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哥,新来那小子状态有点怪啊,别是精神崩溃了吧?”
苗苏安戳了戳宋苍晓的胳膊说,他的语气里没有担忧,反而有几分看热闹的意思。
“兴许呢。”宋苍晓漫不经心地说。
“宋哥,”苗苏安一张苦瓜脸,“你能不能别让那小子和我住一起,你是不知道他这几天都在干什么。”
“哦?”
“他养的那条狗每天不知从哪给他叼来两三只耗子,然后他就用各种方法虐待耗子,用石头砸、用手掐,也不嫌恶心,呕~”
宋苍晓嗤笑一声,“你还嫌恶心?吃老鼠肉的时候你吃的最多。”
老鼠本身是无毒的,去其皮毛再放火上烤,确实可以吃,不过但凡有一丝余地,都没有人愿意打老鼠的主意,可惜贫民窟有时连这一丝余地都不肯留。
对于苗苏安这种在贫民窟长大的人而言,老鼠、麻雀,一切能想到的东西都能进他的食谱。
“说真的,他杀完耗子后都喂给那条狗了,怪可惜的。”他嘟哝着。
“那你自己去和他商量。”
宋苍晓很嫌弃地推了苗苏安一把,作为一年前还过着正常生活的人,他自己还是不太能接受老鼠肉。
“话说回来,”宋苍晓疑惑地皱起眉头,“那是狗吗?没怎么见它摇尾巴啊。”
江骁垂着头,坐在铁皮屋里。
说是屋都抬举它了,讲难听点就是工厂里的那种铁皮狗屋,尺寸大一号,能够一个成年人坐在里头,稍微伸伸腰就得撞到脑袋。
江骁听到动静,他抬起眼皮,看见一双绿眼睛,紧接着一颗大脑袋钻进来。
“阿宁。”
大脑袋“呜呜”叫了两声,放下嘴里的老鼠,想去舔江骁的手,但又好像知道自己脏,缩了回去。
江骁一只手摁住老鼠,一只手摸了摸它的头。
然后他看着手底下的老鼠,拿起身边的石头。
石头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糊着大块大块的血迹,已经干涸成褐色。
他湛蓝色的眼睛蒙上一层阴霾,原本如阳光下的海面一样绚烂,如今却更像是海面下深不见底的漩涡。
他忽然想起以前楼道里也闹过老鼠,周边的大人灭鼠时,老鼠们走投无路,绝望地吱吱哀嚎,他跟在妈妈身后,拽了拽她的衣角。
“妈妈,它们好可怜啊,老鼠的命也只有一条不是吗?”
罗颖没有嘲笑小儿子泛滥的同情心,她微笑地看着他水汪汪的蓝眼睛,说:“我们家小骁真是个善良的好孩子,但老鼠不消灭,就会偷粮食,那些对于叔叔阿姨们也是生命啊。”
“人要有羊性,也要有狼性,该狠心时就得狠心。”
江骁拿石头比划着,手下的老鼠叫唤得更厉害了,似乎察觉到致命危机。
这么一看,这还是只小老鼠呢,个子没有昨天的大,毛色也更浅。
“生命……生命真是一种脆弱的东西,你说对不对?”
石头重重地砸下,屋里吱哇乱叫的声响戛然而止。
江骁把手在铁皮上蹭了蹭,死掉的老鼠随意地丢给大脑袋。
“他差不多该来了。”江骁对着它自言自语。
临近中午,宋苍晓听见一阵骚乱,苗苏安还有之前的大个子带着几个人堵在前面,他刚靠近没几步,就看见了林钟那张臭脸,像谁杀了他亲娘似的。
林钟也没站在最前面,最前面的是王凯奇,跟得了狂犬病一样嚷嚷。
“狗仗人势,”宋苍晓笑着点评,“哦,不对,是狗仗狗势。”
林钟见了他,脸色更黑了,眼里射出阴鸷的光。
“宋哥!”苗苏安立刻告状,“是他们先挑的事,无缘无故就把小王八打了!”
“那还等什么?”
宋苍晓插进去,刚想出手,却突然有个瘦削的影子忽地穿过他、穿过王凯奇,直接冲到林钟面前,一拳打在他肚子上。
这一拳又快又狠,林钟闷哼一声,甚至还没意识到自己被打了,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五脏六腑都移了位。
“林哥!”
王凯奇一拳砸向突如其来的小子,却忽然被人揪住了头发,脑袋重重磕在了墙上。
宋苍晓收回手,吼道: “给我上!”
他身后的人一拥而上,林钟的人也涌上来,他们各个抄着棍棒酒瓶板砖,比宋苍晓的小弟准备齐全得多,这件事一开始就不可能和平解决。
“蒜头!你去帮江骁!别让其他人干扰他!”
“艹!你真会使唤人!他能行吗?!”
混乱中苗苏安扯了一嗓子,但还是冲上去放倒了几个。
江骁还真得着了勉强算是和林钟单挑的局面,林钟打小生活在这里,从小抢到大,练了一身野路子,不是江骁能比的,但江骁一腔怒火就等着他来呢,没有痛觉一般顶着拳打脚踢往前冲。
眼前的小子像条死咬不放的疯狗,林钟一时半会还真甩不掉他。
“卧槽!有点意思啊!”苗苏安那边还在喊,“那小子不止杀老鼠有本事啊!”
别惦记你那老鼠了!
宋苍晓无语,揍人的手法却依旧暴躁,一记直拳打塌一人鼻梁,鼻血哗啦啦直淌;又拽住一人领子往自己膝盖上一撞,趁他弯腰一个肘击砸在脊梁上。
他以前是练散打的,人体什么地方脆弱他一清二楚。
“他妈的!”林钟掏出折叠刀,刀刃闪着白晃晃的寒光。
他一刀刺向江骁腹部,江骁侧了下身,后退一步;林钟见有效,继续一刀一刀挥向江骁。
“你不挺能吗?来啊!”
林钟一把揪住江骁的衣服,把他压在身下,刀刃抵在他脖子上,轻蔑地看着他愤怒的眼神。
“想给你姐姐报仇?嗯?”林钟咧开嘴笑了笑,拍拍他的脸,看着他用力挣扎却无能为力,“来啊?怎么?起不来了?”
他空出一只手,一巴掌扇在江骁脸上,“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草包还想翻身是吧?!就你他妈也配?!”
江骁急促地呼吸,忽然憋足一口气,不顾抵在脖子上的刀,猛地一挣!
刀刃划破皮肤,火辣辣的疼,但想象中血液喷溅的画面没有出现,他猜对了——刚才林钟扇他耳光时将刀下意识地拿远了一点,当时他就猜到了,这个人不过色厉内荏、外强中干,根本没有杀人的胆量。
但他可是抱着杀人的心来的。
他瘦弱的身躯爆发出意想不到的力量,林钟有一瞬间被顶得失去重心,钳制他的力量放松一刻,他趁机抽出双手,一手掐着林钟脖子,一手死死攥着握刀的手。
两人扭打在一起,像野兽一样在地上滚来滚去,毫无章法地缠斗。
江骁抓住机会将林钟压住,拿起不知谁丢掉的板砖,怒吼道:“林钟!我要你血债血偿!”
他知道自己最多只能压住林钟十几秒,机不可失,不容犹豫。
那一瞬间似乎被按下了暂停键,漫长得不可思议。他听见自己的心脏剧烈鼓动,震耳欲聋,无数种情感冲击着神经,剧烈的恐惧和兴奋让他甚至有些手软。
这一板砖下去,林钟会死。
“死”,这一字眼填充了江骁的脑海。
他仅此一次的生命将在此终结,他的一切都会随之消散,永不再来。
如此脆弱、如此残酷。
……
……那又如何?
他该死!!
“等、等一下——!”
江骁用尽全身气力挥下板砖。
“不要!”
血液和脑浆迸出,红与白交织,溅了他一身。
周围忽然一片寂静,不是幻觉。
江骁摇摇晃晃站起来,所有人的目光全部聚集在他身上,有人手上还拧着别人的衣服,此刻却如遭雷击一般愣在原地看着他。
他也冷眼看着其他人,随意地抹开脸上的血,浑身赤白,像从修罗道爬回来的恶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