斯顿·瓦伦曾经抱有微弱希望,询问顾问,是否至少能放过那些不懂事的孩童,启迪之眼可以把他们带走,作为自己的教团成员培养,至少他们可以活下来。
但结果明摆着,启迪之眼不想节外生枝,也对那些孩子的天赋不屑一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