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你也直到,月映万川本是那群秃驴的机锋,后来儒家有位大能朱熹化用了这个譬喻,用来为儒家理学的天理来论证。”
“那这句传言不会遭到儒、佛的反对吗?”
吴坤不屑一笑,“反对,那当然有。但是,千川雪一人威压当代。而且,他可不仅仅擅长道法,儒家经义、佛门禅理,皆是精通。于是,儒、佛就偃旗息鼓了。由于他的赫赫声名,天下第一商会玲珑阁主人以云缕月衣相赠,而春秋阁阁主更是亲笔题名:‘千川映月’。于是,这句传言就不仅是传言了。”
李静澜眼中流露出浓浓的敬仰之色。吴坤看着他的眼神,也不禁想起了当时的情况,他和同门其实也和李静澜差不多。最初的时候,作为和千川雪差不多同一时期入门的弟子,他也有与千川雪较量一二的心思,结果等他抬头一望的时候才发现,千川雪的背影都消失不见。或许还存在追赶的想法,但是绝无比较的心思,心中有的却是就是敬仰了。但是他也知晓,千川雪从来没有什么争强好胜之心,他是个纯粹的寻道者,甚至比他的师傅林千湫还要纯粹,因此才有了举世震惊的“千川映月”,但也因为太过纯粹,而在鹰击长空之时折翼。
“那后来呢?千川师兄为何成现在这般模样?”
“后来,三百年前,千川雪举世无双。这固然是我道门与其他正道之福,却也是魔道之患。于是,魔门专门派人来暗杀千川雪。但一直没有抓住机会,反而折损了很多好手。直到后来,魔门当代十大魔子之一,排名第四的‘天绝子’向无天出手。向无天当时已经处于天命的第二境‘知道’,比千川雪高出两个境界。向无天虽是魔门中人,却也胸怀磊落,颇为坦荡。他主动邀约千川雪,与千川雪比斗。
“相传,二人在大荒之西打了个山河破碎、天地失色。最终,向无天稍逊一筹,在最终一回合没防备住千川雪的一剑,被斩断了心脉。但他也重伤了千川雪。据说,向无天最后跟千川雪聊了很久。随后他就回到了宗门,见了他的师傅林千湫,又见了掌门真人。也不等伤逝痊愈,就下山入世修行。由此又过了百年。等到百年之后,他回来之际,才发现他修为境界大跌,只有凝神之境。而诸位长老及他的师傅都没有什么讶异。他回来之后,就搬到了藏书阁,成为藏书阁唯一的守阁弟子。”
“那师兄可知道,为什么千川师兄境界跌落如此厉害?难道是被向无天重创伤了根基?”
吴坤表情有些凝重,摇了摇头,道:“并不是。他是一个纯粹的修道者,他的问题在于心结。据说,向问天临终前问了他一个问题,这个问题成为他的心结。心结不解,修为境界不仅无法进步,更是有堕境的风险。魔门也没有想到,他们的图谋竟然以这样的方式实现了。”
“师兄可知那是什么问题?”
“那个问题就是······”
······
藏经阁。
吴坤二人已经走了有半个时辰了。千川雪的心还是静不下来,他心里总是想起刚刚吴坤的背影和有些失意的眼神,心里却是有些无能为力。他也知道这些好友对他的关心,宗门的师长又何尝不是呢?不提总是找他的师傅林千湫,就拿教授入门弟子之事来说,这也是宗门长老对他的关照。他们以这样的方式委婉的规劝他出去走走,又尽量不违背他的心意。
可是,他依然很难说真的有力气走出这藏书阁,阁楼虽然无法牵绊出门的脚步,心结却可以阻碍前行的步伐。而他已经被那个问题困扰了三百年。他本是道心通明的代表人物,修行之路就是一条通天坦途,没想到有一日也会被修道之路上的问题牵绊。
是什么问题呢?
当时,他与向无天决战之后。向无天在生命弥留之际,跟他讲了他自己的故事。向无天本来只是个普通的农家子弟,居住在大荒南部的某个荒僻山村里,村落很小,只有四五户人家,有一日他出门去附近的山上砍柴。在山上就听见有雷声大作,抬头一望是阴云密布,本以为是天降暴雨,但等了半天也没有雨滴。他为此感到奇怪,但也没往心里去。而后等他下山之后,却发现原本的山村成一片泽国,洪水淹没了家园,他的老母和妻儿都被卷入洪水,不知去向。
他发疯了一样去寻找,向着洪水的下游。结果一无所获。他本以为,这是上游某处发了洪灾。但没想到,他从路人口中听闻,那是在沧澜江上游,有两位仙人在那里打斗,打断了江河,导致沧澜江泛滥淹没了附近百里的地区。而他所处的山村,正是在那百里之内。原来他当初听到的雷鸣声,正是沧澜江被打断时的声音。他感觉非常的愤怒,但也很无力,很荒诞。
他不甘心。所以,他就成了魔修。
他原本叫向青牛,改名叫无天。因为天道不公,他和家人没有做错任何事情。更加荒诞的是,等他后来修为有成,查访这一事,他才知道,当初的打斗,是一位正道仙人追捕一名罪大恶极、杀人如麻的魔修,他后来把魔修抓住了。但是沧澜江因此泛滥了。正道仙人因抓住魔修有功获得了奖赏,但没有人去管沧澜江百里外的一个山村。他怀着满腔的愤怒和仇恨,魔功一日千里,修为直至半步化虚。后来,他抓住了那位正道仙人,问他当年之事。仙人对此表示歉意,但也讲,他之所以避开繁华城镇,就是害怕伤及无辜。他没想到还是有人为此受灾,但是,那位魔修曾经屠杀百万人来修炼魔功,而早一点抓住他,就避免有更多人受害。所以,他家人的牺牲是值得的。
向无天听了,他苍凉地笑了。他没有杀那个正道仙人。他问了那位仙人一个问题:“你知道有无辜者因你而死,你后悔过吗?”
那位仙人犹豫了一下,然后很坚定的回答:“没有。”
“为什么?”
“因为,我所行的是大道。”
“你所行的大道能成真仙吗?”
“能。”
后来,他魔功大成,化虚圆满,成为魔门十大魔子,他又找到了当年那位仙人。那位正道仙人的修行也没有落下,却也百年并无寸进,止步于化虚无我之境。他又把当年的问题再问了仙人一遍。仙人的回答依然坚定。
再过了百年,他突破了天命。而那位仙人因为资质一般,在化虚之下停留了太久时间,所以寿命已尽。他没有机会再问那个问题了。
现在,向无天把这个问题抛给了千川雪。他们的打斗和当初那位仙人与魔头是相似的,虽然结果不同,但是都打得山河破碎,而且他们打斗的动静更大。大荒西域万里的土地都会受此影响,流经西域的三条河流被打断,不仅此处洪水泛滥,更影响下游百姓的收成。可以想象在远方他们所看不到的地方,也有类似的家庭破碎、类似的悲剧上演。
千川雪想到这些,脸色有些发白。
向无天看到了他的脸色,畅快地大笑起来,笑着笑着却是虎目洒泪。
“千川雪,我敬你风华举世无双,道心通明古今罕见。你就像天上的大鹏、沧海的真龙。我向无天就斗胆替那些蝼蚁问问你:
“敢问你修的可是天地大道?
“敢问你所修大道可否能成真仙?
“敢问这真仙是否高高在上,不食烟火,不管黎民疾苦?”
向无天一口气说完,有些气喘吁吁。他最后挺直了身躯,虎目瞪得像铜铃,紧紧盯着千川雪,一字一顿地问道:
“试问这广阔大荒,世上何处有真仙?”
他说完这句话,就死去了。
但向无天成功地在千川雪的道心上留下了深深的创伤。千川雪在安葬了向无天后,没有管身上所受的伤,就立即对方圆万里之地进行了搜寻。果然,发现了不少村落,所幸没有大的城镇。他尽力挽救了不少百姓,但是,还是有人因为打斗引发的灾害,死去了。他向那些失去家人的人坦诚,向受灾的人坦诚。他没有像那位正道仙人一样以追捕魔头的理由来平息百姓的愤怒。他也看到了,这些百姓眼里压抑的怒火和对于他这样仙人的畏惧。在众人的沉默中,他离开了。但那些百姓的眼神成为又一把划开他道心的利刃。
他对于两百年来所坚信奉行的大道怀疑了,动摇了。
后来,他返回了宗门。道心有损的情况,让宗门的诸位长老非常着急。他将向无天的问题转问向他的师傅、各位长老。长老们都陷入了沉默。有长老劝他,大道流行,天地运转,此时为蝼蚁,彼时为虫蛇,他们虽然死了,但都是生生不息的大化流行的一部分。也有长老讲,人的命运都有天数,我们修的是天道,天道至公,不会亏待每个人。而这并不能真正回应向无天的问题。
他的师傅林千湫罕见地从始至终保持了沉默,最后,林千湫终于开口:“你可以去见一见掌门真人。”
于是,他就见到了掌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