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尔瓦多猛然睁开双眼,坠落般的恐惧让他有些心惊肉跳,似乎他的灵魂刚刚也因为坠落摔了个粉碎。
他紧紧攥了攥右拳,那里不再有梦中粘稠的鲜血和剧痛的伤口,反而光洁而紧实,充满了属于年轻人的独特活力。
“又一个怪梦……”
萨尔瓦多摇了摇头,刚才的梦境实在是太过真实,以至于他都怀疑起了现实世界的可靠性,甚至怀疑自己仍被困在一个与现实相符的梦境中。
不过萨尔瓦多并没有被这样的怪梦所困扰,反而开始回忆自己梦境中的种种场景,尝试从其中取得一点启示或者预言般的对策。
对于这频繁发生的怪梦,萨尔瓦多一向看得很开:“既然无法反抗,那就学会享受吧”,况且这样的梦境往往的确能揭露出一些他不曾发现的秘辛,又何乐而不为呢?
“出什么事了?”
红木制造的豪华木门被船长粗暴的推开,这扇木门的质量显然不如潜艇上生满铁锈的气密闸门,黄铜合页在怪力的作用下摇摇欲坠,似乎马上就会寿终正寝。
显然,刚刚萨尔瓦多闹出的动静并不算小,甚至可能在刚刚下坠的恐惧中惊呼出声,而船长又恰好保持着颇为反常的警觉,反而让萨尔瓦多嗅到了些许阴谋的气息。
“啊,前辈,只是做噩梦了而已。”
萨尔瓦多本想起身下床以示礼节,但又紧接着想起自己几乎寸缕不挂,只得微微点头致意,示意自己没出什么毛病。
“那就好,那就好。”
“堇紫泪滴那老婆子不在身边,你要是真犯点神秘学领域的毛病,我就只能把你捆起来了。”
“说不定还要补上一闷棍。”
船长嘟哝着退出了房间,这反而让萨尔瓦多确定了船长在哪里得到了什么额外的信息,不然也不至于如同惊弓之鸟一般表现出反常的紧张。
我们的有为青年萨尔瓦多的早饭平平无奇,直到他上车都不会发生什么值得留意的新鲜事,当然,登上W列车后的故事将会是远超他想象的精彩。因此我建议我们先将目光投向正位于都市地下的食指传令官身上,毕竟围观他人命运的起落也算是趣事一桩。
“向前1416步……右转……715步……”
并不是身为食指的传令官就能豁免指令的接受,虽然指令很少发出针对下属传令员的指令,但也并不代表传令员就能无视指令的派送。
阳传令默默阅读着字条上被翻译后的烫金字符,心中默记着自己已经走过的步数,而这指令也如同早就算好一般,让阳传令稳稳的走在道路的正中央,这种被操控般的感觉不由让阳的心中也漫出一丝厌恶。
阳的脚步缓缓停下,指令的引导已经接近尾声,他在指令的引导下穿越了一个向下蜿蜒的螺旋隧道,地表的阳光穿过螺旋阶梯的入口,将微弱的光线撒向这片空旷而清冷的石制洞窟。
眼前出现的石门也同样因风化而斑驳不堪,但它仍保持着属于岩石的那种厚重质感,门上雕刻着富有食指特色的勿忘我花朵——显然这是属于食指的财产。
勿忘我的花蕊突然射出了蓝色的探测光束,阳传令本能的想要挥剑格挡,但无奈这道光束太过迅捷,手中的门板巨剑刚刚抬起半寸,整个人便被这诡异的光束看了个通透。
“啊,是指令所邀请的门徒呢。”
一个清灵优雅的女声如同箭矢般从门扉后射出,虽然带着打趣的语气,但依然传递出一种高阶干部才拥有的独特气场。
石门的沟槽发出滑动的噪音,这扇不久前曾开启过的石门再次挪动着自己笨重的身体,翻滚的烟尘也让门后出现的那个影子有些朦朦胧胧。
“您……您好。”
“我是新晋的食指传令官,阳·比斯莫克。”
阳有些紧张的攥紧了手中的巨剑,他手中离地半寸的巨剑也不好贸然放下,只得有些尴尬的保持着神经和肌肉的双重紧绷。
“不必客气,跟我进来吧。”
“你可能不认识我,但我——或者说我们,已经注视你很久了啊。”
“哦,忘了介绍自己,我目前是食指的新任纺织者——莫伊莱。”
眼前自称莫伊莱的女人大概20出头,身高比起1米7的阳传令来说还要低上几公分,一袭白的纯粹的白袍从领口蔓延到膝盖,如果用不太尊重的方式形容她的背影,大概颇像一把用于葬礼的白色遮阳伞。
没错,阳的的确确在她的身上闻到了雪和钢铁的独特味道,而这不禁让他联想起葬礼或者器官贩子手中肮脏的手术刀具。虽然对方手无寸铁,但还是给阳传令一种极度危险的错觉,以至于凝视着对方都会有些怪异的麻痒。
阳传令随着莫伊莱缓步走进石头大厅的内部,里面,他看到一台巨大的青铜主轴延伸向房间的穹顶,随后如同大树般分出层层叠叠的枝丫,而枝丫由蔓延出无数状如人耳的叶片,它们肃穆的紧贴着穹顶的岩壁,每片叶子的共振带动着枝丫的共振,而无数的枝丫又将万亿个频率调谐成足以撼动主轴的空灵嗡鸣。
“这……这就是……指令的本体吗?”
阳的语言因震撼而难以组织,他亲眼所见那些嗡鸣正缓缓推动着巨大的纺车,让墨锤在丝绸上刻画出种种繁复的花纹。
“嗯~”
“的确是一介传令会问出的问题呢。”
莫伊莱也随着阳的目光望向高耸的青铜巨树,虽然这几天早已看的厌烦,但每每观察,却还是惊异于这无比精密的制造技术。
“指令没赋予你来此的目的吗?”
“毕竟像苍蝇一样乱撞,可是找不到这里的哦?”
莫伊莱微微一笑,并没有急于回答阳的提问,在她看来,眼前的传令能问出无数关于食指的奇怪问题,而如果指令并未要求,她也懒得为他人解答这些无聊的问题。
“并没有……”
“指令只是把我送到这里,甚至都没要求我走进这扇大门。”
阳只得实事求是的回答,但他早已习惯了指令的无理取闹,能得到准确的描述无异于天方夜谭。
“唔……那我拿你怎么办呢?”
莫伊莱装作有些为难的样子,毕竟解读指令是传令员和代行者的工作,也算是她对眼前传令的小小刁难。
“那您回答我几个问题就好,可以吗?”
阳的目光自然紧盯着自动工作的青铜巨树,每一次振动都会顺着地面的波动蔓延到他的脚底,这诡异的频率似乎也在与他的心跳进行着某种奇妙的调谐,似乎正有一个隐秘的窃贼正在盗取他的心声。
莫伊莱有些心不在焉的缓缓点头,示意这位年轻的的传令可以开始自己的提问环节。
“指令……指令究竟是什么?”
阳微微攥拳,他一向信奉的指令总是那样神秘的操纵着一切,比起最精密的机械还要精密,却又能恰到好处的考虑人这个变量,简直如同上帝降下的神谕。
“嗬呀~还是被我猜到了。”
“指令嘛,就是都市的想法罢了。”
莫伊莱微微点头,甩了甩自己褐色的短发,同样褐色的眼睛紧盯着阳传令的表情,试图读出他内心的想法。
“都市的……想法?可是都市是死物,又怎么会有想法呢?”
阳皱起眉头沉思,脚下的共振早已不知不觉与他的心跳融为一体,如同水融进了水般悄无声息。
“说到底,就是人类的想法罢了。”
“无数片叶子倾听着人们的愿望和想法,源于心灵的共振带动着纺车的主轴。”
“你关心的指令也正是来自于人们心中不愿承认的想法,而它们也终究变成了指令赋予的愿望,帮助人们将其实现。”
莫伊莱看向巨大的青铜大树,里面的主轴依然如同神明般倾听着人类心灵的耳语,由数百万人组成的共振,终将会将无数的心愿重新发向千家万户。
“嗬……”
“愿望……你管这个叫做愿望!?”
“你知不知道这所谓的指令是多么残酷无情,又有多少无辜的人因为荒唐而残酷的指令失去生命?”
阳传令有些失态的揪起眼前女人的白袍衣领,从领口处隐约露出缠绕于体侧的无数铁链。后者也只得投降般微微举起自己的双手,示意自己并无恶意。
“残酷吗?那也是因为人们本身就是残酷无情的,幸福会流向幸福的居民,因为他们习惯了幸福的存在。”
“同样,苦痛也会流向内心充斥着苦痛的存在,因为他们心中除去痛苦一无他物。”
莫伊莱轻轻从阳的手中扯出自己的白袍,优雅的阐述着自己的观点,就如同一条刚刚扯出了尾巴的电鳗,缩回洞中打量着这个世界。
“很遗憾呢,之前在这座都市,似乎并没有追寻幸福的存在。”
“所以指令如同人类一般残酷无情——因为它正是来自于他们的所思所想。”
“放屁!”
“那为什么画家会收到杀死邻居并在其脸上作画的指令?还因为心软没有完成而被搅碎了脑叶?”
阳打断了莫伊莱的大段独白,此刻的他并不关心指令运行的机制,而在乎指令是否绝对公允正确。
“嗯……这个嘛……”
“如果你愿意寻根究底,就会发现画家与他的邻居本就心生嫌隙,画家也不止一次想过要杀掉自己的邻居,只是没有勇气去执行这个任务罢了。”
“如我所言,指令只是将他的想法摘出来做成了任务罢了,至于是否遵循本心则完全是他个人的决定。”
莫伊莱摊了摊手,她笑意盈盈的解释着这些在她看来理所应当的事物,似乎已经猜出了指令让其拜访的真正目的。
“无论之前是不是愿望,在被强迫要求的那一刻起,就不再是每个人希望的样子了吧?”
阳紧握双拳,任由指甲深深刺进了皮肉,手掌被筋肉压缩的骨骼承受着前所未有的压力,发出咯咯的爆响。
“难道不是吗?”
“你渴望脱离指令的束缚,自由的按照自己的意志生存,指令也默许了你篡改指令的行径,不正是对你愿望的成全吗?”
莫伊莱露出胜券在握的微笑,轻轻抖了抖隐藏于衣服内侧的铁链,发出银铃般的撞击声音。
“我记得你刚加入食指时,就收到了杀死自己亲友的指令吧?”
“那时候拿起刀子的你,可不是现在这样一副委屈的样子啊。”
莫伊莱走到阳的面前,用右手轻轻拭去后者眼角上的泪珠——当然,这并非出于同情或者怜悯,而是对这个企图抗争的青年人的小小嘲弄。
毕竟,否定指令,就是在否定自己的内心,所有看似聪明的抗争都只不过是燃烧自己的火焰,只会将自己的心灵炙烤的不得安宁。
“嗬……我明白了……”
“人类就是这样的……我也是这样的……”
“可惜,覆水难收,那个无法正视自己情感的孩子一直是我,没错吧?”
阳微微抬头望向这樽神圣的青铜巨树,他从指令那里接到的只有满满的苦痛,一如他的心也一直被苦痛填满,早就容不下幸福的滋味了。
“我感到心里变得空空如也了,祂还能捕捉到我的想法吗?”
阳的目光停留在镀金的紫铜树叶上,这里的树叶不需要阳光也能生长,正如同他心中那个躲在阴影处的自己,蛰伏在更深更广的阴影之下,用自己的一手酿造的苦酒淹没心中受缚的自己。
一片洁白的丝绸恰好从两人头顶的管道喷出,就如同来自树叶的信纸,出现的时机恰到好处。
“啊,这是给您的指令。”
“致食指传令官阳·比斯莫克。”
“要求食指代行者休伯特、以斯帖、格洛丽亚三人前往‘辉金重工’,向幽影之牙索要‘憎恶墨玉’。”
莫伊莱用修长的食指和中指夹住这片轻薄的丝缕,如邀请般递给了低下头颅的食指传令。
“为什么不直接给他们三个,而是派送给了伪造指令的我?”
阳并没有看向莫伊莱,而是看向了沉默不语的青铜巨树,尽管他本来也没想着指令会给出确切的答案。
“可能……是为了给你一个选择吧。”
莫伊莱幽幽的替指令作答,尽管她也不清楚指令的用意,毕竟解读指令可不是一位纺织者的分内工作。
阳并没有如往常般接过指令,而是头也不回的离开这片略显空洞的穹顶。
空灵的振响逐渐变得遥远,今天手中的大剑似乎也格外沉重呢。
就像他的心一样,沉寂的如同一块海底之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