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嗒……嗒……”
萨尔瓦多的身体正迷失在一片虚无之中,只有时近时远的“嗒嗒”声萦绕耳畔,如同转动的钟表般牵扯他若有若无的意识。
“嗒……嗒……”
四周的黑暗开始弥漫出奇异的色彩,如同空间的绷带上渗出了斑斑血污。这些颜色斑斓到难以叫出名字,但或多或少的驱散了虚空中的纯粹黑暗。
萨尔瓦多立刻明白自己又进入了一个奇怪的梦境,但此刻的他早已不如初见那般惊讶,而是收敛好自己的思绪,在这个纯粹唯心主义的世界里率先武装好自己的内心。
由黑暗构筑的材料如同汹涌流动的洪水般在萨尔瓦多的体表浓缩成极具抗性的布匹,虽然在这个世界中他并不是有形的存在,但与黑暗同源的防护的的确确能防御精神领域的打击。
“嗒……嗒……”
混乱的色彩凝聚成了一面画布,叫不出名字的颜色在画布上反复晕染,很快就形成了一张类似动图般的有声漫画。
而那时近时远的“嗒嗒”声正是来自画布之内,那是一架由青铜构成的机械之树,成千上万的齿轮如同古树生长的片片树叶,密集到甚至超出了梦境画布的渲染极限,青铜的枝干上挂满了各种各样嵌有齿轮的人类大脑,制作这颗大树的工匠可能籍籍无名,但其精妙的构筑显然已经超过了都市中绝大多数的正规工坊。
“团长,是时候让齿轮们休息一下了。”
画布中传出了加里福那冷酷而精密的嗓音,随后他身披蓝色斗篷的躯体也出现在了画布之内,他后脑的沉重齿轮冠冕几乎要将他瘦削的身体压倒,此刻它正吐出大团大团的浓烟,齿隼和齿隼之间畅快的啮合,如同多米诺骨牌般带给人来自精密的享受。
“我可爱的齿轮们计算到哪里了?”
幽影之牙身披着苍蓝色的短袍,短袍的长度刚刚及腰,并不妨碍他快速的移动或战斗。他白玉般的手掌轻轻抚摸着齿轮巨树滚烫的机身,如同血管般的密集管道联通着树枝上果实般的无数罐装大脑,在齿轮的引导下不断贡献着自己的算力,无论它们生前是何等地位的存在,现在也只是共享生命的有机部件,在玻璃的监牢中隔栏望日。
“这个嘛……请您容我先卖个关子。”
加里福也望着这樽他付出无数心血的齿轮巨树陷入了失神的陶醉,不禁让一向理性如机械的他竟然如同人类般流露出了自豪的情感,在幽影之牙面前毫无保留的展露着自己的欣喜。
“既然您作为容纳我转动的机械,请您先给这台血肉差分机取个名字吧。”
加里福回头望向正露出欣赏艺术表情的幽影之牙,等待他为这台残忍而诡异的机械赐名。
“嘛……”
“混乱不堪的都市……载满扭曲的方舟……”
“就叫它方舟吧,你意下如何?”
幽影之牙沉吟片刻,给出了自己的答复,在他看来,接受扭曲才是解决都市问题的唯一答案,而这架方舟的终点绝非地平线的尽头,而注定要驶向更为广阔的星辰大海。
也许他们终会在扭曲中失去身为人类的一切特征,但至少这架方舟还能留有属于都市人类的大脑标本,纵然都市彻底毁灭,人类的意志也算在某种程度上漫游了星辰大海。
“方舟……”
“团长大人,我们这些人就是方舟的全部乘客吗?”
加里福的后脑发出“嗒嗒”的怪声,他早已改掉了频繁观看怀表的习惯,现在的他无论何时都能如同精密的原子钟般知晓太阳的方位。
“别急呀,我的朋友。”
“这齿轮巨树正在计算的,不就正是下一位朋友的坐标吗?”
幽影之牙旋即扫视跟在自己身后沉默不语的沃尔夫刚,此刻的他已经与那块蛮横凶兽的肩胛骨彻底融合,浑身散发着趋向于自我毁灭的恐怖力量,就如同一团不洁的火焰正在他的表皮之下闷燃。
而他的力量也比以往要强出数倍不止,此刻的他可谓是出手如压顶,身动如山移,每一击都仿佛要消耗一个行将就木的小型太阳,誓要赐予每个敌人同等的终结之刻。
毫不夸张的说,他现在的力量可以赤手空拳将一名五阶收尾人撕成碎片,轻松捏扁重装步兵的头盔,连同里面的肉体一同爆成碎渣。
而我们也很容易概括此刻沃尔夫刚的特性:毁灭性、毁灭性、以及毁灭性。
突然之间,萨尔瓦多面前的梦境画布开始剧烈的倒腾扭曲,如同收到干扰般紧缩成了一团迷乱的色彩,随即消散在了空洞的黑暗之中。
而在梦境幕布消失前的刹那,还能隐约看出三个身披白袍的人影似乎闯进了幽影之牙所在之处,纷纷拔出武器严阵以待。
随着这张画布的彻底销毁,另一片色彩陡然在这纯粹的黑暗之中浮现,随之而来的则是爆发般的可怖吸力,即使萨尔瓦多在这个空洞的世界并没有确切的形体,也如同被黑洞拉扯般被牵引进了那张梦境构成的幕布中。
……
短暂的电流声在耳畔划过,原本梦境中浑浑噩噩的色彩重新变得无比清晰,这周遭的色彩已经鲜艳的不像梦境,四肢传来的酸痛也同样超出了梦境所能模拟的极限,与他当年挥刀挥到断片的酸痛简直别无二致。
而这四周的环境也是他平生见所未见。
就比如……他此刻正身处一个压抑的暗红色走廊中央,四周是吵吵嚷嚷散开的红色西装和同样嘈杂的警报声,一些文件被随意的抛洒在地上,不知是这些文件的主人已然死去,还是他们早已藏匿在安全的彼方。
“还能站起来吗?惩戒部的新人?”
一位身穿黑色绷带大衣的女子向躺在地上的萨尔瓦多伸出左手,而她的左手正提着一把同样缠绕绷带的长方形武器,散乱的绷带遮住了她的眼睛,与她飘逸的长发胡乱缠绕在一起,也不知会不会遮蔽她战斗的视线。
“爱丽丝长官……我还可以……”
萨尔瓦多的躯体本能的活动起来,他从未了解的名字从思想中脱口而出,他能清楚的感受到用受伤的手掌撑地时摩擦伤口的痛感,身上不知从哪里渗出的血迹在地上留下了一个浅浅的血印,随后他艰难的抓起掉落在一旁的血红色匕首,在被他自己称为爱丽丝的女人的牵引下重新站起。
“不要浪费公司的财产,三级以下员工立刻从电梯撤退到情报部待命。”
爱丽丝长官缕了缕眼前飘扬的长发,直到萨尔瓦多站起来才发现这个名叫爱丽丝的女人同样伤的不轻,殷红的血迹慢慢氤氲在绷带的下方,失血也让她呈现出一种病态的苍白。
而她身后则躺着三台被彻底砸碎的电锯机器人和两名身着红色西装的文职人员,还有一堆不知是什么的碎肉布丁,这幅场景可能会撼动普通人的内心,但萨尔瓦多来说,这样的地狱绘图他早已默默适应。
“这里就交给我们五级员工吧。”
爱丽丝露出一个勉强的微笑,虽然她说的是“我们”,但很大概率这里只有她一人能成为可靠的战力,与她同期的那些骁勇善战的员工们都被调到了福利部去看守“微笑的尸山”,又恰逢这些难缠的投影在众人疏忽之时突然出现,短时间内打的员工们有些措手不及。
“卧槽!”
爱丽丝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般用力的扯了扯自己的头发,在片刻喘息之中伸手摸向了自己的对讲机。
“这里是惩戒部的爱丽丝,请密切注意福利部异想体‘微笑的尸山’的情况!”
“您好,高级员工爱丽丝。”
“微笑的尸山现已逃逸至中央本部,看起来福利部的胡恩没能拦住这个庞然巨物。”
清脆悦耳的合成电子音从对讲机中不紧不慢的传来,负责管理公司的人工智能似乎并不急于解决当下的混乱,甚至还带有些幸灾乐祸的戏谑。
“tm的盒子精!”
“那东西现在在第几阶段?”
爱丽丝的情绪有些激动,毕竟如果放任这样危险的ALEPH级怪物出逃,不用提她自己的性命了,整座公司都会为人工智能的傲慢陪葬。
“你无权提问,现在请回答我的问题,惩戒部员工的伤亡情况?”
“我艹!这个时候你关心这个干嘛啊……”
爱丽丝没好气的暗骂一声,但还是顺从的回头扫视了一周,把她目前看到的惨相如数上报。
“除了我以外,四具尸体,还有一只被吓坏的小耗子。”
爱丽丝的眼睛虽然缠着绷带,但萨尔瓦多还是感受到了来自爱丽丝的扫视,而那只被吓坏的小耗子想必就是他没错了。
“好的,请问您是否愿意前往中央本部,协助镇压异想体‘微笑的尸山’?”
清脆的机械音再次响起,冷漠的不带有一丝情感。
“我负伤了,你应该能通过监控看到吧。”
爱丽丝没好气的回应,身体却已经拄着大刀艰难的站起,准备移向不远处的隔离舱门。
不想去也没办法,她不可能放任这样的怪物逃窜到上层,去屠杀她位于上层的同事,因此她早已没有任何逃避的理由。
“您只需拖延50秒,剩下的问题由我来解……”
“咔!”
爱丽丝单手捏碎了手中的对讲机,无需等待指令了,她对于自己的命运已经了如指掌。
爱丽丝清楚的记得,50秒,恰好是R公司的兔子雇佣兵的部署时间,所谓的“后援”不过是另一群同样嗜血如命的怪物,一旦她走出了隔离舱门,这片区域就会立刻被AI管理者完全封锁,任由R公司的佣兵小队抹杀其内在的一切活物。
她的命?在她看来或许很重要吧,但在公司看来也只不过是一个可以被量化的指标罢了,人类的生命在这里只不过是平衡天平两侧的砝码,这点她早已看的清楚。从惊慌失措成长到听到惨叫都会令她发笑,她比谁都更加清楚这家公司的冷酷做派。
爱丽丝的手指轻轻搭上隔离舱门冰冷的把手,与自己的本能做着最后的抗争。
上层有十七个同事,而只要牺牲她一个,兴许就能挽救这些朝夕相处的同伴。
“为什么不呢?”
爱丽丝紧了紧眼睛处的绷带,将细碎的长发潦草的塞入绷带的里侧——就好像这样能增加她生还的概率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