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太多了。
人真的太多了!就好像整个特雷森学院里的人都跑来了一样。等待上场的赛马娘,围在一起对场上选手指指点点的训练员们,还有候命在一旁的、穿着白大褂的保健室医务人员。到处都是视线,到处都找不到阴影,而她的肺现在还火烧火燎的疼痛着——她可以不动声色地把它忍受下来,但以这种状态绝对是没办法赢下比赛的。
她得找个机会。
趁着骏川小姐不在身边,克里格快速地从衣兜里抓出一根药烟,装作捂嘴咳嗽的样子把一端含进嘴里,另一端顶在领口内部。
她没把握点燃它。但即便是吮吸没点燃的药烟也可以令酊剂起效。
这样做的效果没有点燃后来得那么强,起效的过程也很缓慢,并且会因为错误的使用方法导致效力下降……简而言之,这样就是在浪费她宝贵的药物。
克里格用牙齿碾碎了纸皮,里面包裹的酊剂立刻流了出来。微小的、冰凉的麻木感从她的舌头上升腾而起,随着唾液流进食道。
这不一定能有用。
她痛得是肺,不是胃。隔着一层血肉起效的麻醉,顶多是让她的痛楚舒缓一点点。
还是得把这东西点燃了才行……克里格在衣兜里的左手紧紧握住那个砂轮打火机,右手从嘴上挪到兜帽的上部边缘,一直拉扯到阴影盖过她的整张脸才松手。
不要被看见。快速转移。她可以找个厕所或者别的什么角落来处理这事。
“啪嗒”。有什么东西轻柔地落上她的肩头。
克里格阴影下的面容扭曲起来。
转过头,果不其然。骏川手纲,回来了——手里还提着一块号码布,不用想都知道是给她准备的。
绿色恶魔这外号算是给那群学员起对了。
上下颚用力横向交错磨断嘴里的那节药烟,抿掉纸皮藏在舌头下面,一手隔着领子捏住快掉进衣服里面的另外半节,一手再把拿出来一半的火机塞回兜底。
“看起来你给我选了个好数字,骏川小姐。”
“如果你能喜欢的话,那真是太好了。”骏川手纲看着面前矮她一头的马娘——拉低的兜帽和立起的领子遮得一张脸只露出了两个眼睛——看不到表情,自然也无法猜出她的想法。但就对方头上的时不时抖动一下的双耳来讲,这位马娘的心情目前还算平静。
那封URA送来的信上请求她们特别关照这个孩子,秋川理事长把这个任务交给了她。骏川手纲回想起那份作为附件贴在背面的评估报告,并没有找到“社交恐惧”这个词存在过的痕迹——那份报告上的信息少的可怜,只是说到这个孩子潜力非凡。非凡到足以引起URA委员会的注意。
“比赛快开始了。下一场是泥地选拔赛,可以吗?”
克里格把骏川手纲递过来的号码布挡了回去,淡淡说她不需要这种东西。她黑色的服饰足够醒目了,她不需要再去特意区分自己与他人。她已经和她们不同了。
骏川小姐像是早已预料到了这个结果,点点头,给她指出了一个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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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里格就这样出发了。
和她同场的赛马娘都是刚入学的,正是给自己找个训练员指点的好时候,难怪会有这么多人都在这里。九人一组,克里格排在第七位。左右两边的陌生马娘看上去都有些不安,还没入闸,呼吸就已经没有规律可循。
希望她们在闸门口能帮她拖一会儿。
上一场的比赛是草地赛,很多训练员已经从中找到了自己中意的马娘,签约,然后带着自己的担当离去。继续留下来看泥地赛的人少了很多,或许和泥地赛本身的人气有关。但她还是要小心谨慎——她比其他选手更显眼、更能吸引视线得多——她是这赛场上唯一的黑色。
转身背过闸口,将视线隔绝,摸出她衣兜里捂得温润的砂轮火机,夹出卡在胸前的那半截药烟,右手弓起遮住日光,左手拇指挑开盖子向下一用力擦。一株小小的火苗在她的掌后阴影中燃起。克里格埋下头,点燃了嘴里的那半截。
药物可以熄灭她内侧的火焰,但效力难以久存。
一秒、两秒、三秒……十秒。痛楚如约退去。身后也传来了呼喊她的声音。克里格用手拂过面容以拉紧兜帽,顺便将烧尽后的残留物和舌头下的纸皮吐进袖口中藏好。
转身,返回阳光下的世界。其他选手都已经完成入闸,她是唯一留在闸门外的马娘。有位教师模样的女士已经注意到了她,见她转过身来,便停下脚步转而以眼神询问她是否需要帮助。
克里格对那位好心的女士微微点头示意,接着从容地步入闸门。
阴影在闸门后呼唤着她,她要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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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狭小的闸间内,克里格并不像其他马娘一样做着最后的热身。
她已经不是第一次站在闸门里了。环顾四周,她身边的几个马娘,都对这幽暗狭小的空间感到不适,甚至还有一个试图用手把闸门推开。
真是奇怪……你们、感觉不到、这、令人心安的、黑暗吗?
阴影如母亲的臂弯将她拥入怀抱,如同鱼儿回到水中。五感变得敏锐,呼吸平伏稳定,意志宁静如止水。昔日她同她的大敌对决时也是如此,而今日她必不会再度失败。
完美。
周围的马娘都低下身子,用前脚掌抵住砂砾,做出标准的起跑动作。而克里格闭上了双眼,放松了身体……
“冲啊!”——有人在她耳边喊道。接着是闸门开启的声音。杂乱的脚步声无序响起,几乎在瞬间就远离了她。
起跑了。克里格站在原地,没有行动。她仍闭着眼。
敏锐的听力收到了围观者的些许不满——出迟,或者别的什么——聒噪,他们没资格评判她。
克里格在阴影下最后吸入一口空气,填入肺中。没有痛楚。内侧伤口上的火焰已经完全熄灭。
现在才是她的时间开始时。
——仿佛阴影有了生命般,围观的人群只见一抹黑芒冲出闸门,掠过尘土飞扬的赛道,追向远去的马娘们。
克里格毫无保留地展现她压倒性的实力。
风在呼啸,活力在血液中随心脏脉动,变作泉眼,生命的力量从中涌出;求胜之欲施加的力量在她身边萦绕,那是一种狂野,纯净而毫无保留的感触;复仇之欲则是带着愤怒,如同流水般在空气中旋动,那是她自诞生之初就已成形的仇怨。求胜似虎,复仇似狼,它们曾被内侧的伤口所压制,而现在这两头凶兽从她的伤口中脱困了。
只需加速,先头的选手便渐次擦身落后。
她在越发缩小的距离上,从其他马娘的放大的背影中,和她们被超越时放大的瞳孔内,看到了那种恐慌。她的心中充满了凶暴的胜利感。她躯体内侧的阴影吞噬着这些念想,并把它们作为自己的力量供给紧迫的虎狼。
但没有祓禊在,那虎与狼的狩猎都失了乐趣,狂野的愤怒之火衰弱不振难比往日,克里格知道这场比赛中的一切,都无法替代自己在与祓禊角逐时体验到的东西。
驰骋吧!驰骋!
难以言喻的愤怒突然暴起,克里格的身影借着弯道划出弧线,越过尘土和白色的人墙,在一阵惊呼中甩掉所有紧随者,继续加速,以无可匹敌之势超过挡在她身前的其他选手直到最后一人落在身后。
结束了。她踩着欢呼声踏过终点线。
奔行的黑芒在终点后停下脚步,傲慢地用目光审视她身后的每一个人。
气喘吁吁,神色茫然,面对她的目光表现出恐惧,躲躲闪闪,不敢与她对视。
阴影碾碎了她们的骄傲。还有三女神的荣光。
克里格迎着阳光仰起头,用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的声音低语。“三女神啊……你们的其他子嗣不过如此。”。
恰在这时迎面吹来的狂风呼啸而过。克里格阴影下的笑容满是不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