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来自昆仑天宫的青衣道童没有直接离开,而是在一座冰山上抬头看着天空。毕竟这里距离那些星辰更近,能够看到其他地方看不到的轨迹。而就在沈先生抱起那个孩子,接下那一段因果之时,尚在雪原中“看星星”的青衣道童微微挑眉。
“原来如此……”
青衣道童起身,只是跨出一步便从雪域神原深处回到雪线附近那家他之前来过的仙家客栈前,他走进客栈直接走到柜台前,看到那个诚惶诚恐起身的老掌柜面前,说道:“帮我去见一个,人。”同时将一张泛黄的书页放在柜台上,“这道符会带着你去。”
那老掌柜双手有些颤抖,恭敬地打了个道门稽首,道:“谨遵法旨。”
“你要是赶得及,没准能见证两万年来最壮观的一次破境。”
说完,那青衣道童的身影便如同一缕清风般消散。
……
那条源自雪域神原之中冰雪融水的小小河流边上,多出了一座没有墓碑,甚至没有任何标记的坟包。没有贡品,没有墓碑,甚至永远都不会有人来祭拜的小坟包前,出现了两个穿着白色锦袍的身影。这两道身影明明站在那座小小的坟包之前,但是给人的感觉却是那样的飘渺,仿佛这两道身影随时都会随着清风散去。
这便是自身与天地大道相合,能够如此契合天地大道,同时又充满了神圣而又漠然的气息,这两道身影便只可能是垂钓云端的云上仙人。
“只有一具凡人的躯壳。”其中一位云上仙人开口说道,声音也是那样的飘渺,那样的不真实。
另一位云上仙人伸出手,在空气之中虚抓,如同抓取了某些凡人无法感知到的东西,在鼻尖轻嗅,略微沉吟了一下说道:“被一个境界很高的人带走了。”这个云上仙人的声音却是如同云上洪钟轰鸣。“曾经摸到过天劫的边缘,而且有人遮掩了天机。”
“无妨。”那个声音飘渺的仙人开口说道:“凡间蝼蚁而已。”
……
再说已经结束远游,带着那个取名叫做李观澜的孩子返回白云集的沈先生,这一生从来没有这么后悔过。
民间有这样一句话,“女子以美貌为力,婴孩以啼哭为力”。女子以美貌为力他在很多年前便在一个叫做白山水的姑娘身上见识过,而这一路上,沈先生算是彻底见识到了什么叫做“婴孩以啼哭为力”。
终于回到白云集的沈先生看着怀中襁褓之中在哭闹倦了之后熟睡的孩子轻轻叹了口气,继而对着那些堆积在灶房之中许久没有动过,甚至落了灰的的柴米油盐酱醋茶不禁有些发愁……
像白云集这样的小地方,一般来说什么事情都藏不住的。沈先生抱着一个孩子回来了,这件事情不到半天工夫整个白云集的街头巷尾便都议论了起来。
“听说了吗?沈先生带着一个小娃娃回来的,男孩还是女孩啊?”
“早就听说了,今天去接我家那小崽子的时候还特地去看了一眼,是个小伙子,那孩子长得真俊,看着就讨人喜欢,长大以后一定不输沈先生。”
“是嘛,那我找机会也一定要看一眼,对了,听说那娃儿是沈先生捡回来的?”
“唉,真不知道是什么样狠心的爹娘,这要是我家娃儿,再难也要把他拉扯大。”
“得了吧,都说男娃儿随娘,就你那样儿?”
“谁说不是呢,也得说沈先生真是菩萨心肠,希望这娃儿以后能跟沈先生一样做个读书人。”
“唉……对了,那娃儿起名字了吗?”
“哟,你瞧我,光顾着看那娃儿长啥样了,把这事儿给忘了……”
“哎,对了,今天我家炖了鸡汤,我去给沈先生拿点儿,那些读书人啊,没几个会好好做顿饭的。”……
这个被沈先生带回白云集的孩子好像一下就得到了全村所有人的宠爱,这倒是帮了沈先生一个大忙——他不用为怎么做饭这件事情发愁了。因为几乎每天都会有白云集的居民邀请他们去吃饭或者送些吃食来,连带沈先生也会吃一些原本这一生都不可能会去碰的吃食,就像山上的出尘仙,终于回到人间烟火气中……
明月挂树梢,依旧是白云集之中那座小院,那个孩子已经睡去了,沈先生难得有时间能清净一会儿。沈先生静静地站在那棵活了很久的的银杏树下,看着在夜风中轻轻摇摆的银杏树叶,沈先生叹了口气,竟是有了一种难能偷得浮生半日白的感觉涌上心头。
每日也就这时候沈先生难得能有一会儿清净的时光,沈先生伸手轻轻抚在银杏树的树干上,有些自嘲般的轻声说道:“没想到,有朝一日我这杀人无数的大魔头也有被称作菩萨心肠的一天。”
沈先生在这银杏树前站了很久,那轮明月从刚上树稍已至中天。抬头看去夜空之中星辰璀璨,那条星河将天际划开,传说那条星河之中的那些星辰都是神灵的尸骸。阴阳家与道门皆有观星辰推演命理的法门,其中又以阴阳家最是精通此道。当时还很年轻的沈崇山在同辈之中便被誉为万法皆通,这观星推命的法门上的造诣也是远超寻常的阴阳家子弟。
看着在夜空之中无比绚烂的星空,这些星辰每一瞬间都有无数的生灭,在阴阳家眼中这便是无数人的命运沉浮。
沈先生看着这样的星空有些怔怔的出神,突然缓缓向前伸出手去,接住一片飘落下来的银杏树叶,心中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到了沈崇山这种境界,对于神魂心神的掌控已经到了一种很夸张的地步,从无心血来潮一说,心中预感便是冥冥之中的天地感应。
沈崇山微微皱起眉头,本要顺着天地之间的一丝蛛丝马迹继续推衍。趋利避害,这本就是修道中人最擅长的事情。
但是就在这时,沈先生叹了口气,收起了手掌。打断沈先生推衍的,是一个很嘹亮的哭声,正是来自那个被沈先生起名叫做李观澜的孩子。“都是自己造的孽啊……”沈先生一边轻声抱怨,一边走回屋子。此时的沈先生,仿佛从遥远的天上,回到了人间。
……
光阴就是一条只会也只能向前的长河,冲刷侵蚀着两岸,这两岸便是世间万物。
五年光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毕竟凡人的一生能有几个五年?就像当年在那座种着一棵银杏树的学塾之中因为默不出书而挨板子的顽童,如今有的也能帮着家里做些地里的活计,有些只敢偷偷看沈先生一眼的闺阁少女有的也已经嫁为人妇;当年被取笑是书呆子的蒙生如今也有人去了赶考的路上,那些能够跟男孩子一起到处疯跑的假小子,如今也已经是婷婷少女。
当年那个只会在襁褓之中哭闹的小婴儿,现今已经是能够帮着沈先生磨墨,也能跟着学塾里面的蒙生们读书的童孩。
“先生!先生!”如今已经五岁的李观澜举着一本已经被翻得卷边而且有不少破损的小册子。翻开的那一页上画着一张极其简陋的简笔画插图,那些极其简单的线条画着一个正在御剑飞天的仙人。李观澜眼睛放着光,指着那张纸上“剑仙”有些兴高采烈的问道:“先生!这世上真的有能如同书上画的这般御剑天上的仙人吗?”
沈先生结果那本小册子,原来是一本讲述仙人志怪故事的小说。沈先生笑着摸了摸李观澜的脑袋,说道:“天下很大,神奇怪异之事数不胜数,等你长大了,可以多去好好看看这座天下。”
“知道了,先生。”李观澜想了想,有些犹豫,终究还是问道:“先生您见过御剑的仙人吗?”
沈先生将那本小册子递还给李观澜,说道:“御剑的可不是仙人。”
“先生您一定走过很远的路,见过很多有趣的事吧。”李观澜拿着书,充满渴望的说道:“先生您以后能给我讲讲吗?”
沈先生屈指敲了一下李观澜的脑袋,叮嘱道:“去叫你那些同窗们好好默书。”
李观澜抱着书,边跑边说道:“晓得了!先生!”
“这些闲书倒是翻得够勤。”
在这五年间,可能是在李观澜的哭闹中,也可能是在厨房烟火气之间,沈先生眉宇间的悲苦都被消磨去了不少,脸上也时常会有些笑意,在那些闺阁少女眼中自然是更加动人。沈先生转头看着窗外的银杏树,伸出手,一缕清风带起一片银杏树叶落在沈先生的手上。
看着这片银杏树叶,想起很多年前,他还是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她也还是个总戴着一顶帷帽的御剑仙子。看着这片尚未变得金黄的银杏树叶,沈先生轻声叹道:“还是修心不够啊……”
降不服的心猿,拴不住的意马,到头来都还是忘不掉的她……
距离白云集不足百里的一座城中,有个长相清秀,但是总是打着哈欠仿佛永远睡不醒的年轻人在接受完盘问之后走到城中。这个年轻人也没有找客栈,而是随便找了个稻草堆往上一躺,然后,就睡着了。
虽然街上人来人往,也有不少人经过这个稻草堆,甚至有孩子爬上稻草堆玩闹,但是没人发现这个年轻人,他就这样一觉睡到了深夜才爬起来。他叫苏绣,长得很秀气,名字也很秀气,他原本是蜀地深林之中的猎户。
作为一个曾经在深山中讨生活的猎人,在依然很困的时候醒过来自然是他的猎物到了。这时候他身上和头上全是稻草,随便揉了把脸便从草堆上跳了下来,来到街上,同时一边打哈欠一边懒洋洋的说道:“此树是我栽,此路是我开,要想过此路……不好意思,今天小爷我财命两收。”
他截住的,是两个云端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