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79年春 炎国凉城下城区
雨淅沥沥地落下,一个瘦削的女孩在巷子里奋力奔跑,汗水和雨水混在一起,粘住她乌黑的长发,溅起的泥水让她本就脏兮兮的衣服更加污浊。但她顾不上这些,只是死死抱住怀里的塑料袋,找了一处阴影蹲下,那片阴影忽然像是活了一般扭动起来,将女孩包裹住,融进暗处。
不到两分钟,另一队人追着女孩进了巷子。眼前空无一人,只有垃圾混水那令人作呕的臭气,为首的青年暴怒,狠狠地踹了一脚旁边的垃圾桶,吼道:“找!都去给我找!这他妈是这个月第几次了?!让一个哑巴三番四次地偷东西,一帮废物!今天找不到人,你们都他妈别吃饭了!”
他手底下的人连忙忍着恶心靠近垃圾堆挨个儿检查。他跟着小弟走,牙咬得咯吱咯吱响,“江声!老子的东西你也敢动,不废了你我就他妈不叫林钟!”
江声对林钟的威胁不理不问,依旧抱着塑料袋蜷缩在阴影里,一点一点向着巷子出口靠近。她的源石技艺是操控影子,不仅可以隐匿,还能控制影子变成实体的武器,让她十分擅长潜行和偷袭。年仅十二岁的她能带着弟弟在贫民窟活下来,她的法术功不可没。
以那些混混的实力还破不了江声的法术,她很快悄无声息地溜出了巷子,向远处的桥洞跑去。
江骁蜷缩在桥下,小小的身体瑟缩着,头脑因低烧而昏昏沉沉。
迷迷糊糊中,他做了好几个梦。
他坐在自行车的后座上,拽着父亲的衣服,抬头望着父亲宽厚的背,汗水浸透了父亲的白衬衫,空气里泛起潮湿的气味。忽然,他感觉猛地一颠,身体腾空而起。
他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重重地摔到地上。
关键是车上的人还浑然不觉,自行车一骑绝尘,扬长而去。
他在后面一边追一边喊,快到目的地了,父亲才发现娃没了。
然而当事人没有半点悔过之意,“哎呀,你小子,跑得挺快嘛。”
江宏看着气喘吁吁的小儿子,后者白嫩的膝盖磕破了,血渗了出来。
“疼吗?”
小男子汉坚强地摇了摇头。
“好……别告诉你妈。”
镜头一转,他几步窜上楼,兴冲冲地进了家门。母亲还在学校没下班,父亲在书房里撰写稿子,祖父在练字。
“爸爸!今天的比赛我又跑了第一名!”
“好好,小骁最棒了。”江宏微笑着扶了扶眼镜,宽厚的大手摩挲着他的头,“快去把脸洗一洗,都快成小花猫了。”
他揉了揉鼻子,亮晶晶的蓝眼睛瞄见桌膛里的烟盒,“爸爸,你又偷抽烟?”
江宏的表情一下子尴尬起来,“……别告诉你妈。”
“臭小子!你还知道回来!”爷爷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每天给你留的字帖你写了没有?!就知道玩!”
“哇!”
……
江骁慢慢睁开眼,眼前没有温暖的灯火,只有被垃圾污染的河水,雨还在下,一如既往的冷漠,从不因这里的生灵疾苦而停滞一秒。
他梦见的已经是一年前的光景了,去年春节,他的父母还在聊自家小儿子下半年就该上学了,也不知他能不能安安分分地学习,眉眼间满是幸福的忧愁,可曾想自己的生命已经进入倒计时。
一伙强盗忽然闯进家里,不仅劫走所有财物,还将三个大人尽数杀害,没杀小孩子也不是因为仁慈,而是江骁和江声当时正好在山上玩。江骁远远望见家的方向火光冲天,连忙和江声赶回去,但早已于事无补。
警方的调查结果是强盗劫财后杀人灭口,派人去抓,结果就没了后文。江家两个小孩子没有亲戚收养,城里也没有孤儿院,最后只能流落街头。
江声回到桥下,摸了摸弟弟的头,从塑料袋里拿出感冒药。
没有干净的水,江骁只能把药片生生咽下去,苦得整张小脸都皱了起来。
“啊,啊。”江声努力张开嘴,但仍然只能发出意义不明的单音字。
她原本不是哑巴,只是感染部位在喉咙,才逐渐说不了话。
她比划了几下,江骁明白她的意思,说:“江宁出去找吃的了,不用担心它。”
江声点了点头,姐弟间陷入短暂的沉默。江骁看着药盒,担忧地皱起眉,“姐姐,这药你从哪里弄来的?你是不是又去偷林钟的东西了?万一他报复怎么办?”
他们生活的这四条长街叫盛鑫街区,名取的挺蒸蒸日上,实际上却是老弱病残的聚集处,贫民窟中的贫民窟。不算好处的好处是这里最强的人也就是一群十几二十出头的小混混,头脑简单,比较好对付;坏处是这里的资源格外少,人们可以为了任何一件小东西起冲突。
江声又比划了几下,然后给了他一个微笑,露出两枚小酒窝,大致的意思是让他不用担心。
她让江骁躺下,把所有能保暖的东西都盖在他身上,轻轻拍着他,嘴里哼着一个个单音节,“小,宝,贝,快,入,睡……”
发音走了调,只能勉强辨认,零散的字符凑不成连句,更凑不成旋律。
“姐姐,”江骁无奈地笑了笑,“我不需要摇篮曲。”
江声那双温柔的蓝眼睛弯了起来,笑得有点憨。
没过几天,江骁就精神了不少,看来只是普通感冒。江声松了一口气,她一直担心江骁得的是流感,他们现在可没钱看病。
家破人亡后她的所有念想都只有一个,就是要江骁好好活下去,她得了矿石病,命不久矣,但江骁的路还长呢。
半个月后,盛鑫二号街。
林钟的小团体聚在一个胡同,一个小弟跑过来,喊道:“林哥!找到那个哑巴了!和她弟弟躲在一个桥洞里,还挺会找地方,我花了好久才找着。”
“好!”林钟把烟头往地上一丢,“走,去教教她这片地儿的规矩!”
江骁眼巴巴地望着长街的另一头,今天江声好像回来得比以前晚。
空气有些潮湿,傍晚可能要落雨,万一被淋湿了,感冒了怎么办?
江骁眼睛都看酸了,终于捕捉到了自己熟悉的身影。
“姐姐!”他喜笑颜开,像往常一样跑出去迎接江声。
可江声的神情却不似平常,她慌张地挥手,不停发出“啊,啊”的喊声;江骁疑惑地停下来,猛然发现江声身后还紧紧跟随着几个陌生的少年,个个来着不善。
江声用力挥舞胳膊,做出驱赶的动作——快跑!
年幼的男孩一下子慌了神,他看了看姐姐,迟疑了几秒,转身向桥洞跑去,可为时已晚,几个身影从桥的另一边闪出,江骁还来不及看清他们的脸,就被一脚踹翻,狠狠摁在地上。
“放开我!你们——放开!”
江骁拼尽全力挣扎,手脚胡乱挥舞,不知打到了谁的脸,那人怒骂一声,喊道:“我靠,老四,来帮忙摁着!这小子力气不小!”
江骁感觉自己的脊背都要被压断了,那人空出一只手,狠狠扇了他一巴掌,“日你大爷,你小子活腻了是吧!”
另一边,江声也被人擒住了,林钟一脚踹在她肚子上,看着瘦削的女孩痛苦地蜷缩在地上,又用力踩了几脚,“跑啊!怎么不跑了?妈的,胆子不小,敢在老子头上动土?!”
“姐姐!”
江骁声嘶力竭地喊着,他动弹不得,仰头也只能看见对方的下半身,于是干脆铆足一股劲,照着对方的裆部就是一拳。
“卧槽!”
那人一蹦三尺高,江骁趁机挣脱,向江声跑去。刚迈出几步,“砰”的一声脆响在耳边炸开,他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后脑传来剧痛。
刚才被打的少年站在他身后,满脸愠怒,手中攥着一个破碎的啤酒瓶,碎片洒了一地。
温热的液体顺着江骁的脸颊流下,他耳中嗡嗡作响,粗重地喘息着,血模糊了视线。他没有晕过去,但也很难再爬起来。
江声发出一声凄惨的尖叫,可她挣不开林钟的钳制。
“你他妈的——”少年像拎小鸡一样把江骁拎起来,还想动手。
“别真打残了,你仔细看看那小鬼,洗干净了模样还挺端正,把他卖到红灯区去能换不少钱呢,有的富人就好这一口。”林钟讥笑着,“你说对不对,江声?可惜,你就没这么好福气了,那帮变态也不收感染者垃圾。”
江声双眼通红,眼眶热得像要烧起来,却始终没流下过泪。她感觉心脏在剧烈地鼓动,胸膛闷得要命,连呼吸都很困难。她听到破碎的声响,什么东西在破体而出。
“姐姐……”江骁喉中挤出细微的悲鸣。
像是点燃引线的火星,像是释放压抑的开关,江声猛地睁大眼睛,在场所有人的影子都剧烈地舞动起来!
“这、这是什么?!”
“啊啊——”
影子忽然有了实体,袭向施暴者。那些小混混,有的被自己的影子缠住,有的更是直接被刺穿了身体。
慌乱中,没有人再顾得上江声和江骁,就连林钟都松了手,惊恐地看向被黑影包裹的女孩。
“妈的……你们这群废物!慌什么!一点法术而已!”
林钟大声吼着,可自己却不敢向前。
江声死死地看着他,原本湛蓝的眼眸也漫上黑色,如同万年玄冰。
她喑哑地低鸣,黑影化作利刺扎向林钟,虽然没有章法,却根根不留情,完全是奔着取他性命去的。
林钟狼狈地躲闪,但自己的影子是摆脱不掉,很快他身上便多了一道又一道伤口,他高声叫骂,身体却全力向远离江声的方向跑去,终于,他跑出了施术范围,影子恢复了正常。
众人一看老大跑了,也急忙跟着抱头鼠窜。
他们可不想被影刺扎穿,贫民窟的医疗条件约等于没有,环境又脏,现在正值春季,病毒滋生,伤口深一点就极易感染,然后丢掉小命。
“小骁……”她咳出一口血,声音嘶哑又难听,“不怕,姐姐,在……呜、咳……”
喉咙刺痛难耐,呼出的气息都灼人,全身上下针扎一样疼,就像有数把刀子正从内而外剖开她的身体。
矿石病吗?可这次……怎么疼得这么厉害?
体表结晶迅速蔓延,江声疼得想喊出来,却发不出一丝声音,连单音节都无法吐出。喉咙被切切实实地堵住了,她开始喘不上气。
“姐、姐姐……”
江骁使出全部力量,扶着墙,半跪半走向江声靠近,伸手想要触碰她的身体。
“别过去!”
随着一声呐喊,腰间传来一股巨力,江骁再次腾空而起,被一个虎背熊腰的人紧紧箍住。而江骁已经没有力气了,连保持清醒都不容易。
感染者少女匍匐在地,源石刺穿她年幼的身体,黑色的能量盘旋在她身边,像是预告死亡的秃鹫。
她忽然抬起头,看向江骁,原本因为痛苦和法术蒙上阴霾的眼眸重新变得明亮澄澈。
夕阳西下,她瘦小的身躯逐渐被阴影包裹,江骁已经有些看不清她的轮廓了,唯独那双蓝眸在黑暗中熠熠生辉,越过彼此间十几米的距离,越过往后漫长的岁月与苦痛,深深烙印进阿戈尔男孩的灵魂中。
而后她的眼神迅速暗淡下去,与之相对,身上的源石开始发光。
“走!到上风口!捂住口鼻!”
是之前呐喊的声音,江骁瞥了一眼,看见一个清瘦的身影;抱着他的人始终没有出声,但很顺从地跟着清瘦少年迅速远离江声。
江骁的目光紧锁在江声身上,他看见那些发光的源石逐渐散成粉末,缓缓漂浮到空中,散发着微弱光芒,在黑暗中是那么清晰可见。
柔和、斑斓,仿佛冬日清晨漫天的钻石星尘。
微尘很快沉降,回归满是污垢的土地。
啪嗒、啪嗒——
大滴大滴的雨水落下,地面很快被打湿,散去光芒的微粒和普通尘土一样被雨水冲刷而去。
“宋哥,这小子晕过去了。”一直抱着江骁的大个子终于开口。
宋苍晓看了一眼江骁,男孩垂着头昏迷不醒,脸上的血还没干,雨水从他眼角滑落,又被血染成浅红色。
他说:“直接送到蒋瞎子那。”
“蒋瞎子好不容易欠你一次人情,就为了他用了?”大个子皱起眉,“宋哥,你也太心善了。”
“别废话,快去!”
宋苍晓回头看了一眼江声,犹豫了片刻,从桥洞下捡起一块破布盖到她身上,可惜破布太小,只能覆盖她的上半身。
翌日,江声的遗体仍在原处摆着,哪怕贫民窟的人已经生活在最底层,也没有人愿意碰感染者的遗体。
傍晚,一个男孩慢慢走过长街,将她的遗体背在背上,缓缓向城区边际走去。
那里有一片荒地,春夏会开小野菊,他要把姐姐葬在那里。
宋苍晓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也不搭把手,就那么看着江骁一个人完成所有工作。
盖上泥土后,江骁又在边上插了一条长长的树枝,系上一条白布。
“弄好了?”
江骁点了下头,抬起无神的双眼,“你为什么帮我?”
“跟你姐姐有一面之缘。”宋苍晓说,“你要是愿意,可以跟着我走。”
很敷衍的借口,他不觉得在这种地方还会有人讲究什么缘分。
“跟着你走?”江骁自嘲地苦笑,仿佛一夜之间就长大了,“你要我做什么呢?我连给你当小弟的资格都没有吧?”
“资格都是自己争取来的,别人能给你的最多只有机会。”宋苍晓浅笑道,“做小弟也好,向林钟那帮人报仇也好,我都只能为你提供一次契机,做到哪一步,看你自己。”
做到哪一步,他能做到哪一步?
江骁有些茫然,他在贫民窟这一年,活动范围只有桥洞周围,他对这里的认知比刚来时没多多少。
但就算这样,他也不想、更不能继续待在桥洞里等死。
他最后一次回头,白巾在风中飘扬。
再见了,姐姐。
他毅然转身,向莫测的未来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