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斯是来救人的,虽然很担心艾米达拉的状况,但是两人在相互点头示意以后,他便下了楼去。
女孩在楼上稍微等待了片刻时间,他便重新上来了。
“劝得动吗?”
“跟我父母不一样,他们就像是扎根在了这里一样。”
少年苦笑着摇头,他的父母在听到镇子上可能发生的情况时,第一时间便是选择了带着家当逃跑,现在已经在林子里面藏着等着自己了。
如果不是自己执意要返回来救人,只怕一家几人现在已经完全离开了这小村落的管辖范围去了。
虽然外边还留有战后的各种麻烦事情,但是比起村子里面几乎必定要被抓起来的情况还是好太多了。毕竟谁家会不被任何人妒忌或者讨厌呢?这简直是不可能的事情。
艾米达拉被抓起来的这段时间里面,外边的情况已经发展到了村民们相互举报以报复过去有过节的人的程度,现在人人自危,已经签认的认罪书多如牛毛,女巫猎人们也再难控制局面了,即便有那么几个清醒的人感觉到了不对劲,在大多人已经认罪或被处死的现在,是不是巫师依然不是女巫猎人们说了算了。
既然大多人都是巫师,那所有人都得是巫师。
所有人都被一股莫名其妙的潮流裹挟着前进,巫术审判已经到了一种狂热的地步。
除了认罪以外,人们能做的或许也就只有尽早逃离这里了。
“那么为什么这种情况会开始?”艾米达拉从卡斯口中了解到现状以后,惊讶于事情发酵的迅速与严重的同时,也感到疑惑,“我听到的消息是有人举报了我。”
“因为一开始没有找到你。”卡斯匆匆的关上了门,转头在前面带路,想要将艾米达拉带离这里,他表现得完全不容置疑,女孩只能小步跟上,“不止是有人不喜欢你而已,村子里面的矛盾可多了,在女巫猎人来的同时就有几个无赖向猎人们举报了与自己有龌蹉人家。”
最开始的时候女巫猎人们还是讲证据的,所以无赖们还费了点功夫布置了一些‘线索’,这导致第一户被举报的农民迅速被吊死。但是当这种行为被他人学去,举报数量越来越多以后,‘证据’也就不重要了。
只要你认了罪,表示投入了女巫猎人这一派,弃暗投明,代表黑龙的正义与邪恶的巫师作斗争,那么你就可以被宽恕。
无非是认个所有人都知道不一定存在的罪罢了,对于这个已经小半数人被举报抓起来村落而言,到底有没有站在巫师一边依然不重要了,对女巫猎人而言,重要的是认罪之后‘投入黑龙一派’的誓言。
然而被他们忽略掉的东西,或许也是某些人毕生所珍惜的宝贵财富。
人活在世界上,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为了名,而对于有的人而言,他们正直且高尚的名声不容玷污,毕竟日子都这么苦了,还要被强行冠上莫须有的罪名,哪怕之后活了下来,在外人眼中也会是曾与女巫同流合污的害人精,这种情况比死了还难受。
矛盾便展开了,对女巫猎人而言,问题在于所有人都将被他们看作是‘巫术参与者’,关键在于你会不会站在他们这一边;而对以酒店两夫妻为例子的这一批人而言,你可别想把这种肮脏的名号随便安在我头上,我才不会像是被带了个正着一样离开,同样也不会承认我并未犯下的罪名,要杀就请便。
这种态度对于现在的女巫猎人们而言则是拒绝配合的信号。
它所造成的后果,现在就在门前的树干上摇晃着。
“真是凄惨的场景。”
艾米达拉说,“真是丑恶的故事。”
“事实上这些丑恶都是人的一部分,艾米达拉。”少年皱着眉头,光滑的眉心拧巴在了一起,他似乎是看出来了什么,“你看见的美好的一面是人,似乎是丑恶的一面其实也是人,不过是立场不同和看见的东西不同导致的冲突而已。”
“......”
女孩没有说话,她只是将发带重新扎好,让散乱的头发重新束缚在了一起,这一次轮到她带路了,虽然卡斯很想直接将她带离这座村庄,但是她果断地摆手拒绝了他的好意,顺着记忆前往了平时工作的小酒馆。
一路上并不是没有碰到女巫猎人,但是因为没有杀人,而且在牢里夺来的剑也不过是随手丢在了地上,所以居然没有人认出这个看上去乖乖巧巧的小姑娘是第一个被举报的人。
“你似乎知道很多东西?”
“......”
艾米达拉冷笑了起来,“为什么沉默了?你或许连我想问什么都已经知道了。”
“我可能可以猜得出来......你差不多也该问这个了。”
“是谁举报的我?是谁,导致了这场愚蠢的悲剧诞生?”
“......”
“回答我,卡斯。”
她的语气平淡,但这姑娘平时就是这样面无表情的模样,事不关己的外表下却藏着一颗火热的心。
“是我的青梅竹马。”卡斯终究是没办法顶着这无色的怒火,他的确知道很多东西,但这并不妨碍少年人的一腔感情,他终究不希望艾米达拉讨厌自己,“她或许是喜欢我的......”
“但是你的目光并没有放在她身上?”艾米达拉闭着无用的双眸,再次睁开以后,血色的瞳孔是那么的吓人,“这么说最源头的问题还是在我身上了?怪我没有直截了当不管不顾的拒绝你?”
她来到了酒馆楼上,推开了未锁的房门,走路的脚步声的说话的声音将周围的环境反应到了她的耳中,跟看到没什么区别的,女孩就了解了周围的情况。
已经有人来翻过了,惨不忍睹的村庄因为连续的处死而导致混乱,无所事事的人们闯入了被抓走的人家中,肆意的拿走看似值钱的东西,比如这里,就连枕头都被割破,检查里面的干草下有没有藏钱。
何等的......丑恶。
“不,艾米达拉。”他急得连昵称都顾不上叫了,只是满头大汗的辩解,“这不是你的错。”
“冷静.......”
“我无法冷静!收留了我的人们在监狱里准备死去,我守护的人们在树上摇晃,和我一同过来相依为命的人正在准备被处死,还有女巫猎人过来因为我杀了一只怪物——或许应该说是其他女巫猎人变成的怪物而强行要把我打成女巫?这么过分的事情发生了,你却让我冷静?”
她的怒火简单明了,没有人会在看了女孩的遭遇以后不能理解她的怒火。
而放任这怒火,简直就是放任这姑娘去送死,想也知道她接下来要去做什么,因为艾米达拉已经伸手砸烂了一块墙上的木板,将其后的箱子拖了出来,而后她随手操起了一块被人随意丢弃在这里的铁制品,挥手九八箱子上的锁给砸了开来。
再多的掩饰都毫无作用,在跺脚的一瞬间,艾米达拉便是已经清楚了整间房子的全部构造,她已经确认了自己要的东西会放在何处了。
箱子打了开来,里面的东西让卡斯摒住了呼吸,那是一并手臂长的直刃,银色的刀身即使在昏暗的环境下都看起来闪亮,紫色的木纹柄与精心雕刻的护手更是让它变成了一件艺术品。
而这件艺术品在一位被愤怒冲昏了头脑的猎人手上只会成为一件凶器。
“妒忌是人性的一部分,那么愤怒也会是人性的一部分,唯唯诺诺可不是我的性子,我记得一句话,卡斯。‘杀人是罪恶的,无论用多么优美而又正义的词汇去形容这个行为,杀人都是无可争议的罪恶。’既然如此我手上早就已经沾满了罪恶。”
她想要说,‘那我就不五十步笑百步的踌躇不前了。’
她还想说,‘那些女巫猎人恶事做尽,总该有个人去了结这一切。’
但是她想起来了还在监狱中的那酒馆夫妻的话,想起了他们期盼的声音,这些话终究没能说出口。
她想要杀光这些女巫猎人,把监狱里的人都救出来,然后......然后又能怎么样呢?
被救出来的人会因为她的行为,生命都仿佛沾满了鲜血,再然后,这座村庄又会如何?村庄里的人又会如何?
她就算是人,终究也是局限于这个时代的人。
所以她狠狠地咬牙,转身从窗户翻了出去,少年向她呼喊,也当作没有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