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点了?”
“你已经问了八遍了。现在是三点四十五。还要等一会儿。”
“那你不会晚点再让我出来吗?让这么多人露天吹着冷风,别冻死了。”
“你怎么这么娇生惯养了,是不是罗德岛把你给养富贵了啊?”莫罗佐娃吐掉嘴里的烟,没好气地看着站在自己身旁的一个全身裹着黑色破布的人形。
唰的一下,她伸出手抓住那个人形脑袋上罩着的兜帽,露出里面白色的短发、两根长长的红色呆毛以及耳边的两根红色萨卡兹双角。
“哇靠!”伴着雪花的冷风一吹,激得这个人马上缩紧了脖子并把围巾狠狠地拉起来遮住面部,“真理!信不信我马上让你——”
“嘘,W你小声点。”莫罗佐娃一根手指就制止住了这只炸毛的美洲大蠊,“大家都看着呢。”
“你——好,等打完这仗,老娘就滚回罗德岛去。反正乌萨斯这鬼地方我是一点都不想继续待着了!”
被称作W的人重新戴好了兜帽并且紧紧系紧绳子。
“快了,还有几分钟。”
“都准备好了吗?”W问道。
“嗯。”
“听说护城河早就已经冻上了。”
“可是河堤还是有高度的。它依旧是守护这座古老城市的堑壕。”
“即使是这座古老的城市马上就要被炮火覆盖?”W笑着说。
“那要看他能不能撑住了。”
由于说的是通用语,W并没有理解这个“ta”到底是指的这座城市还是这城市里的那个皇帝,但她并不想费脑子。
看着莫罗佐娃那严肃深邃的凝视着远方城墙的眼神,W说:“只要你一声令下,我的炮兵就可以开火了。”
莫罗佐娃抬起手臂:“……10,9,8……”
“全体准备——!”身边的另一个副官立刻拿起话筒发令。
“……7,6,5,4……”
W也握紧了手中的通讯器。
“3,2,1。行动!”
“开炮!”
W话音未落,身前的炮台上就爆发出隆隆的雷声,爆出的火光映亮了她的脸,而她的视线似乎跟随着飞翔的炮弹一起翻越茫茫的雪原。
早就观测好射击诸元的的炮兵们拉开火绳,十座炮台依次开火,炮声在五分钟内竟没有停下过。莫罗佐娃他们可以看见城墙后冒出来了几处火光。
莫罗佐娃手上的火炮大多数实心的铁质弹丸。泰拉世界的军事科技非常奇怪,虽然能制造出小型的炸药包,但是也就到此为止了。根本没有博士脑海中诸如穿甲弹、高爆弹这类新奇玩意,就连移动城市上装备的大口径攻城炮也还是用源石或者火药推出一个大铁球来,而且准度感人。
所以莫罗佐娃根本就不寄希望于火炮能够轰开乌萨斯的城墙。
“冲!”
霎时间,呐喊声响彻云霄,冲破了拂晓前的宁静。士兵们从堑壕中跃出,组成松散的阵型向城墙脚下冲去,他们大多只有简易的护具保护住自己的胸部和头部,有的握着简易的盾牌,有的举着弩机随时准备射击;九个团的士兵掩护着矿工们分成三个方向朝着城墙突击。
但是等到这边的炮声停息后,对面就开始还击了。雪花混着泥土和石块在炮台周围炸开,好在W已经指挥萨卡兹的炮兵们把打完弹药的火炮给拖到了后方。乌萨斯训练有素的炮兵们肯定早就观测到了这边炮台的位置。但很快他们的注意力就不得不放到自己的眼皮子底下——
两百多人的矿工在士兵们的掩护下翻过了冻上的护城河,如同在大地上漫延的水流般贴到了城墙脚下。安在城墙上的火炮可没有足够的俯角应付他们。
这些穷苦的矿工们像是要在这里用尽他们全部的力气一样拼了命地跑着,被炮声惊动的守军们赶忙拿起弩机和铳械向地上射击,有些被盾牌挡住了,有些则直接打入了人的肉体中。人潮一边向城根移动,一边在白雪皑皑的地上留下了遍地的尸体和血水。
到了城根,他们拿出在矿洞里锻炼出来的一身手艺:凿子、钎子被铁锤一锤一锤地打入城墙砖块的缝隙中,原本被石灰涂抹、严丝合缝的砖块间出现越来越大的缝隙,一块块地被勾出来。
在他们刚刚开始掘的时候,城上就不顾一切地扔东西下来:石块、砖块有的落在盾牌或者门板上,有的直接砸烂了人的头颅。与此同时,城上还抛下来很多的炸药包。熟悉这种武器可怕的矿工们分成两组,一组继续掘城,一组急忙用木棍推开从头上扔下来的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
为了掩护矿工们挖洞,好几千人用各种武器向城墙上倾斜火力。现在天还没亮,所以城墙上亮着的灯光和火光则照亮了守军的身影,于是纷纷中弹倒下;而守军在黑漆漆的视野中几乎见不到多少能看清的目标,除了早就被观察到的对方的炮台外,守军只能盲目地向外面抛掷炸弹或者炸药包,为了壮胆的守军纷纷大喊着为自己和同伴鼓气,城上城下,喊杀震天。
矿工们遭受着巨大的伤亡,一旦有人倒下,就有另一个人跑过来接替;尸体直接推到一边去,伤员则被尽可能地救助,争取能拖回己方的掩体中,往往有时候伤员连带着在背后拖曳他的士兵们都会被炸死。
在后方,莫罗佐娃举着望远镜看着这一幕。
W一样从望远镜中看到己方部队遭受着巨大的伤亡,她脸色急切地向莫罗佐娃问道:“真理,要不要我再让炮兵们打几炮?保证让城上的人抬不起头!”
“不行!且不说打不准可能会打到自己人,就算打中了,飞迸的石块也会砸死我们的人。”
“那现在我们的人被城上炸死砸死就不算死了?”
“再等等。等洞挖成了,我们就打。”真理放下望远镜,这时一个士兵飞快地跑到她身前来。这是真理派到前面去询问成果的人。
“怎么样了?还得手吗?”
“四个洞都挖进去一、二尺了,但是伤亡也很大,矿工基本上死了快一半,掩护的士兵们也伤亡不少。”
“不许退!传令下去,退后者直接枪毙!”
“是!”
士兵又跑回去了。W看着莫罗佐娃轻笑着说:“真该把你刚才那咬牙切齿的表情录下来,不像是带领人民取得自由平等的领xiu,更像是一个巴不得吃人的恶魔。”
“你再笑?”莫罗佐娃恶狠狠地瞪了W一眼,W乖乖地转过头去。
“只要把这趟子给咬牙挺过去了,以后一切就会好起来了。”
“城里有什么动静吗?西郊的两个集团军呢?”
“城里乱作一团。但西郊的两个集团军都没动。巴图林和切科夫的三个军团正在严密的盯着呢。”一位副官回答道。
“看来贵族们都想抛弃我们可怜的皇帝陛下了啊。”莫罗佐娃笑道,“可是他们应该也知道他们是我们的敌人。”
“只要洞挖深,能把足够炸药包塞进去,那么圣骏堡就一定能拿下!”
…………
……
圣骏堡皇宫。
“陛下!陛下!”维特慌慌忙忙地跑过来,一把抱住提着杆剑就想往外冲的皇帝,“您这是要去做什么啊!外面太危险了,到处都是乱民!”
“你给我放开!我就算是被乱民打死也是要战斗着去死,而不是坐等在这皇宫里看着我的侍从们四散奔逃!”
“可、可是,陛下是多么的尊贵,难道——”
“你给我闭嘴!”皇帝一把把维特推了个踉跄,拿着剑指着他的鼻尖,看着他惊恐的眼神怒吼,“是你跟我保证第一第二集团军的忠诚的!可他们竟然敢抗拒我的命令,拒不服从!城里的士兵缺口这么大,但仍在辛苦地作战!可是他们呢?!”
“这可能是信息出了问题……”
“还有彼尔姆公爵和斯维特兰娜公爵!这两个人都是帝国的蠹虫!一定是他们下令按兵不动!他们就是想看我死!想看乌萨斯亡!”
“陛下这话说的属实是过于严重了。”
“那你说,你有什么方法能调动那两个人!”
维特掏出手帕擦了擦汗,向皇帝陪笑道:“陛下,如果能派出内卫……稍微使一点手段,两位公爵估计一定不会抗拒。”
“哼,内卫。”皇帝嗤笑了声,“就算是内卫,想进入戒备着的集团军驻地也是不可能的事情。看来贵族们是真的想要看着我死啊。”
远处传来的喊杀声隐隐约约地传到这座宽敞的大厅里,让皇帝陛下听了感觉有如剧场里悠扬的合唱。
“圣骏堡……见证了二十五代乌萨斯皇帝的登基,见证了一个伟大帝国的崛起……与消亡……”
“陛下何出此言?”维特惊讶地看着眼前的陛下陷入了怪异的呢喃状态中,他握着镶着宝石的剑,一边来回走着,一边欣赏着长长的走廊旁那些先帝的塑像。
“我自从接手先帝留给我的基业以来,无时无刻不在想着治理国家,无时无刻不在想着怎么让百姓幸福、国家富庶。但是我得到的是什么呢?吞噬一切的天灾、阳奉阴违的大臣、嚣张跋扈的军阀、罪该万死的贵族、利欲熏心的民众。乌萨斯现在是什么情况我清楚地很,但有用吗?我想做事,我想杀掉一大批人,但我就是个皇帝,也比不过那些在村庄里作威作福的小贵族。到头来任何人都把罪归到我一个人头上,好像只要我死了,一切都可以好起来一样。”
“陛下……”
“说实话,维特,民众们叛乱,说是要一起绞死我和那些贵族们,我心里竟然有一些快意。我明白所有的贵族都不是好东西。但是真的杀光所有的贵族,乌萨斯就会好起来了吗?天灾和饥荒、歧视就会因为杀光贵族而结束吗?”
“不会……”
“总有人会成为新的贵族。人与人之间肯定会有级别的划分。就跟叛匪中流传的口号那样——要斗到底!但是乌萨斯真的还经得住无休止的斗争吗?”
“但是,陛下的安危还是要必须首先保护的啊!陛下,您的宫廷卫队和内卫都到哪里去了!”
“所有的卫队都已经派到前线了。至于内卫,我已经给了他们其他的任务,此时应该不在圣骏堡里了。”
“什么?”
“没事。对了,你给我再去通知彼尔姆公爵他们。就这么跟他说——我没了,你们也别想好过!去吧。快去!”
维特还想说话,但是被皇帝直接拿剑赶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