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平常巡逻的关系,以及在这里待了七年的原因,东京大部分街道对于至来说都像家门口一样亲切。
然而今天却如此陌生。
他坐在出租车的后座上,前面的副座上坐的是姬野。
那个时候自己想的是什么?
思绪模糊一片,太多的东西浸在他脑中,似一团糊样粘在一起。
关于这段路,至已经记不得很清了。
明明他记性很好。
脑海中浮现的是自己都不想记下的东西,却如刻印一样深深烙在了他的记忆中。
昨天的早餐;姬野微微发红的眼角,出租车司机略显凌乱的领带;后座老旧牛皮的质感;家里枯萎的花。
地震影响不到东京,却影响了很多东京的人。
出租车窗玻璃的倒影上倒映出自己模糊的脸,至却没关心在这里,而是看着窗外。
街边郁郁寡欢的少女;楼道中被人摔碎的玻璃茶壶;阴沉的,可能不久前下过雨的天空。
明明东京的街道是熟悉的。
但又如此陌生。
——————————————————
四科总部的走廊也一如既往。
忙碌的工作人员,表情很吓人的公安们。
只是今天人很少而已。
姬野在前面带着路,至在她身后一路跟着。
路过自己的办公室,至下意识就想进去。
浑浑噩噩间,又被姬野拉出来了。
当时如果进去了,我会做什么呢?
至考虑起了不相干的东西。
——————————————————
姬野停下了。
前面的房间门口有许多人,大概早就在这里等待了。
圆、吉竹、内海父女、画家、死格、平冈……四科的成员齐聚于此。
可是没有秋。
“你终于来了。”
一向沉默寡言的圆居然是第一个开口的。
“电话一直打不通,人也不知道去了哪里,好在——”
“圆前辈。”
内海兼次打断了他。
“先让拔月先生进去看看吧。”
于是圆沉默着让开了路。
露出了身后的,公安总部一贯配备的实木门。
姬野撇过头去,却又微微张口,好像想要说些什么。
至把手放上门把手。
这时声音响了起来。
姬野低着头站在他身后,左手正攥着右手手肘处的衣袖。
“事情发生后,我们接到了一个民间恶魔猎人的电话。”
他的手停下了,尝试去强迫自己好好理解姬野说的话。
“他听说了这件事,自称姓【协坂】。”
至的手颤动了一下。
金属门把手冰冷的感觉突然传入他的手掌中,他这才想起虽然没下雪,可冬天还没过去。
“拜托了。”
姬野的声音也颤抖了起来。
“只有你才能解决这件事了,至君。”
事到如今,至的脑海里还是闪烁着无关的东西。
那也许是姬野的哀求吧。
“咔嚓”。
开门声从未如此刺耳过。
——————————————————
是布。
映入眼帘的首先是一张巨大的白布。
白布上好像有点点红斑,可是被至忽略掉了,他首先只是在注意那张白布。
然后才是白布下的铁制实心床,像医院手术台一样的那种。
自己是怎么走进那张白布的,至也记不清了。
他只记得当时伸手触摸白布的时候,指尖传来的冰冷超乎想象。
姬野一行人也从身后跟着走了进来,轻手轻脚的,像是怕打扰到他。
里面露出了那张熟悉的脸。
首先袭来的不是愤怒、悲伤、疑惑、崩溃等情绪。
而是细沙般的,萦绕全身的【不真实感】。
这是梦吗?
曾经梦到过的乌鸦又出现在了思绪中。
它依然瞪着那张无机质的玻璃般的眼珠,可意味分明已经不一样了。
像是嘲弄他般的,大概是世界本身,大概是造物主的残忍,残酷的事实突然出现。
令人绝望的【真实感】在一瞬间把所有【不真实感】全部打碎,只留下了光天化日下的事实。
“至君,求求你。”
这是谁的声音?
“像那个姓协坂的人说的一样,救活他吧……”
男人这才苏醒过来,乱七八糟的思绪像清晨被风吹散的雾一样全部消失。
姬野看着把手放在秋身上的至,不知不觉中咬住了嘴唇。
……
“……做不到?”
他的声音很轻。
“做不到是什么意思?”
众人倾听着至的声音,本就虚无缥缈的稻草更随着他的话而被水冲走。
直到现在。
【愤怒】,才出现。
毫无保留地,遍布全身。
【……谁做的】。
至的声音很平静,还是很轻。
但是所有人都清清楚楚地听在耳朵里。
【是谁做的】。
由于背对着她,姬野看不见至的表情。
“至君——”
“我最后问一遍。”
刚刚还低着头的姬野把头抬起,其他人也忍不住后退了半步。
“这是,谁做出来的?”
男人转过头,恐怖的压迫感从他身上源源不断地传来。
房间里像变天了一般,亮度突然下降了好几个档次。
地上的影子疯狂蠕动着,明明直直地站在平地上,大家却感觉整个屋子都在震颤。
阴影像波涛一样四处游弋,配合至身上传来的威压,内海未来甚至连站都站不稳了。
“听我说!这是因为——”
“不用说那么多。”
眼前的人仿佛是陌生人。
“做出这种事的人在哪里,是谁。”
至的眼神在阴影的跳动中如同恶鬼,没有任何人类的感情。
“告诉我这个就够了。”
姬野慌忙说道:
“现在不行,那家伙很强,如果没有公安协助的话你会——”
“如果你要拦着我,”
声音比表情更加冰冷。
“我连着你一起杀。”
房间的墙壁开始开裂了,影子疯狂地在空间中暴走。
四科的成员们第一次发现。
原来自己,会对【拔月至】这个存在感到恐惧。
“啪。”
清脆的声音在空气中响起。
一个身影出现在了至的面前,挥出的右掌还没有收回。
阴影们消失了,房间又重新变成了原样,感觉一切从来没有发生过。
至侧着脸,面颊上被扇的地方还在留着血。
刘海盖住了他的眼睛,大家只看得到他干裂的嘴唇。
“你给我冷静一点。”
仁慈直挺挺地站在他面前。
“……”
至张了张口。
身后躺在铁床上的人没有一丝一毫的移动,刚刚暴动在整个房间里的影子一点也没有触碰其分毫。
“……抱歉。”
男人低下头,重新转过身把后背留给了众人。
“是我太冲动了。”
第一次,看见他的脸上出现这种表情。
可怜到,让人想抱紧他的表情。
“可以都出去一下吗?我想一个人静静。”
姬野伸出手,又慢慢地,缓缓地放了下去。
她第一个走出房间,脚步无比沉重。
然后亲口告诉了至,事情发生的经过。
大家都退了出去。
男人倾听着姬野的话,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