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东川市,郊区
浓雾翻涌,雨声淋漓。
“......”
已经记不清在这条幽深的林中小道里走了多久,顾言抬头,望了眼前方那道披着雨衣的倩影,询问道,“我说,咱们还得走上多长时间?”
他身前,背着铁匣的黑发少女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淡淡道,“就快到了。”
淅沥的雨声中,顾言扶额,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可你半小时前就是这么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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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他之所以会到这片深山老林里,也完全是由于原牧的安排.....对方说是在这儿给他找了个能治愈灵魂的医师帮忙做体检,除了路有点远交通有点差以及今天天气有点烂外,似乎没有什么问题。
好吧,如果非要再找些毛病的话......那就是为什么,跟自己随行的同伴会是原若羽?
坦白来说,在刚起床看到守在自己家楼下的黑发少女,以及她手中那两张盖着校务处印章的病假条时,顾言差点把装着牙刷的水杯给摔下来。
生了病就要去找医生,这恒合理。。。才怪,哔了狗了,这是自家邪神是准备和东川官方升格者的大小姐约架开战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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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到他的话,女孩侧过脸,借眼角的余光打量着背后的少年,沉思片刻,忽然道,“需要我背着你吗?”
“哈?”
顾言愣了一秒,还没来得及开口,便听到头顶传来震耳的雷鸣。
轰——
冷汗掺着雨水自脸颊淌过,少年扶了扶雨披的兜帽,义正言辞道,“那种事情还请绝对不要。”
“那.....”
看着对方一副突然打起精神的样子,原若羽转身,稍微有些不明所以,思索少顷,还是认真道,“需要休息一下么?”
“不用了。”
顾言赶忙摇了摇头,“我们还是尽快去找那位传说中的魂医先生吧。”
“好。”
听到他的回复,少女微微颔首,又回到了那副不言不语的状态,一言不发地向密林的更深处走去。
她身后,顾言嘴唇嗡动,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最后,还是什么话都没说出来。
只得长叹一口气,扯紧雨衣的衣领,快步跟在了对方的身后。
.......
在重明据点跟原牧扯了半天皮之后,他大致了解了这个世界通行的超自然力量体系,以及所谓【天灾刻印】到底是什么东西。
虽然不知道苏拉与自己签订契约的目的究竟如何,但考虑到对方最初脱离封印时那些状似无意的呓语,以及盘龙雕塑身上那十二只规则排列轮孔......
毫无疑问,【天灾刻印】的存在,对隶属邪神的祂而言有着极为沉重的意义。
“一旦十二枚天灾刻印完成聚合,那么这个世界将会迎来毁灭.....”
想到原牧昨日那严肃的表情,顾言叹了口气,“这种展开还真是意外符合邪神的设定啊。”
讲道理,在得知【芬里尔】就在那名叫做原若羽的黑发少女身上时,他甚至都做好了直接飞奔向badend的准备。
忤逆契约邪神的意志无疑死路一条,但若是为了自己的苟活,而选择跟曾对他有着救命之恩的女孩出手......
虽然顾言不认为自己的性格属于秩序善,可让他去做那种事.....总觉得还不如去找苏拉小姐领受一死。
不过所幸,昨天自家邪神只是随意提了一句“第一个”,之后就再没了什么动静.......暂时来看,那位似乎还并没有什么打算。
『在心底擅自非议余的想法,放在过去可是大不敬哦』
视野内的一切全都被浸染成老旧相片似的灰白,就连原若羽的动作都跟卡壳一样静止下来,纷飞的雨珠在少年的眼中停歇,宛如时间静止的景象里,顾言抬头,看到黑发少女的肩膀上,立着一只人畜无害的白鸽。
灰蒙蒙的世界里,那抹纯白是唯一生动的颜色。
“.....苏拉小姐。”
顾言错愕,望着白鸽脚下陷入静止的女孩,瞳孔微微收缩,表情当即变得微妙起来。
许久,他才深吸了口气,语气平静道,“很高兴看到你。”
『我也很高兴看见你,契约者。』
白鸽展翼,从少女的肩膀处跳到了她的头顶,低头看了眼爪下一动不动的女孩后,才歪着脑袋问道,『怎么,不打算为我介绍一下这位新朋友吗』
单刀直入,切进正题。
堪称邪神级别的开场白。
“......”
少年沉默,在这个死寂的世界里,他感觉到自己的血液正在一点一滴的冷却下来。
『为何又要露出这样的表情呢,顾言』
耳边传来低低的叹息,顾言感觉身上似乎多了点重量,扭头看去,那只白鸽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他的肩头。
洁白的羽翼轻抚着少年的面孔,颇显亲昵,『你是余的契约者,这世上不会再有比这更为亲密的关系
可既然如此,你的眼中又为何对余抱有忌惮呢』
“......”
顾言没有说话,只是望了眼原若羽披着雨衣的灰白背影,问道,“如果我没记错,你曾经说过,‘谁能帮你取得十二枚天灾刻印,你就会报答他不世繁荣’,对吧?”
『诚然如此』
白鸽点头,理所当然道,『天灾刻印的存在对余具有着极其重要的意义,可以说,集齐他们也算是余此次现世的目的之一』
“那你知道,【芬里尔】就在原若羽身上吗?”
『当然』
“那么.....”
顾言开口,一字一顿道,“你会杀了她吗?”
.......
气氛陷入了诡异的沉默之中。
『为什么你会有这种想法.....』
突如其来的死寂过后,白鸽表情罕有地错愕了一瞬,接着,难以遏制地大笑出声,『余已经有七十年没有听到过这么好笑的笑话了.....上次听到这么有趣的话时,还是上次你跟我讲笑话的时候』
祂用翅膀捂住脸庞,险些从顾言的肩膀上摔落下来,许久,才勉强稳住情绪,轻笑道,『强取豪夺可是最卑劣的手段,既然是余想要的东西,自然不会用那么没品的方式去夺人所好』
“可既然那样.....”
顾言怔住,下意识问道,“你又要怎么从她身上取得那枚芬里尔的天灾刻印呢?”
『这不是还有你嘛,契约者』
白鸽用翅膀拍了拍他的脑袋,别有深意道,『如果余没记错,你的那块魂钢上应该有个可以显示他人对你“好感”的模块吧.....』
“......你想让我去干什么?!”
『呵,那取决于你想去做什么』
“我怎么觉得事情好像有点不对劲.....”
有那么一瞬间,顾言心中有“被安排”的预感疯狂涌现,“这种集齐圣遗物就能毁灭世界的设定,对应的展开不都该是暗黑系圣杯战争吗?”
『咦,看不出你现在居然这么有暴力倾向』
白鸽歪了歪脑袋,沉吟道,『既然这样的话......你觉得,自己打得过这位当代【天灾刻印·戌】的持有者吗』
轰——
明明是在时间被冻结的世界里,可顾言却分明听到了熟悉的雷鸣。
“.....并不能。”
他叹了口气,默默接受了自己是个战五渣的事实。
『这就对了嘛,成年人的世界里不只是打打杀杀,还有很多说不明道不清的人情世故.....
另外,别那么消沉,契约者,你的未来才刚刚开始』
眼见自家契约者又恢复了那副没心没肺的状态,苏拉笑笑,又道,『好了,言归正传.....你应该已经知道【命轨】究竟是什么东西了吧』
“DND游戏里的前置阵营?”
顾言挺起身,瞬间打起了精神,“终于要来了吗,传说中不为人知的超强隐藏职业?”
根据原牧的说法,有关忤逆之路和命轨的体系大都被成建制的升格者群体所掌握,除开出身古老血脉的传承者外,很少有升格者能很快找到最适合自己的忤逆道路。
不过,既然自家邪神姐姐是那种能随便在以太界和现境之间反复横跳的大佬,手头说不准就有那么一两条强力酷炫而且还刚好适合他这种萌新的转职路线。
想到这儿,顾言眼前一亮,甚至觉得肩膀上的鸽子都顺眼了不少。
『很遗憾,契约者,余所知晓的忤逆之路都只适合培养赞美深渊的另类』
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苏拉摇摇头,惋惜道,『那与你的本质不符,而且余也不打算让自己的契约者变成离开余就活不下去的死忠.....虽然那听起来也很令人向往,但余还是更喜欢你现在这副样子』
自顾自地说了一些让顾言寒毛倒竖的怪话,苏拉顿了顿,话锋一转道,『不过,在有关【命轨】的选择上,如果你不想跟启示会或者其它升格者势力扯上太多联系,我这儿倒确实还有个很有趣的推荐』
说着,氤氲的黑雾自白鸽的羽翼上升起,最终,凝结成一副破落不堪的羊皮卷轴。
“这是什么?”
顾言拿住了那只怎么看怎么不对劲的卷轴,“从哪儿挖出来的古神协议吗?”
『你只说对了一半』
苏拉开口,语气悠然道,『用你们的话说,这的确是一份契约,更确切来说,应该称它为“卖身契”』
“卖身契?”
顾言挑眉,疑惑道,“跟谁,恶魔,神明,还是说.....你?”
『都不对』
白鸽的身形归于虚空,但苏拉的语气却愈发戏谑,『狩灵人效忠的对象只有一个,那便是以太之海本身,也就是所有升格者想要逃离的,汇聚全部平凡人类思潮的“大源”
拿着吧,这是你在七十年前曾寄存在我这里的东西之一,用当时你的话说,应该称它为“未来的一种选择”』
......
......
说不清又走了多久,原若羽抬起头,望着前方豁然开朗的道路,慢慢停下了自己的脚步。
她转身,对着背后一脸心神不宁的少年道,“我们到了。”
“.....这就是那位大佬的住所?”
顾言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来,眺望着远方那栋被大雾包裹的建筑,问道,“对了,你知道那位医师的名字吗?”
“魂医大都行踪缥缈,且少与外人联系。”
少女摇头,轻声道,“虽然那位是在启示会登记过的编外成员,但除了每年一次述职外,很少在其它升格者面前显现踪迹。
不过,虽然没有公开姓名,但她曾在东川启示会留下过一个用以联系的代号。”
她顿了顿,思索少顷,才继续道,“【先知】,这是那位魂医为自己取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