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是这样的话……很多事情就说得通了。
恢复了联络后,我和伊莎贝拉迅速交换了两边的信息。真没想到居然能在这种地方碰见某位失落神祇的拥趸,这解释了邪神教为什么会做出许多看似自杀的愚蠢决策,比如以如此低微的实力大张旗鼓挑衅一位神祇,比如在总部恒定圣居而非邪居,因为整个邪神教的存在目的就是在必要的时候被推出去送死。
我敢打赌,目前邪神教的教主如此仓促地把部下派出去发动袭击,就是为了吸引提雅教会的注意力,等到纯洁真理的牧者和教众们被消灭殆尽,启迪之眼带着研究成果与收集的信仰之力从容撤回藏身地,双手干干净净不用沾上一滴血,可能都不会有人知道他们的存在。
但是我记得某人曾经跟我说过,光明神路西丝已经被修德兰阴影议会给消灭了。
(说明他的消息不怎么灵通啊,不是吗?)“灾火”语带揶揄,我只能表示同意。
这时外面的千夫长好像说了句什么,伊莎贝拉和她的姑妈同时愣了片刻,然后异口同声回答道:(当然不会!)
……啥?
(那个伊兰雅人说既然启迪之眼不是邪神信仰,而是奉光明神为主,他们会不会更好沟通一些?)
我稍微回想一下那些启迪之眼成员的态度和作风,给出了肯定的答案:“确实不会。”
(你现在准备怎么办?)萨法玛莎鬼灵问道,(邪神教确实没多少棘手的角色,但是算上启迪之眼就不一样了,连全盛期的阴影议会都把他们作为心腹大患。跟这些人待在一起太冒险了。)
“你怎么看待那段预言?”我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而是抛出了另一个新问题,关于“先觉者”特瑞西在无意识状态下唱诵的歌曲。
死灵派系天生禁制预言学派,但是两名来自沼泽的施法者并没有把那些来源不明的内容当做疯言疯语,而是颇为认真的思索了一番:(最开始的几段语焉不详,但是后面基本上可以确定是在描述当伊兰雅与修德兰开战后会发生的事情,就是不知道是指的是现在的这场战争还是指以后的某场,因为我可以确定之前从未同时出现过她所描述的三个征兆。)
(“无魂无悯之人会再度崛起……”谁是无魂无悯之人?)伊莎贝拉好奇地发问,灾火的语气变冷了:(如果跟之前的预言内容提到的是同一个人的话,那就只能是无暇者琦娅多娜了,我早就隐隐约约怀疑她还没死透。)
在昏迷时的幻象中,我见识到了萨法玛莎的“湮灭之战”,在伊莎贝拉的讲述中,我了解到无暇者的“丰功伟绩”,得知这样一个野心家会再度崛起,没办法不让人感到担忧。也许卢卡斯老师对我说过的“有些最该被消灭的日蚀之女依然活得好好的”,就是指像琦娅多娜的这种人吧,只要她还活着,类似“湮灭之战”的恐怖画面还会继续重演。
“你什么时候见过人类邪教徒、日蚀之女与流亡光明神教徒这种奇怪的组合?”我说,“我在来的时候碰到了血月衰亡的助教,那个叫‘镜妖’的家伙是修德兰阴影议会的部下,教徒几乎全部是伊兰雅人,你觉得,如果没有人从中牵桥引线,启迪之眼能随随便便跟这几路势力搭上关系?”
灾火陷入了沉默,伊莎贝拉也仿佛想起了什么:(对了,之前在营救摩耶瑞法姐姐的时候,她提到过,“汲魂者”阿纳斯塔是听从某个极具说服力的声音才变成那样的,现在看来就算那个声音不属于无暇者,至少也是她的同伙。
如果她能控制阿纳斯塔,她也能如法炮制暗示控制血月衰亡的其他人,这也是为什么大家经常说,血月衰亡的成员作风完全不像是沼泽人的原因,而荆棘树就没有类似的问题,因为无暇者的藏身地是在血月衰亡,而不是荆棘树。)
是的,那位金眼睛女人的话提醒了我,她说她没有其他选择了,而且她显然并不喜欢邪神教的所作所为,但是仔细想想,光是十几万人的信仰之力与可以把人变成水晶的怪异武器,可不值得一位传奇强者行违心之举。
“信仰之力与水晶武器虽好,但是似乎不值得一位可以在路西丝教团排前几名的大人物亲自跑来坐镇,提议合作的人必然许下重诺,虽然我不知道具体内容到底是什么,但是没点底蕴的家伙是不可能拿得出让启迪之眼传奇强者都心动的好处。”
同时,交易双方付出了多大的代价,自然就要得到多大的回报,有实力收买启迪之眼的势力也许有好几个,血月衰亡,荆棘树,提雅教会,伊兰雅皇室,以两名大公爵为首的贵族联盟,修德兰阴影议会,但是他们又能从路西丝教团的丧家之犬身上得到什么呢?
提雅教会不用多想,没人会花足够收买传奇强者的价码来针对自己的,也许会有部分分裂势力,但是他们开不起价,而启迪之眼——或者说邪神教能够起到的作用又太小,修德兰阴影议会同理。
皇室和大公爵如果真的想要启迪之眼做什么,路西丝教团应该袭击的就是具备价值的特定目标,而不是十几年时间只是在吸纳不入流的追随者和随机杀戮。
荆棘树也许是群疯子,但是她们是真正的沼泽人作风,她们既不喜欢神奴,也不喜欢太复杂漫长的计划,更不屑遮遮掩掩充当幕后推手。
只能是血月衰亡,或者说,只能是即将“再度崛起”的无暇者琦娅多娜。她作为萨法玛莎最古老的叛徒,手上掌握着连一国之君都要感兴趣的情报与秘术。她需要遮遮掩掩做事,借助对她了解与恨意都极低的异国势力达成见不得人的目的。只有她同时有动机、筹码与需求。
如果说这些都只是猜测的话,特瑞西的预言则在明白无误的暗示我们,无暇者的谋划已经开始了。
我不知道我是否就是那位“受选之人”,自从遇见那位身穿黑色礼服的女士,我就明白了一件事——无暇者琦娅多娜是伊兰雅的敌人,也是萨法玛莎的敌人,那不管怎么样,她都是我的敌人。
以七环施法者的实力就涉足这样的庞大阴谋确实有些冒险,但风险和收益是共存的,提升实力最快的方法就是通过铁与血的死斗,如果我总是在面对危险的时候就掉头逃开,也许我永远都没办法复活老姐,也报不了她的仇。
指望有万无一失的办法迅速提升实力,再以优势等级压制仇敌是不现实的,世界上不存在这么好的事情,而且敌人也不是只会原地踏步的傻瓜。放任他们的计划不管,敌人只会变得更强。对于目前的局势来说,高阶职业者至少有一战之力,这就够了。
不可能光凭我们这点人就能够击败邪神教与启迪之眼的所有强者,但此时敌明我暗,给他们添点堵、扰乱他们的计划还是做得到的,再说了我们还未必是孤军作战。
“伊莎,‘长钉’维奥莱特在留给我们信息的时候,她肯定也留下了自己的单向联系方式,对吧?”
(呃,是的!她把一个通讯频道的地址藏在了那张分布图的信息里面,如果我们朝那个指定的位置发送通讯信息……)
“好,用我的名义向‘长钉’发送情报吧,就说苍白之主卡拉维发现拉菲娅的部下在和启迪之眼叛党合作,妄图治愈她们的伪神路西丝,血月衰亡的人也在向启迪之眼提供帮助。”我淡淡的说,“既然阴影议会跟我们达成了协议,盟友之间就应该开诚公布。”
***
就像伊莎贝拉猜测的那样,通讯的恢复是因为辉光圣所短暂开放传送门导致封锁中断,一旦传送门恢复封闭,线路就被再度切断。
如果要对付路西丝的信徒,最好还是把修德兰阴影议会给拖进来,相信她们在得到消息以后,只会比我们更迫切希望破坏启迪之眼的计划。萨法玛莎人跟阴影议会的联系很少,如果以伊莎贝拉的名义发信就搞得好像是沼泽人在请求修德兰人的帮助一样,可能会酿成外交纠纷,但是一个被“雇佣”的伊兰雅人类死灵法师就没有这个问题。
完成这一切后我激活了“灾火”教给我的第二个鬼灵法术——“神魂指引”。它能够大幅度增强我的感知属性,提高洞察力与察言观色能力,并且捕捉伟力存在的游离思想。
当一个生物的精神力、或者灵魂力量越是强大,就越容易不自觉地在交互的环境中留下思想痕迹,除非它能够察觉到这点并刻意进行掩盖,否则很容易在鬼灵法术的面前留下蛛丝马迹。“神魂指引”并非窃取具体的想法念头,而是捕捉遗留下来的模糊“感觉”。
打个比方,假如我们此时位于某位深渊牛头人冠军(选民)的迷宫,由于恶魔是暴力、野蛮、混乱的生物,因此它不会尝试去掩饰它的所思所想与情绪,那么在不同的位置,“神魂指引”就能捕捉到它不同的感觉与情绪,从而为施法者带来朦胧的既视感:嗯,这条路是对的;不,那条路是错的;有什么人死在了那个位置,所以我很高兴……
通过这种接近直觉或者共情的能力,我们能获得许多用常规手段无法掌握的信息。当然,这个法术对弱者同样有用,但是弱小个体留下的情绪与感觉可能太少、太淡,难以确定,反而对于强者——尤其是那些实力强大头脑简单的生物特别有用。
在激活能力的瞬间,我愣住了,因为目光所及是一片猩红。无论“纯洁之神”到底是什么生物,它似乎都没打算隐藏自己的情绪。这座所谓的“圣所”内部,每一处空间,每一个场地,都残留着它留下的狂怒与杀意,尝试接触这些精神标识除了让脑海中充斥饥饿、杀戮、憎恨等负面念头外,什么有用的线索都得不到。
我明白在进入辉光圣所时感受到的违和感是从何而来了,泄露的精神痕迹不比纯粹的杀意,不会给常人那么强烈的感觉,非得感知程度达到一定程度的精英职业者才能模糊察觉,想要像我这样能直接用肉眼观察到更是难上加难。
不过这带来另一个问题,一般来说思想痕迹是跟着所有者的行动轨迹走,为什么这种淡红色的暴戾印记被散布得到处都是?纯洁之神这些年在亲自用脚丈量地图吗?
继续思考这种问题也不会有任何答案,我只能排除干扰,避开那些猩红色的印记,尝试捕捉其他生物残留的痕迹,寻找属于最强者的情绪。
还好,我很快寻找到几个属于清醒头脑的精神痕迹,籍由它们的指引,我一路避开陷阱与死路,来到一扇半掩着的破旧木门前,伸手拂去上面附着的灰尘,轻敲三下,自上而下顺时针绘出一个半圆,就像他们曾经做过的那样。
走廊与大门如同风中沙砾般逐渐消散,我发现自己身处一个宛如镜宫的奇怪房间内,目光所及的一切都是纯白的,白色水晶构成了地板墙壁、家具陈设、各式器皿,反射光亮得刺眼。唯一的其他色调只有书柜上堆放得满满当当的各式书籍,与摊在书桌上的笔记文具。
房间内仅有的活物是一名身材纤细的女性,但她的状态很奇怪。她的生命力明明很健康,却被像标本模具一样靠放在墙角上,上半张脸被白色丝绸罩住,罩布的中间绘着一只菱形的竖眼,整个人一动不动,就连我出现后都毫无反应。
我用余光对这个奇怪的“标本”保持观察,同时继续利用“神魂指引”的法术效果捕捉附近的灵魂痕迹。不出所料,房间内四处都设置有法术陷阱,不熟悉环境的侵入者如果到处乱走乱碰很容易触发主人设置的防盗机制。
我遵循直觉的指引,只要察觉到危险信号就立刻中断当前的行动,短短十几步路起码变化了六次移动方向,才堪堪挪到书桌前面,刚想把那本笔记拿起来查看,头顶悬剑般的刺痛感让我多留了个心眼,凭借被大幅强化的感知力细细摸索,果然发现了一个依靠重量感应触发的陷阱。
只要有人敢冒冒失失地拿起桌面上的物品,马上会遭受七级神术·灰飞烟灭的打击,不比解离射线,灰飞烟灭的受害者连躲闪的机会都不会有,就算通过了强韧检定或者身上的魔法防护过硬没有被当场化为飞灰,也要承受不轻的伤害。
不过从陷阱的触发机制来看,谨慎的翻动书页倒没有危险。撰写者的字迹很潦草,并且排序毫无章法,想到哪里就写在哪里,给辨认内容带来了不少麻烦。
“仪式确实有效,经过少数细节优化后就可以由我们的施法者完美重现,大审判官对此很欣慰,齐安娜有点不太高兴,不过没人在乎她的意见。”
“……的情况稳定了,依然很虚弱,但是力量的流失暂时停止了,这简直是奇迹。首席信徒要求所有分部尽可能地收集身体健康、活力充沛的祭品,我们在这里具有优势,其他分部就没那么容易达成指标,阴影议会对她们掌控的区域盯的很紧。”
接下来是大篇幅的鬼画符,绘制着各种各样的法阵草图与计算公式,还有秘密麻麻的数据记录,实验心得,我往后翻了几十页才找到另一段有点意义的文字。
“4月15日,第231次实验又失败了,无论怎么调整参数,大规模转换的效率比总是上不去,70%以上的能量都被白白浪费掉了。我不明白,明明仪式法阵对少数强壮个体的效果特别好,但是改进后的法阵只要同时作用超过20个人,躯体就不会被完全分解吸收,取而代之是被硬化成大块的水晶状坚硬固体,这对我们没有任何帮助。”
“今天辛西娅阁下很沮丧,我看得出她不是太想继续跟那个人交易,但如果无法突破研究瓶颈,那我们也别无选择。”
后面记述的语气越来越低落,似乎撰写者怎么都没办法解决关键的技术问题,直到十来页后那字迹又开始显得眉飞色舞:“真有意思,我一直在专注解决仪式的耗能比问题,没想到之前被我们忽视的衍生反应同样极为有用,我们不仅仅可以把它作为武器使用,它还能够为我们创造一支强大的军队!”
而且记述者那一百八十度的态度转变更是让人摸不着头脑,它在前半本记录里面反复提及要用某种“提取”仪式来为某人提供生命,并且为无法继续优化献祭手段而困扰,然后突然间,不管是献祭仪式还是治愈计划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记述者开始兴致勃勃地研究如何把受害者转化为更好更强大的水晶怪物,就好像突然对旧玩具失去兴趣的小孩。
***
还想继续看下去,门外突然响起了清脆的脚步声,我只能按照“灾火”教授给我的那样,施展掌握的第三个鬼灵法术,召唤出透明的低语魂灵像罩布般将全身笼罩进去,屏息凝神一动不动。
伊莎贝拉的鬼魂姑妈信誓旦旦向我保证这个改良后的简单小法术效果堪比八环幻术·进阶隐形术,能够屏蔽绝大部分侦测法术的探查与气息感知,唯一的缺点是施展后既不能移动也不能使用其他魔法,否则会马上打破法术的平衡。
闯入者用右肘撞开门,跌跌撞撞冲了进来,进屋后第一个动作就是伸手在墙壁上摸索,只听得“咔哒”一响,整座房间遍布的魔法灵光纷纷暗淡下来,所有法术陷阱暂时进入休眠状态。
来人显然就是这间实验室的主人,很容易理解她为什么要赶紧关掉防御机制,因为这家伙的步伐趔趄地就像是喝了几桶烈酒宿醉至今,如果动作不快点地砖上的陷阱怕是要被自己踩得一个不剩。
房间主人穿着印有启迪之眼徽记的白色短袍,腰间挂满各式各样的瓶瓶罐罐,我至少从那些看似无害的容器中辨认出六种不同类型的炸弹填充物,年轻得过分的圆脸上带着若有若无的傻笑,但双眼带来的惊悚感冲淡了稚气——远远望过去,这家伙仿佛长着一双苍蝇般的复眼,但细看就会发现她的眼珠跟珠宝一样闪闪发光,赫然是两颗打磨光滑、拥有数十乃至数百均匀切割面的球形钻石。
一个炼金术士。
钻石眼的女炼金术士直奔书桌前的靠椅,整个人直接瘫在上面,发出舒服的叹息。她伸了个懒腰,扫了一眼被我放回原样的笔记本,随手把本子合上,从书桌抽屉里摸出一根刻满花纹的秘银金属条,在末端按了一下。
那玩意应该是个类似留音石的装置,因为随后那女人开始自顾自对着“话筒”讲话:“记录,1423年2月12日,第597次实验,实验主题:生命形式转化及武器应用。实验人,研究员蜜莉恩,实验对象……”
也不知道她是怎么对靠在墙角的“标本”下命令的,但此前一声不吭的纤细人形猛然动了起来,一路小跑来到乳白色的西侧水晶墙前面,伸手虚握拉扯,好像是在拖拽看不见的窗帘绳,而白色的墙壁真的开始变得透明,显露出对面的景物,原来这间实验室的隔壁就是一间礼拜堂。
“研究员”有些不耐烦的挥挥手,正在传道的白袍女牧师通过某种方式得到授意,立刻中断了讲座,朝信徒们说了些什么,就急匆匆地跑向大门离开,临走前还将门封死。
炼金术士兴奋地报出一个又一个参数设置,礼拜堂的光线随着她的调整在慢慢改变颜色与亮度,直到变为葡萄般的紫红色,将那座教主的塑像映照得诡异无比。
我想起来泰伦斯曾经对我说过的话。他说那些所谓的“顾问”唯一感兴趣的就是挑选教徒中具备潜力的青壮男女去接受纯洁之神的“晋升”,偶尔有一两个人能够回来,并且确实得到了常人难以想象的力量提升(甚至能把没有职业等级的平民在一个月内直接变成中阶职业者),并立刻被提拔为几名牧者甚至教主本人的贴身扈从,但大部分人都一去不返,没人知道那些“失败者”到那去哪了,所有询问都只能得到敷衍的回复。
最接近的一次尝试是在泰伦斯暗中准备好测谎法术后向“镜妖”梅菲斯求教,他问是否是那些信徒不够虔诚触怒了纯洁之神所以受到惩罚,镜妖否定了这个猜测,只是安慰他那些受选者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服侍纯洁之神。
“崩灭之手”从这个拐弯抹角的回答感觉到了不祥之兆,于是他继续追问,是不是再也没人能够见到那些被带走的信徒了,梅菲斯的回答是:“当时机恰当的时候还是有可能的。”
法术显示“镜妖”的两句话都是真话。等到泰伦斯通过开玩笑的方式映证了梅菲斯的意思并不是要送他们去冥界团聚,至少还有一部分“失败者”是活着的,就稍稍放下心来,并且开始筹备救出那些受选信徒的计划。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黑面具泰伦斯主修元素系,所以他对居心不良的施法者到底能干出什么事情缺乏想象,至少我这种心理阴暗的死灵法师听到这些描述绝对不敢有什么太好的期待。
当光线强烈到阈值时,虔诚信徒们狂热的神色改变了,所有人的脸上都露出极度痛苦惊恐的表情,他们的眼睛开始发光,嘴唇、眼睑、鼻子与皮肤在枯萎剥落,硬化的肌肉与骨骼变得透明,手指如同匕首般尖锐。当凄厉的尖叫声停止时,几十名信徒就在我面前被转化成具有生命的紫色水晶,就像是以他们为原型塑造的扭曲玻璃塑像。
也许泰伦斯可以直接考虑取消他的营救计划了。
转化过程持续了大概四分钟,我盯着看了十几秒就移开视线,那个有着水晶眼珠的女人全程目不转睛,而蒙眼的侍者就站在“窗口”一动不动,对尖叫与哀嚎无动于衷,连呼吸的起伏都看不到。
被转化成水晶的信众们呆立了片刻,似乎对自己遭受的命运完全没有做好准备,我看到他们张嘴似乎想要发出惨叫或是悲鸣,却只是传来含糊不清的干涩咕哝,随后呢喃声渐渐变大:“我主路西丝,带来光明,荣耀万物……”
我看得心里发毛,这些“人”居然在唱诵赞美光明神路西丝的经文。研究员蜜莉恩高兴地连连点头,在本子上划了一笔:“根据户外样本实验采集的数据,39号辅料比例被证实有效,第595、596、597次实验均没有出现思维混乱、无意义哭嚎、自相残杀的情况,实验样本的精神情况很稳定,接下来的课题可以朝实战强化方向倾斜。激活闪电法杖、火球法杖、酸雾法杖、寒冰锥法杖、音波法杖,我们来测试一下法术抗性情况。”
“我们在这里做的事情,怎么可能对复兴修德兰有任何帮助?”有人用愤怒至极的语气怒吼道,把我吓了一跳,想看看是谁这么义愤填膺,奇怪的是正在进行武器测试的女炼金术士却完全没听到声音,不仅如此,她旁边还冒出来一个年轻版的自己,除了没有那双水晶眼之外跟正主区别不大。
“怎怎怎怎么了?虹吸能量的数值不对劲吗?”看上去更像正常人的研究员惊慌失措反问道,趴在实验设备上翻来翻去查找错误,她身后窗口则是另一番景象:遭受致命光线照射的邪神教信徒并没有化为水晶雕像,而是类似解离术的受害者那样浑身上下逐渐化为紫色的飞灰,其中一名教徒大半个身子已经被分解,但还没有死透,正绝望地伸出右手向这边求救,但很快四分五裂的肢体就承受不住手臂重量断裂了,充满恐惧的脸像沙子做得那样分崩离析化为灰烬。
“这话对大审判官说去。”半蹲在地上的凯莉丝阴沉道,她腰间依然别着那把水晶剑,只不过身上的衣服换成了纯白的长袍,尽管语气不满,但看得出她同样极端厌恶正在进行的实验。
我明白目前的情况了,这是残留在这间实验室内的回忆,而最初的说话者正是跟随着金眼高大女人身后的那个矮个子。
“你操心的太多了,齐安娜,相比于我们的大业,这些都是细枝末节。”第三个金瞳女人的追随者淡淡地说,她脸上带着面具,即使在回忆中,这个人的外貌相比于其他人也更加模糊不清,“我以为我们已经说好了的。”
“啊,提取器的运作是正常的呀,在过去的半年里监测到能量波动的下降趋势逐渐平缓,甚至回升了5%,这证明方法是行之有效的,接下来只需要继续改良……”
“你能不能别用你那渎神的描述方式去形容光辉之主?”还是凯莉丝在咆哮,似乎她就算在自己人当中也是脾气暴躁的那位。
炼金术士不吭声了,但小个子启迪之眼精英用更加愤怒的声音盖过了同伴的咆哮:“不能就因为‘有效’,就认为这种做法是没有问题的!你们不记得曾经在圣座前发下的誓言了吗,我们是要从阴影议会的残暴统治下解救修德兰的人民,而不是变成比她们更恐怖的施虐狂!提供给我们这个邪恶仪式的家伙绝对不怀好意,靠血祭挽救局势只会把光辉之主变成一位邪神,甚至更糟!”
让我感到奇怪的是“镜妖”梅菲斯这个超级日蚀之女也在实验室,但是没有参与争吵,似乎是没有资格发言,也可能是不屑参与。
“我当然知道那帮‘坏疽’没安好心,你觉得大审判官阁下不知道吗?你以为我们不清楚这种亵渎行为将要付出的代价吗?但我们已经没有其他的选择了,如果你有更好的办法,麻烦现在就提出来,只要能带领启迪之眼走出目前的困境,我们马上对你顶礼膜拜,推举你成为首席信徒,无论要付出多大的牺牲都任你驱策,否则还是省省吧。”影像最模糊的女人依然不以为意,“世界不是你想象的那样的,只靠所谓的原则与正义感什么都改变不了。”
往昔的回忆到这里就消失了。回到现实,水晶眼的炼金术士依然没有察觉到我的存在,她的实验已经告一段落,正在奋笔疾书往本子上写着什么,而外面礼拜堂的大门已经敞开了,几名启迪之眼成员正在用魔法清扫之前的武器测试留下的狼藉,让房间恢复之前的庄严肃穆,以免下一批被诓进来的信众起疑心。
“啊,仪式核心已经拿到了吗?好的,我现在就过去!”研究员蜜莉恩突然喊道,把笔记本与卷轴往怀里一揣,急匆匆地就往外飞奔,跌跌撞撞得险些摔倒在地,连门都忘记关了。而她的蒙眼侍者开始不慌不忙地整理主人留下的狼藉,即便在我显形之后依然表现得毫不关心。
这是个机会。我放出两具老鼠骸骨、一只尸鬼蝙蝠——最大限度的消除负能量痕迹后这种小傀儡不会引起侦测不死生物法阵的注意,由它们查看外界暂无危险后,跟随着女炼金术士的步伐溜了出去。
***
“如果路西丝的荣光能够重新照耀修德兰,您何罪之有?如果神之光辉输给了暗影,那也用不着请罪了,启迪之眼的所有人都是死路一条。”第三名启迪之眼精英坦然道。
大审判官——或者说“魔判官”辛西娅摇了摇头,似乎不满意部下的回答。她发了一会呆,半晌才仿佛想起了什么,对身后的白袍女人说道:“那个沼泽人的叛徒把最后的仪式法阵交给我了,你觉得她可能会在上面动什么手脚吗?”
“我觉得她如果想动手脚的话,一定不是从交易内容着手,而是在多方势力间推波助澜。”“镜妖”梅菲斯恭敬地回答,“提雅教会的人可能已经在路上了,她肯定不会给我们太多的时间的。”
“唉,有时候我在好奇,如果她们早在几百年前就掌握了这些知识,为什么沼泽人还没有横扫这个世界?”
“日蚀之女拥有的力量总是会对精神造成影响,光是看到蜜莉恩产生的变化也能猜到大概。这个仪式的副作用怕是就够我们喝一壶,都用不着那人再做手脚了。”还是那位戴着面具的启迪之眼成员说,“不过您不会觉得现在还有回头路可走吧?”
“启迪之眼承受得起这种代价。你说的对,哪怕是条死路,现在也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没必要瞻前顾后了,这就开始吧。”金眼的大审判官第三次发出叹息,“去把研究员召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