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拜入了老道士的门下,我的生活貌似也好了许多。
身上穿的衣服在半年里已经变得破破烂烂了,老道士带着我,挨家挨户用平安符换了一块碎布,在镇上的居民眼中,拿一块不怎么美观的,擦地板用的黑布去换一张可以用来辟邪保平安的符纸是无比划算的,何况这个老道士还是十里闻名的徐半仙。
破布几乎都是染成了黑色,少有的一部分是棕色的亚麻布,污渍在河边已经洗不干净了,在用针线缝合过后,成为了一件较大的宽松道袍,我穿在身上明显是有些许滑稽,袖子耷拉着半截,衣摆甚至能盖到膝盖上方。
但我并没有很嫌弃这件衣服,这是第一件真正属于我自己的,完整的衣服,徐老头子也说我以后还能长个子,大一点也无所谓了。
(虽然说我完全没有想到我后来直到停止发育,这件衣服还是大了好多,袖口能盖到半个手掌,衣摆也和连衣裙似的。)
说起来,老道士平时对我并没有特别坏,但也说什么太好,我平时吃饭多半还是要自己学画符,自己卖符,自己用卖符的钱吃饭,还是睡在大街上。
老道士给了我一个谋生的手段,看天象,看手相,看面相,看卦象,画符,以及一些障眼法,上不得什么台面,只能说是谋生……算不上能保命的手段。
直到……这一天,一个长相很美却满脸疲惫的姐姐找到徐老头,诉起了苦。
“徐半仙,奴家是春桃阁的头牌,小春,本是卖艺不卖身的,从来是靠着唱点曲子维持生计,不知为何,近日奴家的嗓子出了点岔子,林大夫那里把脉以后说奴家并无问题,只是嗓子太干,用了半个月的药,却不见好转。”
徐老头看了那小春姐姐半晌,叫我抬头看看,我抬头看去,只见那小春姐姐背后飘着一只黑色的鸟儿。
“此乃杜鹃啼血,大凶之兆,前阵子可有喉中涌起咸味?抑或是血腥味,那便是杜鹃报邪了。”徐老头摸了摸自己的山羊胡,眯起眼睛问。
“尚有咸甜……还请徐半仙指明救命之法!”
小春当时便跪倒在青石板砖上,双手拜在脑袋上。
“也罢……小桃子,把你那灯笼拿出来,那杜鹃也不过是冤魂罢了。”
我有点不是很情愿地从怀里摸出那只略微泛起青色的小灯笼。
“魂归来兮~”
讲实话的,自从之前引魂引过两次,我便开始对这引魂有所排斥,掐完法决过后,会有一段陌生的记忆涌入我的脑海,会控制不住地改变我的情绪。
我很怕,怕会迷失掉自己……怕忘了自己是谁。
我还有很多的事情没有去做呢,我还没有找到那个救了我的鬼差大叔报恩,我还没有找到孤儿院被烧毁的原因。
此时,我的脑袋开始一阵昏沉,眼中的世界变得一片漆黑。
“阿瑾,我们出去玩吧。”
一个少女跑进了“我”的房间里,房间里点燃着很好闻的檀香,“我”微微一笑,对那个女孩说,“好啊,阿春。”
两个少女打着灯笼,在半夜的时候游荡在无人的石桥边。
“阿瑾!你看,有萤火虫呢。”
眼前的少女忽然张开自己的右手,忽明忽暗的光点从她的手中缓缓飘出。
“阿春!后面……”
一只手忽然把从眼前的少女身后伸出,捂住了她的嘴,“我”才刚刚意识到的时候,一只手也将“我”的嘴鼻捂住,眼前又是一黑。
再度醒来时,浑身的剧痛,无力,双腿发软,而“我”看向自己的身下时,脑袋里边“轰”地一响,眼泪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我”努力地往旁边看去,是阿春,她醒的似乎更早一些,也是满脸的泪痕,嘴唇被咬裂开,流淌着鲜血。
“我”用尽了所有的力气,抱住了阿春,阿春开始哭了起来,哭出了声音……
阿春会唱曲子,于是,她成为了这间青楼的头牌歌妓,卖艺不卖身,偶尔也会有被强迫的时候……
而“我”,只不过是“有点姿色”,为了能够吃到一口宛如猪食的流体食物,每天每夜……
终于,“我”用一段红绫,挂在了屋梁上,因为没有白绫,因为这一段红绫象征着一个客人曾经对“我”真挚的……爱?“我”觉得自己不配拥有这种东西。
上吊是一件好漫长的事情……渐渐地感觉不到呼吸……脖子“咔哒”一声脱臼下来,口鼻之间好像有血涌了出来。
“我……好恨……”
恨……为什么要恨……恨谁……
恨这座青楼!恨这个世道!
“我”要诅咒这个青楼的理事……要诅咒这个没有人道的世界!
阿春……跟“我”一起走吧……“我”已经不想再看到你流泪了……不要哭了……求求你……一起死吧。
窗外是一只杜鹃,在拼命地发出嘶哑的叫声。
老道士用拂尘重重地敲在我的脑袋上,我忽然间才醒悟过来,双手竟然是掐在了小春姐姐的脖子上,因为用力过度,她的脖子上已经有了一片紫红。
“对……对不起!”
小春跪倒在地上,剧烈地咳嗽,咳出了一口黑血,随即抬头看向了我:“阿瑾……是你吗,你不是……你不是被家人赎了回去吗……”
小春颤颤巍巍地抱住了我,我一时间竟然没有想反抗。
“你个骗子啊!你那一天明明说,你是家里人要来把你赎走,还说借我一丈红绫回去结婚……明明答应我会回来带我一起走的,为什么啊。”
小春已然是哭成了一个泪人,我有点不知所措地半举着手,带着一点点祈求的目光看向徐老头子。
徐老头子只是眯着眼睛,慢条斯理地抚着自己的山羊胡。
“引魂,渡魂,消灾,二两银子,不二价,小春姑娘已经可以去一展歌喉了。”
徐老头子不知何时已经拿出了一个算盘,看向了小春,伸出了自己的手。
小春却拿出了三块碎银,“我加一两,可否让我和阿瑾再说两句话?”
徐老头子垂下了眼皮,叹了口气,“人死,不能复生。”
小春低下了头,还是放下了那三两银子,随即转身离去。
到了夜里,徐老头子收摊走了,而我漫无目的地在街上逛着。
路过了一家叫“春桃阁”的店家,里面男女之间勾肩搭背,饮酒作乐,楼上传来了悠扬的琴、胡笳、萧、瑟……等乐器的混杂之音。
而在嘈杂的声音中,有着一道歌声,悠扬,空灵,清晰,悲伤。
“音虽嘶哑,呼唤无应,最后一曲,落日斜阳,杜鹃啼血,不知有恨……”
我没读过什么书,也明白这歌唱的没有什么韵律可言,但是却意外地很动听,而且没来由得心里一紧,加快了自己离开的步伐。
就在这歌声戛然而止时,身后的人群突然开始骚动,我忽然站在了原地,回头看去。
那是一个穿着一身红衣的曼妙身材,从那高楼上跃下,非常的美丽,就像是神话传说里的嫦娥奔月,这一瞬间仿佛静止了时间。
我站在原地愣了很久,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只是手中紧紧地攥着灯笼的柄。
周围的人群渐渐散去,嘈杂的声音也渐渐消失。
“可惜了啊,多好一姑娘。”
“是啊,春桃阁没了春,这世界上还要去哪找这天籁?”
“哎,听说是那小春姑娘嗓子出了问题,前一阵子还去林大夫那里看了,可能是江郎才尽了,一时冲动寻了短见罢。”
周围的人从我的身边走过,闲言碎语是那么漫不经心。
死人……好像是很常见呢。
我提着灯笼,慢慢悠悠地向着春桃阁的方向走去。
“魂归~来兮~”
这一次,我手上没有再掐着法决,只是不由自主地念着,一直念着,一边念叨着,一边向着那个躺在地上的红衣女子走去。
白色的小灯笼中微微一闪,一缕淡淡的青色涌起,而我的眼前也有着一条血红色的线,一闪而逝。
徐老头子本应该已经离去,此时却出现在了我的身后。
“可不要做这些免费的引魂啊,二三两银子还不够用的呢。”
说着,他手上多出来了一个钱袋子,打开一看,里面放着一张字条:谢谢,徐半仙,这是引魂的钱,也谢谢小丫头……
徐老头子努了努嘴,嘀咕道:“真是连死人钱拿着都不安心。”
随后,徐老头子便消失在了夜色里。
我摸了摸小灯笼,里面燃着一团青红色的火,却一点都不烫,反而在这六月天里,冰凉凉的。
我好像……有点像引魂人的样子了?
随后,我有点奇怪地自己嘲笑了一下自己。
这才哪到哪呢。
明明……什么也做不到,引魂人……什么都做不到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