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街上,一时间鸦雀无声,气氛甚至有些尴尬。
两位来自云端的仙人当然知道这个年轻人不是普通的蟊贼,就是,这人可能脑子不太好使。
“你们天上仙人都不开玩笑的吗?”那个满身稻草的年轻人,挠了挠头缓解自一下己的尴尬,看着两位仙人说道:“师兄让我带句话给两位,要么赶紧滚蛋,要么就留下来做谪仙人。”
“冒犯天威,理应当死。”声音不大,却如同响雷于云端轰鸣,这位仙人来自那座雷部诸司,执掌天劫,自然威严不可侵犯。随着这句话,平静的夜空中雷云翻滚,天罚将至。
“这就是谈不拢要开打咯。”苏绣拍去了些身上的稻草,闭上了眼睛,同时说:“孤山,苏绣,在此领剑。”这句话说完,苏绣的身体瞬间变得滚烫,脸色也变得赤红,就像被水煮过的大虾一样,就连发梢都因为高温有些微卷曲。
不过两个呼吸之后,苏绣长呼出一口气,带着火星与微小电光。随着一口气的呼出,苏绣脸上的赤红褪去,变得苍白。接着他的眼鼻之中都开始流出滚烫的鲜血。
至于那位来自雷部的仙人身上则莫名其妙的出现无数裂纹,就像一件即将碎裂的瓷器。这是金身即将崩溃的表现。那位观战的仙人完全不知道那个年轻人用了什么手段,瞬间以伤换命,几乎打碎了身边这位雷部仙人的金身。这位观战的仙人一手搭在了那位金身即将破碎的仙人的肩膀上,帮助他稳固金身,同时另一只手一指遥遥点向依旧闭着眼睛的苏绣。有不输天雷的威压降临,仙人那如风般飘渺的声音响起:“自认能一人剑斩两仙人?孤山不过如此……”
这时,一片红透了的枫叶几乎与他的手同时落在那位雷部仙人的肩膀上,原本金身如同将碎琉璃般的仙人此时眼中的愤怒变成了恐惧,根本来不及出声,金身瞬间破碎。金身破碎的余威震碎了枫叶,同时也打断了旁边仙人的那一指。
一柄暗红色的飞剑破土而出,斩向那个道法被打断的仙人。与此同时,一片黑雾将那个仙人包裹住,暗红色的飞剑切入黑雾之中发出金铁相交的震鸣。
黑雾散去,那个仙人已经不见了身影。一身黑衫的轩辕十二从阴影中走了出来,一手提着已经从中折断的红色飞剑,另一只手拿着一个葫芦,径直走到苏绣身旁,将葫芦里的清水浇在它的头上。
“呲——”清水就像浇在了一块烧红的铁上,苏绣身上蒸发的清水也使得他近乎沸腾的身体慢慢降下温来。
轩辕十二将手中的断剑递给已经睁开眼睛,但是没有力气说话的苏绣,说道:“干得不错,这几年的觉没白睡。”轩辕十二搀着苏绣,没有御剑,而是搀扶着他走向一座客栈。“有人挡了我一剑,应该是圣教的人。”苏绣正想问些什么,轩辕十二已经开口说道:“没关系,虽然师兄不能离开孤山,但是白师姐会来。”
……
白云集的人当然不知道昨天夜在百里之外的城中发生了如何凶险的一场交锋。日子还是跟平时一样,该种地种地,该打猎打猎。至于默不出书的孩子们,也是该挨板子的挨板子。
就这样一直到了中午吃饭的时辰,小学塾还是只教半天的课,到了这个时辰自然是各回各家。
今天的阳光很温和,等孩子们都离开学塾后的沈先生像往常一样站在院中那棵银杏树下,看着手中那片尚未泛黄的银杏叶,眼中所见是银杏树叶完美对称的脉络,心中所想却是那座万里之外的雪原,他想去雪原,更准确是想去孤山,但是终究却是去不得。
可能是他重伤未愈,也可能是不知为何劫云缠身,还有可能是孤山那座传说中的山门大阵极其恐怖。但这些终究只是麻烦,雪原再远只要肯走总能走得到,孤山再高只要爬总能登顶。
到头来,还不是不敢见她。
忽而有风起,沈崇山下意识回头。可能是阳光太亮,晃了眼睛,也可能是今天风沙大,迷了眼睛,要不怎么会看到那个朝思暮想的姑娘?
“怎么想着种这么棵银杏树。”
原来不是花了眼,要不怎么会听到她的声音?
“第一次遇见你是在庶人城那棵……”可能是仍不敢相信眼前所见,听到她问,便将藏在心中的秘密脱口而出,后果便是话到一半,剩下的却是怎么都说不出口。
“是吗?”树下的白山水伸手摘下一片树叶,可能是难得晒到如此和煦的阳光,明媚的阳光映的白山水脸上有些绯红,本就美得不可方物的容颜因为这绯红更加动人。随手将一缕散乱的发丝夹在耳后,语气带着些刻意的平淡,轻声问道:“庶人城里那棵树还在吗?”
“我们可以一起去看看。”
本来如此简单的一句话到了嘴边却又说不出口,小院之中,沈先生看着树下的白姑娘,白姑娘看着手中的树叶,于是又是相顾无言。
院中的光线突然黯淡了下来,不知是巧合还是白山水身上的气息触动了小院之中的阵法,一片云彩遮住了那轮明媚的太阳。
“二十年前,我以为你已经死在南疆了。”白山水看着手里的银杏叶,捏着树叶的手指节有些发白,“我在剑狱闭关十五年,准备破境之后就去给你报仇。”语气依然平静,情绪好似没有什么起伏,但是藏在那平静之下的,好似是委屈吗?“为什么不告诉我你还活着?面子就这么重要吗?还是,你想躲着我?”
女子剑仙、孤山宗主、天下第一美人等等,这些响亮的名号或者头衔背后,白山水终究是一个女子,一个也会有小情绪的女子。
天劫临头、因果缠身、重伤未愈……这些是原因,是理由,但是终究是借口。所以沈崇山无法回答这个问题,最终,只能说一句:“对不起。”
白山水轻轻呼出一口气,好像是吹散天上的云彩,阳光再一次洒下。看着明媚的阳光,喃喃自语说道:“还活着就好。”白山水转过身,终于第一次真正的与沈崇山对视。
“你还活着,就好。”
……
一个小男孩,手中挥着一张黄色的符纸跑了进来,喊道:“先生!先生!你看!你看!村口来了个算命的老……”
能这样跑进后院的小孩当然只有李观澜,而让李观澜将下半句话咽回去的原因自然是那个站在沈先生旁边与之对视的女子。
李观澜从来没有见过如此好看的女子,他看看白山水,再看看有沈先生,瞬间“福至心灵”,冲沈先生一点头,然后朝着白山水行礼,并且喊道:“见过师娘!”
沈崇山,曾经的堂堂圣教大教主,差点被自己一口口水呛死。
“你教的?”白山水语气平淡,带着些笑意看向沈崇山,说道:“不知道是哪个女子这么有福分,能为沈大教主留下子嗣。”
白山水当然能看出来这个孩子与沈崇山没有丝毫的血缘关系。
“你想多了,观澜……”沈先生揉着眉心。
不等沈崇山说话,白山水对李观澜说道:“有酒吗?”
“有的!师娘!”李观澜一边将那张黄纸符篆藏进袖中,一边说道:“张大娘家的桂花酒,陈姐姐酿的甜米酒,村尾刘哑巴卖的烧酒……”李观澜一边扳着手指一边竹筒倒豆子般将这座白云集能买到的所有酒都数了出来。
“就要烧酒吧,怎么烈怎么来。”白山水虽然是第一次见到李观澜,但是莫名的很喜欢这个活泼的孩子。越看越是顺眼,便将腰间系着的那柄竹鞘长剑解了下来,说道:“观澜是吗?等你买酒回来师娘……我就将这柄剑送你,如何?”
看着那柄藏在青竹剑鞘之中的三尺剑锋,再想想那本志怪小说上所画所写的仙人御剑,怎能不动心?
“晓得啦!师娘!”
至于沈先生……,早就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还能如何?沈先生只能一边揉着眉心一边叹气。
“这样一把好剑,说送就送?”沈先生站在白山水身边,看着那柄竹鞘长剑说道:“你师兄不心疼?”
竹鞘之中的自当然不是那柄名动天下的三千载,但是沈崇山毕竟也是做过十二旁门之首的圣教大教主的人,能够被沈崇山称赞一声好剑,当然也是整座天下可遇不可求的好剑。
“我是宗主,谁敢管我。回头你可以挂在书房,比那群老头子的画像看着顺眼多了”
这确实是只有那座孤山里的剑修们能说出来的话,沈崇山嘴角带着笑意,与白山水并肩而立问道:“是剑冢里的哪柄名剑?”
“闭关闲来无事,我自己炼的。”白山水抬起手想将弄得自己脸颊发痒的发丝夹在耳后,轻声说道:“冷月银杏。”
“嗯?”
“剑的名字,如何?”
沈崇山与白山水并肩而立,怔怔的看着那柄剑,听着清风吹拂,银杏树叶的沙沙声。同样轻声回道:“冷月,银杏啊……真是好名字……”
并肩站着的两人,不知不觉间好像靠的更近了些。
“听说剑冢之中有很多剑。”
“嗯,漫山遍野,数都数不过来。”
“这样啊,有些想跟你去孤山看看。”
“……”
白山水今天不知道是第几次抬手理发丝,说道:“好啊……”
白云集外,花了五年时间,不知走过多少的险山恶水才从北境赶到了白云集外的老道,此时正盘坐在村口,身前铺着一块深色粗布,依次摆着签筒,铜钱,符纸等物,与那些行走江湖的算命先生一般无二。
一个儒士的中年人,双手拢袖蹲在一旁,笑呵呵的问道:“老道长,您不是要去找人吗?”
“呵呵呵,不急不急,顺其自然。”老道也是笑呵呵的,伸手捋须。不在铺子里当掌柜的老道此时颇有些仙风道骨的意思,还真有些真人不露相,露相不真人的味道。反问那个一点书生样子都没有,反而更像是一个老农的中年儒士道:“伏先生平日坐镇天幕,或是要在书院传道受业解惑,今日怎么有闲暇陪着贫道在这里晒太阳啊?”
“哈哈,闲来无事,路过,路过。”
强行破开光阴流水,甚至打碎空间块垒,这都是可能会扰乱天时,或者留下难以修补的空间缝隙的行经。寻常修士凭借阵法或者强大的灵器也可能做得到,但是必然会招来学宫书院的问责。
平日在书院极其注意言行举止的中年儒士,此时就像是一个老农一般,双手拢袖,蹲在村口晒着日头,那里有要去问责的意思。
问责?找白山水?开玩笑!圣人有云:“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反正我伏言书不入这地狱,谁爱去谁去!
“嗯?”老道人与儒士同时转过头看向白云集之中,神情之中都有些敬佩。最终还是老道人开口说道:“真是了不起,没有气运加身,还能走到这一步,千年以来好像只有沈教主一人而已吧。”
中年儒士点了点头,神情认真,说道:“若沈先生真的能够百尺竿头更进一步,便能与两万年前那个不知名的剑修之祖相提并论了。”然后小声嘀咕:“果然,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圣人教导诚不欺我……”
然后这位姓伏的中年儒士响起了自己先生的吩咐,一时直感觉悲从心来,竟然想着:“要不然我还是出家当和尚吧……”然后看向身旁的老道长,问出了一个差点让这位道门真人跳起来的问题:“这位道长,您看我适合修道吗?”
这位中年儒士所说的这些话要是落在学宫某些老儒生的耳中,少不得要被教训一句大逆不道。被吓了一跳的老道苦笑着说道:“伏先生,莫要开玩笑了。”
伏姓的中年儒士叹了口气,面色悲苦,但是又想起自家先生那张不苟言笑的苦瓜脸,再一想起那根自家先生经常随身携带的戒尺,不由更加悲从心来,仿佛不死心一般:“道长,我觉得我天赋其实不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