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褐色的楠木桌前坐着一位白衣青年,发丝如雪,面容清俊,乍一看像是一棵昆仑山上的雪松,身姿挺拔,有一股遗世独立的气质。走近看去,青年人的嘴角始终挂着一抹温和的弧度,像是李静澜幼时记忆中的笑意,那是他幼时入门之前,仆人家有一个比他大一岁的男孩,时常从树上摘果子给他吃,他将果子递过来时,嘴角的微笑就和眼前的青年一样。而另一旁,吴坤似乎也想到了什么。
晨光透过打开的窗户倾泻到桌面上,也洒在青年的身上。窗外,古老的桃树桃花盛开,有花瓣随风飘入窗内,落在青年的肩上。真是一副绝美的画卷。
李静澜不由得有些失神。而这并不是第一次了,自从他入门之后,每次在这个位置上见到师兄的时候,都感觉像是从凡间走入了仙人的画卷,但明明此处此地正是仙门。虽然窗外景物有所变化,而窗内的人似乎从未改变过。光阴在他身上似乎不曾走过。一楼的老人,三楼的青年,在他们的记忆中就和宗门的十三座山峰一样,似乎不曾变化。
白衣青年向二人打了声招呼,将二人从失神中唤醒:“小坤子、静澜,好久不见,不知今日来到此处是有何事?”
吴坤挠了挠头,嘴角抽了抽,骂道:“千川雪,少给老子装蒜,老子入门不比你晚。你他丫少占老子便宜。”
李静澜满脸黑线,两眼盯着窗外的风景,不愧是万年桃树,开的桃花真是好看。
千川雪也是笑骂道:“以往不都这么叫么?”又看了看眼前的李静澜,恍然道:“你是害怕在师弟面前丢了脸面?”
李静澜面无表情,但是内心却是开了场大戏。吴坤本来就性格跳脱,碰上千川雪更是火上浇油。不过说来也奇怪,千川雪在宗门内向来是文质彬彬、恬淡无争,偏偏每次遇到吴坤的时候,这昆仑山上的皑皑白雪就变成了八卦炉边的灯油,两人之间嬉笑怒骂,却也是真风流。宗门内部早有他们的八卦传言,诸弟子却也都十分羡慕他们二人的感情。
吴坤老脸一红,不过他古铜色的面庞上变化并不明显。他一扭头,道:“滚一边去,老子来是有正事。刘老头有令,要你带一带今年新入门的弟子。”
他一边说着,眼睛滴溜溜一转,嘿嘿笑道:“你这在藏书阁蜗居两百多年,快要成老头子了吧。正好让这群小屁孩让您老人家感受一下天伦之乐。”
“噗嗤”,李静澜听到这里有些绷不住了。修道之人,修行有成,青春长驻,并不会衰老。千川雪除了一头银发,怎么看都是一位二十多岁的青年人。而五百年的时间,对于修道者也才刚刚开始。
千川雪面不改色,这种调侃他几百年来从吴坤这里见太多了,现在都波澜不惊,连装一下恼怒都欠奉。他点头道:“宗门动作还是挺快的嘛,我前两天刚接到师傅的询问。”
吴坤一听,也不作怪了,双臂抱胸,有些诧异地看着千川雪:“千川,你是下决心要出去了?”
千川雪眼里闪过一丝迷茫,长舒一口气,缓缓道:“两百年自囚于藏书阁,有些问题想明白了,有些并没有。但确实是时候走走了。”
吴坤听了,将双手放下来,有些兴奋地用力一挥,大声说:“你小子早该这样了。哪怕你再下山百年,也比你死读书强啊。咱们又不是儒家、史家,咱们是道家,道法自然。祖师爷庄周不是讲了吗?‘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以有涯随无涯,殆已!’你这要一直钻进书里去啊,不知道问题会不会解决,你人绝对先解决了。我跟你讲啊···”
千川雪初听还好,越听眉头越紧,到后面赶紧打断了吴坤的话。
“你这人怎么还话唠上了呢?我两百年不说话都没你话多。”
“嗨,这不是替你高兴嘛,咱们宗门的绝世天骄要回来了。”
千川雪流露出几分苦色,“这个还很远。”
吴坤看他有些失意,连忙道:“不论如何,这都是好事。走,今个儿,为庆祝你出门这事,我,你,还有李静澜,咱们喝两盅?六师姐在神女峰桂花树下两百年前埋了几坛女儿红,估计就是为纪念你的,如今你出门了,正好咱们就把这酒给喝了。”说着,吴坤的眼神就渐渐发亮,嘴角也有些口水流出来,眼看就要施展身法到神女峰了。
千川雪赶紧拦住他,“别,别,别。我说出门指导入门弟子,不代表我就彻底走出藏经阁了。以后的日子,基本还是不变的,就是教授课业的时候出下门。”
看着吴坤的脸色又慢慢变差,千川雪又补上一句:“暂时是这样。”吴坤的脸色这才好看些。他伸出手拍了拍千川雪的肩膀,叹一口气:“千川雪,我也知道你难。不过,慢慢来,会好的。”
他望了望千川雪的双眼,眸中一片宁静,像是天山雪湖,波澜不惊,但又流露着几分温暖的笑意。吴坤点了点头,转身准备离开。
他拍了一下在旁边装作木头人的李静澜,说:“还装死呢,走啦。”
李静澜有些尴尬的“嗯”了一声,回头对着千川雪一笑,就跟上了吴坤的脚步。
这时吴坤走到书架的拐角处,停下来,没有回头,说:“等你真的走出了,我请你喝酒。”话音刚落,抬脚就走了。
千川雪神色微微一滞,也回了一声,弯身坐下来,他转头望向窗外的桃树,目光有些幽深。
······
吴坤两人走出了藏书阁,此时正是辰时,阳光洒在二人身上,驱散了藏书阁的阴寒。吴坤伸了伸懒腰,情绪平静了下来。一旁的李静澜这个时候心理却是起了波澜,他有些犹豫,但最终还是大胆地询问道:
“吴坤师兄,请问千川师兄究竟怎么了?是怎么回事?”
“你小子终究是忍不住问了。”吴坤晃了晃脑袋,看了一眼李静澜,微微一笑。
“也罢,我就给你小子讲讲,你师兄的光辉历史。”
说完,他在青松下找到了一块大青石,石头表面已经被太阳晒热乎了。两人就坐在这大青石上。
“你对你师兄了解多少?”
“我也只是略有耳闻,宗门内传言,千川师兄本是一代天骄,却不知因何原因修为尽失,最后进入了藏书阁。具体中间的过程,我都不清楚。诸位弟子对此也讳莫如深,似乎这件事涉及到宗门机要。”
吴坤听了,笑了笑,说道:“你这说法,都不确切。这事本来也不是什么机要。只是我们这一辈经历此事的人以及宗门长老都不愿意提起,为的是保护千川雪,也出于对他的一份敬重。所以传言很少。到后来新入门的没经历过这些的弟子那里,就以讹传讹了。”吴坤有些哭笑不得,“不过,我到没想到,这会成为一个‘机要’”。
李静澜有些尴尬。
吴坤微微正了正神色,道:“你说你师兄是一代天骄,这话没错,但还是低估了你师兄。千川雪不是一代天骄,而是绝代天骄,宗门万年以来,不世出的绝代天才。
“你应该知道,千川雪的师傅云袖峰峰主林千湫吧。他也被称为千年不出的天才,但比起他的弟子千川雪,还是差了一些。千川雪五百年前入门,仅仅两百年就历经心动、身合、灵寂、闻音、凝神、静心、化虚,修至化虚圆满,半步天命。这样的速度震惊宗门上下,他的师傅林千湫也不过是五百年才至化虚圆满。就这样,林师伯当年也被掌门金口断为:‘道心天成’。”
李静澜瞳孔一缩,他这才明白为什么是绝代天骄。修道之路,本来就是一个日积月累的过程,越往后越缓慢,这不仅是所积累的灵力越来越多,也是对问道之心的打磨越来越细致精深,对所行之道的体悟也日渐精微、深刻、广大。而这并不是容易的事情,认识本心,寻觅大道,都是无比艰难的。就他自己而言,他被称为百年一见的小天才,这一百五年来,也不过是走到了凝神后期。
凡间灵气污浊,世俗之人年寿最长不过八九十岁。而仙门之上,灵气清逸,又有灵稻、仙露,又可沐浴日精月华,寿命最长可至一百五十岁。所以,要想修道,就必须从幼时就入仙门,这样可以多出一个甲子的时间。
正常人走过入门二境,心动、身合,就几乎需要一个甲子,涤除凡尘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再走过闻道二境,灵寂、闻音,又需要一百年。而他也不过是在一百三十年走完了前四境,进入了凝神之境,由此进入内门。至今又过去了三十年,比起最初的四境,凝神的修行更加缓慢,需要更深更多的积淀。所以他现在才刚刚步入凝神后期,走到圆满恐怕还需要三十年。
吴坤也不看李静澜的表情,继续讲:“所以,千川雪当时真如长空皓月,一时之间,同时代的其他天骄,几乎都成了皓月之下的萤火,只有寥寥数人可与比肩。于是,当时又有一句流传甚广的传言:‘千川映月千川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