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听安闭目开扇,张开合扇,眼中积蓄愁苦,酝酿惆怅。
提笔道:
娟秀皑皑西风寒,
挥洒白莹落入川。
莫问酒家马前瘦,
道是伊人醉忘纤。
公子、千金们闻得此诗,无不啧啧称赞,感慨好一个伊人愁思。
仲琦心想完了,看这反应彻底完了。
“唉……”
一声长叹,打破了美好氛围。
裴听安眉头紧锁,“白焕然,你叹什么气,莫不是垂死挣扎?”
“不不不,挣扎谈不上。”白焕然作艰难状,“就是...嗯,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这下没人理会白焕然了。
白焕然也不介意,迎着众人目光说道:“平仄不通,格调不顺,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是为了通顺强行添词,不怎么样。”
座下的人你看看我我瞧瞧你,谁也没个准确答案。
“你……”
霍文耀抬手打断了裴听安的反驳,“你这些固然没错,可毕竟时间短,即兴作诗,能有这样的成果已经很不错了。”
得到小将军的撑腰,裴听安又神气起来。
白焕然咂了咂嘴,歪着脑袋过了一遍纸上的诗句,“我看还是不怎么样。先不提全篇格调,这表达的意思确实不敢恭维。裴公子,我怎么越看越像你的意淫之作?还美女在酒馆日渐消瘦,怕不是你思春了吧。”
此话一出,鸦雀无声。
忽然,女子那边传来一声清脆的哧笑,短而促。
是一位坐在最前头的女孩,一袭湛蓝长裙美如画,捂着嘴巴低头控制不住的笑,手腕的玉铃铛铃铃轻响,好听极了。
接着也有其他人憋不住了,各种姿势笑的都有,场面令裴听安尴尬,羞愤不已。
可见,这诗的优与良还有待定夺。
“有本事你来,我倒要看看你有什么本事!”
“好啊,那在下就献丑了。”
蓝裙姑娘一双美眸明亮如水,俏颜尚留笑过之后的温润,粉黛如珠。
看着白焕然走在中间的过道,他下巴的一道疤痕格外显眼,但并不影响眉宇间流露的英气,有种不怒自威的威慑力。
一步...两步……
五步走到中央停下,挑眉一笑,众人目光又随他的转身继续跟进。
又是五步,步速稍快,来到桌案前。
仲琦很有眼力见,急忙跑上去往砚台里添水磨墨。
执笔写下:
烟笼寒水月笼沙,
夜泊秦淮近酒家。
商女不知亡国恨,
隔江犹唱**花。
直到白焕然落笔,一众人方知同行靠衬托究竟是何含义。
单凭字句篇章,就算不会作诗的人也知道谁更胜一筹。
不,是碾压。
若论起表达的意境,根本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直叫人拍手称绝。
当即,高下立判。
裴听安差点就气火攻心,一遍又一遍,逐字逐句的读诗,偏偏挑不出一点毛病,倒不如说自己水平太低。
“字!对,你这字腌臜不堪,不堪入眼,写的都是什么东西,乱七八糟,胡邹一气。”
纸上的四列诗句,字样龙飞凤舞,大开大合,似有狂野之气。
霍文耀一看,这字写的确实丑了些,堪堪认清。
仲琦眼珠子一转,挺胸昂头道:“你懂个屁,我大哥这叫豪放,放荡不羁,不拘小节,自成一派。不懂就不要瞎胡说,是不是输不起啊你。”
“你你你...”裴听安气的说不出话,眼前一黑,倒头昏了过去。
就正正躺在过道中间,口吐白沫,一动不动。
霍文耀颇为无奈的摇了摇头,替他感到丢人,挥了挥手唤来下人将他抬下去,搁这太丢人,还丢了两次。
白焕然释放和善的微笑,深意的与霍文耀对上眼神,一股强烈的穿透力渗入霍文耀心头,后者感到仿佛被看穿了一切。
气昏过去会是巧合么,当然是输不起啦。他裴听安作为城阳侯一介文官之子,不让作对吟诗还能干嘛,等于直接断了仕途,断了前途。
……
稍晚些时候,帝宫乾元殿。
卧榻之上,玄色轻纱长裙覆身,包裹之潜力无穷的妍姿曼妙;衣襟微开,露出致命诱惑的锁骨,一道漆黑深渊引人入胜,及少许雪白的春色。
一双赤色眼眸摄魂夺魄,胸前澎湃为心之所向,散发汹涌气场。
女帝凰玄姬侧躺着,玉手支着侧颜,执纸张斟酌字句,慵懒之姿尽显,却藏不住眼中荡起的涟漪。
不远处的方锦华,满朝上下唯一的女官,任尚书令,正品官职,深得女帝信任,地位斐然,为人正直。
方锦华最了解凰玄姬,很少见她对一样事物提的起兴趣,别看还是这幅不为所动的样子,真实情况都藏在她的眼里。
很少见,足以表明今日莱家园林的那首七言诗有多优秀。
“烟笼寒水月笼沙,夜泊秦淮近酒家。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花。”凰玄姬轻语,眼眸水波荡漾,“好一个月笼沙,亡国恨。他叫什么,今年多大。”
“回君上,此子名白焕然,今年满十九岁;其父白守正出任刑部手下少司一职,就住在城北的少司府。”
凰玄姬低声道:“十九...你认为这是一个半大青年所能拥有的境界么。”
“君上大人,白家五代皆为我帝国官吏,尽职尽忠,任劳任怨,白守正亦是下一批考察之人,升迁在列。依卑职所见,诗中的意境且非讽刺,或许另含他意。”
“何解?”
方锦华道:“小将军霍文耀于北部斩杀一头幼年巨蛮,荣誉而归。回到帝国的次日便参与奢华酒会,赋诗作对,还请了海月楼的头牌助兴。故白焕然借题发挥,欲含沙射影,反应此事。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啊,君上。”
凰玄姬眼前一亮,起身走下床榻,缓缓来到窗边,自上眺望一切,帝城之连绵景色尽收眼底。
“那日的天变异象,可就在少司府附近?”
“正是。”
冲天而起的十数道红光,正值千百年难得一遇的红月之夜,那天凰玄姬恰因琐事不在帝国之内,赶到时早已不见任何痕迹。
凰玄姬捻起抄写来的工整字迹,这首诗意味深长。
方锦华站在原地,无意间瞥见了书案上放着的一本翻断线的线装书籍,名为“红楼”。
不禁感到惊讶,这也是白焕然所作,才写到第二卷就断更了,未曾想女帝也在看。
刚想开口和她提起此书,命令就来了。
“你晚些时间去一趟少司府,再问其要一首七言,切莫提起本帝。”
“遵命,君上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