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中听不到货轮汽笛的轰鸣,也望不见幽然苍蓝的大海,看的只有无边无际的原野。原野啊,那双目所视之极的尽头站着那纯白的身影。她的大敌,祓禊。边界的另一边的色彩鲜艳。而她一如既往地藏身阴影。
三女神送来的梦境。可笑的挑衅。
一阵狂风从界线的那边吹来,要用呼啸盖过她的呐喊,而她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
“否决罢!怀疑罢!大可尽情呼啸!你们这没有形体的幽灵!”她的愤怒让空气像裸露的火炉一样闪烁着微光。“我将击败你们的选民!而后把她的荣耀踏在脚下!连同你们几千年以来的信仰一起碾至尘埃!”
她弓下身躯摆出姿态,把拳头挥向边界后的那个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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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恐惧什么?
十指张开又握拢,双眼合拢又张开。身体内侧的伤口真实而深切地传递着痛楚。现在她回到醒时的世界了。这里没有虚无的幽灵和她的大敌,只有特雷森学院的其他学员——正闲聊地从她身边结伴行过。很多人。而且都去向同一个方向。
那边是练习场。
赛道……练习场……很多马娘……现在是几点来着?如果没记错的话,她好像还有个比赛要跑。
愚蠢的、校内、选拔赛——为了那些赛马娘和训练员能找到互相中意的搭档——她没有贬低这些新晋赛马娘还有她们训练员的意思。她清楚的记得自己明确提到过不需要训练员,那么她参加这比赛的意义何在?展现力量?切磋交流?还是单纯地走个流程意思意思?
她讨厌无意义的行动。那只是单纯的浪费时间,而她的时间总是不够。
她要离开了。趁着现在学员们都在往练习场去,克里格可以从容地漫步在特雷森学院里,找到那么个符合她要求的地方,让她暂时小憩一会儿。不要再是长椅了。如果再在椅子上坐着睡着,想不引起别人注意都不可能了;真是……明明她只是想在这里坐一会儿,等着人少的时间从大厅溜过,却在拉下兜帽后的一分钟内就失去了意识……果然是这种安逸的生活磨灭了她的警惕吗?
克里格摸了摸衣兜里的物件:她小心翼翼带进来的东西都在,很好。
那么接下来……她要去……哦,真该死……
刚从阴影下的长椅上起身的克里格一眼就看见一个绿色的身影从远处走来,前几天留在脑海的记忆立刻条件反射地命令身体退了回去。
骏川手纲。特雷森学园的理事长秘书。是训练员、学员以及理事长的温柔的助手。为新人训练员提供支援的前辈、上司及搭档般的存在。对于马娘学员们来说,则是时而温柔、时而严格地予以指导,性格温厚,带有沉稳气氛的优秀大姐姐。
她的善名和她的恶名一样广为流传——后者多是那些被她逮捕到违反门禁限制的学员传出来的。
她是个好人、好同事。唯一美中不足的地方就是太会碎碎念了。
前几天克里格刚来这里时就被她念了一遍,那感觉真是令人难以言喻。现在如果要是再被念上一遍,克里格毫不怀疑自己本就稀少的时间会直接蒸发掉一半。
退回阴影,拉低兜帽;竖起领口,屏住呼吸;低下脑袋,坐回长椅。
你、不会、看见、我。
她用仅有一条缝隙的视线观察骏川小姐:手里没有抱着文件,不是去送东西的;脸上挂着和煦的微笑,她一向如此;行步的姿态不急不慢,应该只是例行巡逻的路过。
快走吧。她在心里催促了一遍又一遍,骏川手纲总算是带着她的招牌笑容消失在了路口的拐角后。
几乎是那身影消失的同时,克里格起身,呼吸,然后向前迈出一步——
没等那口气从鼻子里滑进肺中,一只突然拍在她肩膀上的手就把它强行提了起来。伴随惊吓而来的还有本该消失的骏川小姐的询问。
“你在这里干什么呢?克里格同学。如果我没记错你的名字的话。”
她突然就明白了那些学员为什么管这位和善的大姐姐叫“绿色恶魔”。
“如你所见,骏川小姐。”她转过头和那对绿色的眸子对视,“我在游览学院,随便熟悉一下路线。免得我找不到要去的地方,又迷路在不知道那条路上。特雷森学院…真的很大啊。”
骏川小姐依旧挂着那招牌式的和煦笑容:“那是当然,在特雷森学院,支持赛马娘们的教育和设施非常完善。我们有很多这些方面的专家。”
“嗯。”克里格点了点头。“我还要去图书馆看一看,就不多叨扰了。”
再见两个字还没出口,从肩膀上传来的牢固握力就让克里格明白了自己将要面对什么。
“稍等一下。”那笑容没变,但骏川小姐的声音明显高了两度。
“根据校规,在校内除了特殊场合可着私人服装外,其它时间一律穿着特雷森校园制服——克里格同学不会没记住我昨天说的吧?”
没记住。真的没记住。甚至她昨天就完全没听。
“我还没有领到自己的制服,骏川小姐。定制需要时间。”克里格面无表情地回答。她不敢保证对方会不会从她的脸上看出什么。
“是吗,那真是抱歉,校规需要我们时刻遵守,这样它才有能力约束我们。不过除此之外,我还有一个问题。”
“我在听。”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今天下午的校内选拔赛,你也是要参加的吧?”
克里格兜帽下的双眼眯了起来:“我说过我不需要训练员。而你们的理事长没有反对我提出的意见。”
“参加校内选拔赛和是否需要训练员并没有直接关系。我们从来不强求哪位训练员,或者是哪位赛马娘。你可以拒绝他们,如果你觉得他们不合适的话。”
“我已经拒绝他们了。所有人。我需要一个个的去当面通知吗?”
“当然不需要。”
骏川小姐仍然笑着,盯着她看。现在那笑容已经让克里格感觉浑身不自在。她觉得自己八成是躲不掉了。
“但参加选拔赛是每位学员的义务。”
骏川小姐扭转了克里格身体的朝向:“你已经是我们的学员了,虽然你现在还没有拿到制服,但是……”
但是请你停下。
克里格从衣兜里抽出双手拉下了自己肩膀上的他国飞地——以极其不礼貌的方式的强硬驱逐——骏川小姐丝毫没有表现出被冒犯的愤怒。
“我、会、去、的。”
克里格尽量表现得自己忿忿不满,咬牙切齿地从喉咙里挤出那四个字。
她希望自己表现出的粗鲁能为自己划出一段安全距离。
她失败了。骏川手纲的脸上还是那副笑容,就好像她从来不会真正生气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