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何事物都是有两面性的,人性也是如此。在巨大的压力中,有人觉醒的是奴性,有人觉醒的是烈性,毫无疑问,江骁是后者。
只是这反弹,也太猛了点吧?
宋苍晓觉得自己需要抽根烟压压惊,习惯性地要摸烟盒,感受到手上不同寻常的重量,才忽然想起自己还拽着一个人的头发。
“看我干什么?不打了?”阿戈尔男孩冷酷的声音响起。
林钟脑袋变了形,侧面凹下一大块,死狗一样瘫在地上,江骁捡起那把刀,视线扫过人群,定在王凯奇身上。
当初围攻他和江声的人有六个,去掉林钟,去掉没扛过影刺的三个,还有两个。
“你、你要干什么?!”
王凯奇的声音抖得像筛糠,心脏咚咚狂跳,恐惧摄住他的咽喉。
他要杀我……
这小子已经疯了!!
“都他妈愣着干什么?!快上啊!”他发疯一样喊,“他就一个人!你们怕什么?!”
林钟这边不少人在心里骂了一句傻逼,就一个人?宋苍晓的人是全凭空消失了吗?
他们僵硬地转动视线,想去看林钟的情况,又不敢看。余光里已经能看见白花花的脑浆和鲜红的血糊了一地,那林钟什么情况还用看吗?
贫民窟打架不是没死过人,甚至说都习以为常了,但那种死人都是事后不治身亡,或者是打红了眼失手打死的,像江骁这种上来就奔着杀人去的,还真挑不出几个。
不仅是林钟的人,宋苍晓这边看着江骁的眼神也多了几分忌惮和畏惧。
王凯奇见势不妙,拔腿就跑,求生的意志让他快得像离弦之箭,江骁不可能追得上。
正当他心里稍稍安定时,一声嘹亮的口哨响起,后背随之一重,巨大的推力将他摁倒在地上。
一道影子倏地穿过人群,扑倒了王凯奇,眼如铜铃,射出凶狠的绿光,獠牙毕露,腥臭的涎水滴到王凯奇脸上。
“阿宁!”江骁喊道,“咬断他的喉咙!”
王凯奇大惧,使出全身力气甩掉江宁,“滚开!”
他拳打脚踢,但江宁异常灵活,他根本打不中,反而被咬住手腕,血流如注。
“别!饶命!饶命!!”
很快他连哀嚎都无法出声,江宁一次扑咬,准确衔住他的喉管。
咔哒。
已经破损的石板路再次被鲜血冲刷,颈动脉断裂的冲力甚至让血喷到了空中。
众人惊恐地看着王凯奇浑身抽搐,手徒劳地捂住脖子,很快又无力地垂下去,双眼圆睁,分明是死不瞑目。
江宁回头,它的脖子很柔软,扭头的幅度之大令人咂舌,几乎接近一百八十度,就像把头和身体对折了一般,配上它满脸血迹,更加骇人。
它看的是江骁,但夹在它和江骁之间的人都觉得它像是在看自己,呼啦一下退后了好几步,十几号人就这么被一人一兽包抄了。
“害死我姐姐的还有一人,是谁谁心里清楚。”江骁寒声道,“滚出来。”
“别让我去找,我不保证在这个过程里会不会误伤其他人。”
一阵骚动,一个少年被推了出来。林钟那天都带了谁去,这么多人里总会有人知道,由不得他愿不愿意。
江骁记得这个人,打了他一拳外加一个酒瓶,头上的伤现在还没好全呢。
“哥,哥……不,爷爷!”少年一边后退一边惊慌地摆手,“对不起!对不起!!小的有眼无珠!都是林钟的主意!是他支使我去的!我就一小弟!我也没办法!”
他一屁股坐在地上,痛哭流涕,“饶了我吧!我保证以后再不出现!”
他对着一个比自己矮了一个头的男孩下跪求饶,模样十分滑稽。
“我……我真的是没办法……饶了我吧,饶了我吧……”
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裤裆湿了一片,很没出息地吓尿了。
江骁看着他低声下气地趴在自己脚下,可悲又可怜,他承认自己有一瞬间想效仿宋苍晓,踹这人一脚再让他滚。
他咬了咬牙,握紧了折叠刀。
不要心软——!!
他听见内心在高声尖叫。
想想姐姐!!
他的眼神重归冷冽,在少年的惨叫中高高举起折叠刀。
*
*
人群散了,很快只剩江骁一人立在原地,人们经过他时神色各异,有惊惧,有戒备,有敌意,还有人强迫自己目不转睛,不去看浑身浴血的男孩。他们匆匆掠过他身边,一秒都不想多待。
人们对于死亡总有种本能的畏惧,不仅畏惧自己的死,也畏惧他人的死,除非是受过训练,否则少有人敢一点不迟疑地夺人性命。
但这个男孩不一样。他看起来最多十岁,脑袋才刚刚够到大部分人的脖子,可他操控着一匹恶兽,下手干净利落、毫不犹豫!
他们不愿意和这样的孩子打交道。
江骁孤零零地站着,突然蹲下身,脑袋埋进手臂里。
宋苍晓站在不远处的墙后,看见他肩膀剧烈抽搐。
哭了?怕了?后悔了?
他没有靠近,所以他不知道,江骁是在笑,疯狂地笑。
看啊,姐姐,我做到了!
他无声呐喊。
我给你报仇了!现在所有人都怕我!再没人敢欺负我!
我做到了!
笑完,他又开始失声痛哭。
他明明可以做到的!为什么当时——
他的个子不比姐姐矮,他的力气比姐姐更大,为什么他要一直缩在姐姐身后?!为什么他不能再勇敢一点?!
要是他站出来了,反抗了,姐姐是不是就不会死了?
“对不起,对不起……”
他懊悔万分,又无处发泄,只能握紧拳头一拳一拳砸向地面,直到皮开肉绽也不觉得疼。
十几分钟后,他慢慢站起来,向铁皮屋走去。宋苍晓在门口喊了他一声,他没理,径直钻进屋子。
晚上,宋苍晓带着面包来找他。
“生气啦?”
“你为什么拦我?”
江骁挥刀时宋苍晓忽然抓住了他的手臂,虽然没抓住,但刀还是落偏了,划烂了那人半张脸。
宋苍晓掰开面包,正色道:“周峯,就是那个跪在你脚底下的人,人又怂又没主见,林钟在这里也算一个人物,他说的话周峯不敢不听。”
“那又怎么样?”江骁冷哼,“我只知道他参与了,就该死。”
“你已经杀了林钟,杀了王凯奇,狗都死了,放过一条狗腿又能怎样?”
“他右眼瞎了,伤口很深,他活不了多久。”江骁狠狠地说。
“那不正合你意,”宋苍晓俨然一副并不在乎周峯死活的样子,“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江骁还是对他阻拦的行为耿耿于怀,但宋苍晓毕竟对他有恩,他不可能为这种事翻脸。
“它,叫江宁?”宋苍晓指了指江骁身边,“不是狗吧?”
他心里有猜测,但不确定。
“是狼。”江骁说,“姐姐从山上捡回来的,母狼吃了毒饵死了。”
“也姓江?”宋苍晓笑道。
江骁摸了摸江宁的大脑袋,轻声道:“对,现在开始,它是我弟弟了,谁都别想欺负。”
宋苍晓嗤的笑了一声,“谁敢啊。”
他看着江宁,慢慢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它的脑袋,时刻提防着它不会突然窜起来咬掉自己的手。但江宁只是看了他一眼。
他大着胆子又摸了几下,在他的印象里养狼是很酷的事,他虽然表现得比较成熟,但说到底也只是一个少年。
狼皮粗糙干燥,狼毛拂过指间,有点扎手。
江宁很温顺地趴在江骁身边,人和狼紧挨着,在春寒中取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