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71年暮春
江声依靠在母亲身上,好奇地看着小床上的婴儿。
小婴儿胖乎乎的,一下一下挥着自己的小手小脚,和她一样的蓝眼睛看着自己和母亲,然后“嘿嘿”地笑起来,眯成一条线。
江声伸出手,握住他在空中挥来挥去的手,他的手很小,堪堪一握,江声甚至担心会不会把他的手捏碎了,转而捏住他的手指。
“弟弟很喜欢你呢。”罗颖温柔地抚摸女儿的头,“小声,你当姐姐了,开不开心?”
江声那是还不懂什么叫开心,她只知道每次握住弟弟的手时,她心里都会油然而生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让她想和弟弟一直在一起。
哦对,爸爸妈妈也是,我们要一直在一起。
就像幼儿园的老师问人为什么有两只手时,她回答的那样:一只手牵爸爸,一只手牵妈妈。
那不就少了一只手吗?弟弟怎么办?江声苦恼起来。
罗颖没注意到女儿可爱的小烦恼,继续摸着她的头说:“你是姐姐了,将来可要好好保护弟弟哦,要给他做榜样。”
小江声懵懂地点点头,她紧紧握着弟弟的手,一种名为责任的情感在心里生根发芽。
对,我是姐姐了。
*
*
宋苍晓还记得自己第一次见到江声的情景,当时他刚听说贫民窟出现了一个狡猾的小偷,第二天他们用铁皮搭起来的小窝就遭了贼。
手下的人发现得及时,东西保住了,但人没抓到。
宋苍晓看着狼狈逃窜的瘦弱女孩,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他来贫民窟的时间不长,人性中的善良和怜悯虽然已经被饥寒腐蚀,但还没泯灭,看到这里的老人小孩受苦,多少还是会难过。
他想起疼爱自己的长辈和可爱的妹妹,现在是不是也和他一样流落各处了?
他悲戚地叹气,看着女孩逃跑的方向,却发现她竟然还跟着他们。
还不死心?
他向江声走去,看见女孩拔腿就跑,连忙喊道:“哎!别走!有东西给你!”
江声慢慢停下,扭头看着他,浑身紧绷,湛蓝色的眼睛里满是戒备,像只警惕的野猫。
宋苍晓抬起手,让江声看见他没拿武器,反而拿了半块面包,然后一扬手把面包向江声抛过去。
面包落到地上,沾了灰,但江声还是很宝贝地把它捡起来揣在怀里,没有吃。
“你不是一个人?”
江声没反应。
宋苍晓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问道:“还有谁?”
都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
个鬼。
宋苍晓觉得这句话就是骗人的,不然为什么他那么尽力地表现出友善,那个女孩还是跑了。
“和她弟弟一起嘞。”
说话的是缩在墙角的一个老太太,戴着圆框墨镜,脸上干巴巴的像树皮,一笑就露出几乎掉光的牙。
蒋瞎子。宋苍晓默想。
他认得这个老太婆,贫民窟里唯一一个懂医术的人,再横的小伙子在她面前都得收敛几分,谁都不想有什么病的时候连个能求的人都没有。
“好人嘞,还可怜过我这个老太婆,帮我采过草药,给我分过吃的,明明自己都快饿死了。”蒋瞎子笑呵呵地重复道,“好人嘞。”
“那你打算怎么报答她?给她免费治一次病?”
蒋瞎子笑而不语。
宋苍晓不在乎江声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但他还是记住了这个目光澄澈的女孩,以及……姐姐。
后来这位姐姐为保护弟弟死了,源石刺穿她的皮肤又消散,只留下一个个可怖的空洞,她原本清秀的面容现在甚至看不出人样。
值得吗?
如果可以的话,宋苍晓真想问问她。
她那个弟弟——是叫江骁对吧,年纪小,胆子更小,按他的说法,他们两个来贫民窟满打满算也快一年了,这一年他一直躲在桥洞里,就等着姐姐带吃的养活他;遇上麻烦就知道喊姐姐,连反抗的勇气都没有。
好歹是个男生,怎么好意思?
宋苍晓把他带回来的第五天,林钟的一个小弟王凯奇来要人。
“废物一个,你护着他有什么好处?把他交出来,你没必要为了他跟林哥闹不愉快吧?”
“好处?有啊。”宋苍晓叼着烟,压根没正眼瞧他,“林钟不痛快,我就高兴。”
王凯奇被他不屑的态度压得怒火丛生,又不敢动手,只能讥讽道:“贫民窟这种境地,你还带个拖油瓶,宋哥真是好心肠。”
“关你鸟事?”
“当然关我们事!”王凯奇咬牙切齿,恶狠狠地说,“那个疯丫头害死我们三个兄弟,我要她弟弟抵命!”
宋苍晓像是听到了笑话一样冷笑了好几声,“抵命?贫民窟什么情况,你还不清楚吗?这里的争斗就是黑吃黑,生死由命,富贵在天。哦,对了,被你们围殴的那个女孩也死了,要不然你先给她抵个命,打个典范?”
宋苍晓身后的人大声讥笑起来,王凯奇的脸刷的一下阴沉到极点。
“宋苍晓!你别以为叫你一声哥你就是个东西了!你他妈——”
宋苍晓猛地窜起来,一膝盖顶在王凯奇肚子上;王凯奇惨叫一声,扑通一下跪了下去。
“要人,让林钟来要;这话,也让林钟来说。你看我不打掉他的牙!”
宋苍晓又一脚把他踹翻过去,“滚!”
不远处的拐角,江骁颓唐地倚着墙坐在地上,双目无神。
“死了。”他无意义地重复了一遍,“死了……呵。”
伤害姐姐的人死了,大快人心。
他应该高兴,却笑得苦涩,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和报仇的畅快混在一起,感觉一直以来坚持的什么东西正在崩塌。他呼吸粗重起来,有种不真实的恍惚感,像是陷入了荒唐的噩梦。
可这哪里是梦,这就是明晃晃的现实!
他的生活早就变了,礼仪与制度从他踏入贫民窟起就已经不复存在,这里遵循着最原始的法则:优胜劣汰,适者生存。所有人争抢的只有最基本的一项权利——生存,而在这个过程中,死个人再正常不过。
仁慈?温柔?可笑,你可怜他,谁可怜你?
在这里,好人是活不下去的。
“我根本不可能回到以前的生活了,明明早就明白了,为什么直到现在才知道面对……”
他喃喃自语,死死抓着自己的头发。
他闭上眼睛,往事一幕幕浮现。
父母工作忙、夜不归宿时,是姐姐在黑暗中轻轻拍着他的身体,哼唱摇篮曲;他被小朋友合伙欺负时,是姐姐挺身而出,还挠花了人家的脸;他们突遭变故,流落街头时,是姐姐一边维持生存,一边柔声安慰不知所措的他,偷东西被抓到,被人打得鼻青脸肿时也故意瞒着他,永远用一张笑脸鼓励他……
他强迫自己去仔细回忆每一个有关姐姐的片段,无数张过往的相片汇聚在一起,最后一张是江声被林钟踩在脚下的痛苦神情,还有那些恶人猖狂的笑容。
他小小的胸膛剧烈起伏,用力将最后一幕刻进脑海,放任痛苦吞噬仁慈,愤怒烧尽软弱,仇恨蔓延成覆盖天日的网。
“不够……还不够!”
墙下还有一双绿幽幽的眼睛,江骁看着那双眼睛,低声咆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