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七时四十五分
雨声归于静谧,雾霭渐至朦胧。
阴森破落的古堡前,顾言仰首,望着眼前这栋被岁月啃食得不成样子的庞然巨物,由衷轻叹了一句,“还真是一山更比一山高啊.....”
在来到这栋荒山古堡之前,他一度以为,东川市里不会有比自家祖宅更像鬼屋的建筑。
谁曾想,在这深山老林里,居然还能有这么一栋比凶宅更像凶宅的废弃古堡......只能说这位更是重量级了。
少年摸了摸兜里的手机,正琢磨着要不要拍张近景好洗刷掉自己家“东川八大凶宅”之首的恶名,却见他身旁,原若羽上前,取下了背后系着的狭长黑匣。
“捂住耳朵。”
握紧,挥舞,黑匣与古堡的大门相触,发出震耳的轰鸣。
标准的棒球击球动作。
“这是在干嘛,要拆他家门楼吗?”
顾言错愕,只觉得牙根都被这记贴脸音爆给震得有点发酸。
“只是在敲门而已。”
原若羽摇了摇头,将黑匣重新缚至身后,转身解释道,“放心,这种程度的碰撞还不能破坏建筑周围的防御结界,最多只是会造成些许足以提醒居住者的灵力波动.....”
可话只说了一半,她便听到背后的少年倒吸了一口凉气,顾言咽了口唾沫,不确定道,“那啥,你说的那个防御结界......它正经不?”
“——嗯?”
“这门貌似要被你干碎了啊?!”
少女皱眉,还未转过身,就听到土石崩塌的轰鸣。
咔吧~
伴着一声格外清脆的声响,原本就老旧不堪的砖石结构在她这一记挥砸下应声碎裂,烟尘散去,破落的大门上,出现了一个约两米高的不规则缺口。
————
【原若羽】对【大门】使用了“雷霆一击”
效果拔群
【大门】再起不能
户主的怒气值上升了
————
顾言打赌,如果他此刻打开魂钢面板的话一定会看到上述内容。
“所以接下来该怎么做?”
眼瞅着古堡的正门被原若羽的随手一击打回了维修站,顾言茫然,当场就是一个战术后仰,“现在联系工地的人来抢修应该还来得及。”
果然,只要是跟那个名叫“启示会”的组织产生联系的,最后多半都没什么正经事。
他今天来只是想随便做个体检,谁能想到身边这位好姐姐一言不合就把人家的大门给拆了一半。
“......”
原若羽并没有说话,而是半跪在地上,从门楼的废墟里拾起一块砖石的碎片,端详片刻,忽然道,“不对劲。”
在顾言懵逼的视线中,她起身,将掌心轻贴在古堡的墙壁之上,双眸中涌起奔走的雷光。
狂风骤起,将少女的衣衫吹打得猎猎作响,若是有心,甚至还能从风声中听到低沉的野兽嘶吼。
似是狼啸。
庞大的恶兽虚影自她的身后浮现,被雷光浸染纯粹的眼眸中升起一抹象征贪婪的金色。
仿佛灵魂被巨狼啃噬的痛楚下,原若羽咬牙,贴在墙壁上的手掌猛然发力,在遍布苔藓的砖石上按出大片蛛网样的凹痕。
“等等,你要做什......”
古堡的墙体发出摇摇欲坠的哀鸣,顾言后退几步,心理盘算着对方是不是真打算把这栋建筑给夷为平地,又见少女掌心的位置,那些蛛网样的凹痕外,蓦然浮现出大片繁琐瑰丽的幽蓝色花纹。
宛若浮雕般的华丽纹路几乎遍布了古堡的每一块砖壁,散发着令人心醉的美感。
“.....”
可盯着那些巧韵嫣然的绘饰,顾言却不知为何皱起了眉头,只觉得心头涌现出一阵异样的恶寒。
像是遇到了平时八竿子打不着门的远房亲戚,在被对方拉着手说着各种毫无营养对白的时候,猛地看到她家熊孩子不知何时已经摸到了你的手办柜旁。
有人要搞事。
没由的,顾言心中生出了这样的想法。
他的视线细细扫过墙壁上的浮绘,越看越觉得,部分花纹的转接处,有些线条似乎蒙着层厚厚的阴霾。
像是门外汉修改绘画时擦拭不去的涂痕,不仅将整片线条的美感进行了断层式的破坏,还令各个单元的衔接不再流畅,甚至故意呈现出某种阻塞的意味。
仅是注视,便让人由衷感到一阵无法呼吸的惋惜。
说不清过了多久,当顾言从那种奇异的氛围中回过神来,他看到原若羽站在自己身前,若有所思地盯着他的面孔。
“.....你能看懂?”
少女眨了眨眼,纤长的睫毛轻轻颤动,暗金色的眼眸中闪着些许好奇的神采。
虽然并没有像那日雨夜里的一样,显现出形如狼的兽化特征,但不得不说,相较以往,她此刻的表情无疑要生动得多。
“只是刚好有些感觉。”
顾言仰起头,不太确定道,“这些纹路应该是由各个节点组成,但彼此之间却又似乎被各种突兀的缺口所阻碍,使得整体的链接出现了一定的问题......”
话说到后面,他的声音不自觉放低了下来,将手放到嘴边轻咳几声,佯装无意道,“咳咳,不好意思,当鸽子的职业病犯了,刚才那些你就当没听见吧......”
虽然他的思绪一向欢脱,但把这种听起来很扯淡的东西一本正经地解释给名义上同龄的女孩子听.....饶使是顾言的脸皮,此时也不免感到有些尴尬。
一个压根没经历过正常美术教育的人,试图跟同行的美少女讲解清他用三十秒意识流得出的全部艺术理解,阿西八,有点想穿越回去用左轮毙了两分钟前的自己。
可出乎顾言意料的,听完他的话,原若羽居然真的摆出了一副认真思考的神色,同时还不忘回头看看古堡的外墙,片刻后,才认真附和道,“说的没错,你确实很有这方面的天赋。”
完美的回答,请问学姐你是那种进入战斗形态后就会特别善解人意的变身系角色吗?
“我也觉得自己很有满嘴跑火车的天赋。”
顾言扶额,无奈道,“所以我们还是回归正题吧。”
“不,我是认真的,你的确有着成为‘技师’的天分。”
原若羽摇头,平静道,“普通升格者很难用肉眼对源导回路做到这种程度的解析.....有机会的话,你可以去三区的‘日冕学社’看看。”
“等下,你刚说什么源什么导什么技什么师?”
“这处结界的确有被人为修改的痕迹。”
并没有跟顾言就“什么是技师”的问题做更多讨论,少女将贴在墙壁上的手掌收回,蹙眉道,“有人破坏了它的通路,使其失去了最基本的防御功能。”
“你是说,真的有人在搞事?”
顾言当下打起了精神,半开玩笑地试探道,“往好处想,指不定是那位魂医大佬打算给自己家换个装修。”
“普通的装潢不会对墙壁上的源导回路造成不可逆的破坏,而且这处结界上存在的更多只是些不明显的修改。”
原若羽低下头,沉吟片刻,才严肃道,“我在这附近感受到了许多充满敌意的陌生灵力,恐怕是有人为了掩人耳目地进入这栋建筑,所以才煞费心思篡改了结界通路的功能。”
“那你的意思是.....”
顾言的目光飘向一边,自成为升格者后,他的人生貌似总是充满了接踵而至的意外。
“魂医的存在对整个东川启示会分部至关重要。”
少女颔首,黯金色的眼眸里流淌着毫不掩饰的杀意,“已经没有时间犹豫了,我们必须尽快行动起来。”
新人体检变成人质营救,可以,这种展开很有轻小说的氛围。
可是,为什么要说“我们”,在场的启示会正式成员不应该只有你一个吗?
“稍等,在开启大杀四方环节之前,我们不应该先做点什么吗。”
心理闪过各种无意义地吐槽,顾言赶忙拦住准备冲进去开怪的少女,“比如说给总部打电话请求支援什么的?”
“那位魂医素来性格怪癖,所以专门选择了个启示会联系不到的地方作为暂居之处。”
原若羽摇头,回道,“普通的联系手段是无法及时通知到东川本部,不过......”
说着,她歪过脑袋,若有所思地盯着身边少年的面孔,“差点忘了,你还只是个刚到【知见】境界的普通人吧?”
“那又怎样?”
看着那双散着兽性的眼瞳,顾言不自觉后退几步,只觉得自己又一次在被安排地道路上渐行渐远。
.......
.......
十分钟后
来时的密林入口处,年轻的穿越者看着手中的求救信,表情逐渐怀疑人生。
啥玩意儿啊?
咋回事儿啊?
这咋整啊?
怎么一言不合,就轮到我去送信请救兵了呢?
因为我看着像是那种能请来猴子的逗比吗?
“.......我真傻,真的。”
自顾自地抱怨了一句,顾言重新戴上雨披的兜帽,叹息道,“我单知道能打的角色一般都会被拉去当工具人,却没想到我这种手无缚鸡之力的高中生也会被叫去做些跑腿的业务。”
不过话虽这么说,他的心底更多还是对那位黑发少女的担忧。
在得知顾言本质只是个普通人的同时,对方几乎是以命令的口吻让他远离这片区域,去最近的启示会据点寻找本部的支援。
虽说顾言有117赠予的【夜陨】在手,紧要关头也能发挥复数位村口大鹅的战力,但这种只要开两枪就仿佛脑子被崩了一枪的神奇物品,除开必要时刻能用以防身外,压根不具备作为参考战力的价值。
于情于理,虽然很不甘心,但拿着求救信去寻找外援,已经是他能力范围内所能做出的最有用的事情。
“还好来的时候已经走过一遍,不然估摸着又得耽搁不少时间。”
望着眼前幽深寂静的林中小道,顾言长吸一口气,握紧雨披的衣领,毅然决然地朝预定的方向赶去。
然后,他看到自己的视野一百八十度地颠倒了过来。
“卧艹?”
脚腕上传来的巨力撕扯着他的肢体,猝不及防的失重感下,顾言险些惊呼出声。
几乎是瞬间,他便以一个倒吊人的姿势被头下脚上地悬挂起来。
像是待宰的羔羊。
视野向上看去,裤管下,关节的位置,系着一根粗糙的麻绳。
非常简单的陷阱,除了子供向动画片中的反派外似乎没人会中招。
“那边的陷阱有动静了,看轮廓似乎是个瘦子?”
“好像还是个东夏人,外面还披着一层袍子,快让凯诺去看看,记得通知上主,我们抓到那个【先知】了!”
耳边传来嘈杂的议论,由远及近的脚步声里,顾言扯了扯嘴角,只觉得有十二个敲着铜锣的小人在围着自己脑袋打转。
好消息,在营救人质的过程中,他确实发挥了非常关键的作用。
而坏消息是,他发挥的是负作用。
嘶~
坏了,我成人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