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那场突如其来的秋雨就这么淅淅沥沥的下了一整夜,到了早晨雨虽然已经停了,然而天空并没有放晴,不时依旧有零星的雨滴飘落,不知道下一场雨什么时候会下。
一场秋雨一场寒,总之天气是越来越冷了。
越是这样的天气就越是让人觉得心中烦闷,尤其是那些饱读诗书却郁郁不得志的文人骚客难免要做上两首诗抒发一下心中积郁。不知道是不是这天气的影响,连那些平日里无所事事的无赖泼皮都没什么心气去街上闲逛。
但是天气如何与那些对于那些在私塾之中念书的蒙童们而言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尤其是今天得知那个平日里脾气很好就是检查默书与课业的时候会很严格的沈先生要出一趟远门,可能有一段时间不用去学塾里上课了。
起先这些孩子们还是很担心沈先生会不会回来继续教书,心中都非常的忐忑。但是听沈先生说只是有些事情要出趟门,会尽快赶回来。这些孩子们便又重新开心起来,不用在书房里读书对于这些孩子们而言永远是一件开心的事情。
孩子们很开心,但是有一段时间见不到沈先生这件事情对于小镇之中那些待字闺中的少女们的心情就像是这天气一样,一个比一个忧心。就算很难跟沈先生说得上话,每日能见上一面,能远远地看上几眼终究是一件赏心悦目的事情。
沈姓书生离开小镇的时候只并没有带什么行李,只是背着一个看着普普通通的竹制书箱,看着一点不像是要出远门的样子,甚至比不上那些负笈游学的学子准备的行李周全。
那场秋雨过后,天气愈发的冷起来,正应了那句一场秋雨一场寒的老话。依旧是一身白衣的沈先生一路跟擦肩而过的小镇百姓打着招呼,依旧是那样的温和,初秋时节依旧如同润物春风。
一路走到小镇牌坊下,就在昨晚那个白衣女子御剑离去的地方,依旧有丝丝缕缕的淡淡剑意没有被一夜的秋雨冲刷干净。沈姓书生感受着那些淡薄却无比真实的剑意,微微叹了口气,回头看了眼白云集那块上书“四方云集”的牌坊匾额,沿着镇外的土路独身而行。
因为一夜的秋雨,没了青石板的土路便有些许泥泞,白衣书生衣摆沾了些许泥泞,那背影看着说不出的落寞。
——
北境寒苦,积雪终年不化,尤其是某条看不见摸不着但又真实存在的界线再往北,便是一片亘古不化的雪域冰原,这条界线便被称之为“雪线”。
“雪线”之后,温度骤然降低,寻常凡夫俗子哪怕穿着最上等的裘袄也撑不住片刻,最轻都要落下一个寒气侵骨的病根。更加往北的冰原之中更是修道之人都需要无时无刻消耗真元来抵御寒气。更不要说那冰原深处,传说不仅气温低到连天地元气都难以流转,而且空气稀薄的几乎不能呼吸,更有数种强大到难以想象的妖族存在其中。
虽然是即便金仙地仙之流都难以涉足的不可知之地,但是关于其中的传说从来不少。其中最有名的便是这片冰原的尽头便是这方天地的北方尽头,传说在哪里有一座山,名为不周,是通往另一个天地的门户所在。
因为世间几乎没有人能够走到“雪线”之后那片冰原的尽头,去看一看那座“不周山”到底存不存在,所以有关冰原尽头与那座山的传说终究只是传说。
各种各样的传说,还有堪称奇观的雪域神原,更重要的是那些与生死之间的大恐怖相伴的大机缘,总是能吸引不少敢于赌命之人。雪线附近的酒楼客栈的生意一直不错,光是那些仙家客栈就有十数家之多。
来观景的大多是世俗王朝的世家子弟或是负笈远游的读书学子,至于来此寻求机缘或是砥砺修为的,有山上宗门的仙家子弟,更有信奉富贵险中求的山泽野修。所以这雪线附近的酒店客栈是名副其实的鱼龙混杂,这北境寒苦之地中人又多是把那烧刀子当水喝暴躁的脾气,因为一句口角便能打得你死我活,恨不得把对方脑浆子打出来这种事情也不少。不过有两条不成文的规矩,一是生死自负,二便是酒楼客栈之内不得动手,伤人即死。
敢在这种地方开店的哪个没有点背景,哪个没有几个实力不俗的供奉。不知道多少愣头青还没见到“雪线”就把命丢在了这北境。
一个身穿青色道袍,长得粉雕玉琢的稚童走进了一间生意火爆极其热闹的酒楼。酒楼中的食客们都只是瞥了一眼便收回视线,仿佛什么都没有看见一般继续喝酒。行走江湖,老僧小道美尼姑,这些看似好欺负的货色往往都是一般人惹不起主儿。更别说这个生的粉雕玉琢的小道士独自一人便敢游历北境,在“雪线”附近也就穿着一件单薄的道袍。
那些原本喝的有些上头的豪客都有意无意收敛着自己,生怕惹得这位修道有成又驻颜有术的“小仙师”不快,引来一场无妄之灾。
这个穿着青色道袍的稚童面无表情,清澈但是目光极其深邃的双眼中只有漠然,仿佛这世间没有任何事物值得他的情绪泛起一丝涟漪。他径直走到柜台前,跟那个有些坐立不安的伙计说道:“我叫张道一,从昆仑来,让你们这里的管事人来见我。”
这家仙家客栈幕后真正的东家是中图神州那边一座道家其中一脉数得上的大宗门,而这一脉在这座天下有一个共同的祖庭,那便是昆仑山巅的那座天宫。这个伙计其实也算是宗门之中的外门弟子,但是就算是祖师堂那些真正的嫡传弟子,平日里可能连与这位来自昆仑祖庭的小仙师见上一面的资格都没有。所以这个伙计一时间觉得受宠若惊,恭恭敬敬行礼之后,说了一声:“这位昆仑天师请稍等。”便急急忙忙的跑上楼去找掌柜。
自称张道一的稚童仙师,在那个担任伙计的外门弟子匆匆忙忙的转身跑上楼找掌柜得之后,也没有找一个空位置坐下,就这么站在柜台之前,有丝丝缕缕唯有真正的山巅大修士才能察觉的元气随着张道一的吸气进入他的体内,亦有淡淡的凡间浊气随着呼气析出体外,一呼一吸皆是修行。
叫做张道一的昆仑天师眉头微皱,望向雪线身后的雪域神原深处,平静的双眼中终于有了一丝属于人的感情,就如同深渊湖水起涟漪。
比起那个年纪尚青的伙计,老掌柜的更加明白一个自家道统的祖庭天师意味着什么。所以在听说伙计说有个长着一张稚童面容的人自称来自昆仑,老掌柜便火急火燎的让伙计赶紧带自己去见那人。
结果两人到了大堂,那个原本站在柜台前的青衣稚童已经不见了身影。老掌柜清楚他这名弟子不敢在这种事情上开玩笑,就怕这小子管不住嘴,说了什么引得那些大人物心生不快直接一走了之。一巴掌打在自己那位弟子的脑袋上,差点打得他趴在地上,以心声呵斥:“你小子是不是又瞎说什么了?”
那名伙计哭丧着个脸,一边揉脑袋一边以心声解释说:“师父你知道我的,见着这种大人物我恨不得给他磕一个,哪敢瞎说啊。”
老掌柜照着他脑袋又是一下,倒是没怎么用力,嘴上说:“一天到晚嘴上没个正型,滚蛋!”打发走伙计,老掌柜也没有回楼上,就这么坐在柜台后面翻着账本,想着,没准那位来自天宫的仙师只是临了有事?
——
有时候,传说,不只是传说
冰原的极深处,自天地初开极少有人能够踏足的深处,有一座山,哪怕是没有云彩的冰原,抬头依然看不见山顶,就好像是连接天地的巨柱。这座沟通天地的巨柱再往北,是一片深渊,看不见边际也看不见底。
山名“不周”,连通神庭。而这深渊便是这方天下的尽头。
在这样的一座雄伟的远远超出凡人想象极限的巨山之前,那个身穿青色道衣的稚童是那样的渺小。
片刻前还在那间客栈的稚童,此时就站在不周山下抬头看向好似与之相连的天空,因为是一副稚童的模样,头仰得很高,看着难免有些滑稽。
身穿青色道袍的稚童等了许久,从袖子中掏出一张青色的符纸,一缕细若游丝的真气在符纸上以极快的速度游走,勾勒出一幅极其复杂的符篆图案。符篆成型的一瞬间,符胆之中三点神光敛没其中。青衣稚童对着那张青色的符篆轻呵一口真气,那张符纸飘飘摇摇,如同御风而上,飘上了这座直通天上的不周山之巅。
符纸随风而上,飘上了山巅,那里有一座金色的天门,天门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剑痕,有新有旧。不知道什么样的剑才能留下这些剑痕。大门开着一条缝隙,隐隐有不属于人间的气息流露出来。
凡人一般称这种气息为——“神圣”。
在这道传说之中能够沟通人间与神庭的天门之前,那张青色的符纸还不如皇城门前一张小小的青叶。青色符纸在遇到那丝丝缕缕被称之为神圣的气息之时,瞬间燃烧起来,隐没其中的三点神光再次闪现,化作一道青色雷霆冲击在那道天门之上。电光四溅,那道微微打开的缝隙仿佛又小了一分半点。
“放肆!”
那道缝隙之中无数光线瞬间将那青色的雷霆冲散,因为太过明亮无法直视,看不出那光线到底是金色还是纯净的白色。光线汇聚,化作一个身高数丈的金甲神人,向着山下怒喝:“大胆!张道一,我神庭敬你道门传承,尊你一声青衣神,你莫要真以为自己是神庭神明,不知天高地厚!”
“我从不觉得自己是那天上神仙,何况你们这些真神仙有几个打得过我?”青衣道童随手挥了挥衣袖,就像是随手赶开了烦人的蝇虫,那随着金甲神人一声怒喝一同降临的恐怖威压便如同清风一般散去。青衣道童抚了抚衣袖,说道:“有两个云端仙人擅自临凡,你们神庭需要给我浩然天下一个解释。”
那身高数丈的金甲神人眉头紧锁,呼吸之间隐有风雷之音,但终究没有出手。冷哼一声道:“我神庭如何行事,轮不到尔等凡间蝼蚁来多管闲事。”
青衣道童神情不变,依旧是那样的淡然,说道:“我最擅长的几件事情,修道算命、画符炼丹、打架斗法,唯独不擅长讲道理,所以你不要挑战我的耐心。况且……”青衣道童转头看向雪原,说道:“来见你的是我,这是那位给你神庭的面子。我们浩然天下有句话叫,不要给脸不要脸。”
那里有人胆敢对神庭神人如此不敬,就算你是道法通天的青衣神又如何?但是如果他此时出手,便是不给“那位”面子,所以忍不了也得忍。
“我神庭有镇压之物偷入人间,不久前才察觉一丝蛛丝马迹,两位仙人前去捉拿有何不妥?”金甲神人强压怒意,语气不善说道:“拿到此物,自会返回神庭。”
青衣道童微微沉吟,抬起头说道:“十年,十年之后,若是那两个仙人还在人间,那他们就不用回去了。”
那位金甲神人正想再说些什么,突然有一道剑光毫无征兆的出现,那位金甲神人瞬间金身破碎,金色天门之上再添一道剑痕。同时有个声音在这位青衣道童的心湖中响起。“五年,这是孤山对青衣神的礼敬。”
青衣道童对着剑光来的方向打了个稽首便转身离去。
——
雪原之中除了这座不周山,在更靠近雪线的地方还有一座同样充满传说的山。那是一座永远笼罩在白雾之中的孤山,同时也是一个神秘的宗门的所在,一座被称为圣境的宗门。
孤山之中有一处悬崖,悬崖之上有一片竹林,崖畔坐着一个身穿普通布衣的中年男人,膝上横放着一柄藏在剑鞘之中的古朴长剑,一只手握着剑柄,另一只手轻轻叩击着剑鞘,轻声如同自语:“神明仙人皆不得入人间,这是我孤山给这座天下订的铁律……”
就在同一天,那片永远笼罩着孤山的白雾之中走出来一个不停打着哈欠,仿佛怎么也睡不醒的黑衣青年……
——
雪原深处,当那一剑将金甲神人瞬间抹杀,并在那座天门之上刻下一道新的剑痕之时,有个游历北境的书生抬头看向雪原的方向。这位书生哪怕是在寒冷的北境依旧穿着一件单薄的粗布衣衫,背着一个普通竹制的书箱,长相俊逸,眉宇之间却有一抹浓的化不开的落寞。
正是离开白云集游历天下的沈先生。
沈先生的身前是一条小河,雪域的积雪在融化之后渐渐汇聚,最终变成了这条小小的河流。谁能想到这条小河是天下最大江渎的源头?
沈先生收回看向雪原方向的目光,正要继续游历,突然看到有一物顺着河流飘来——那是一个女人,与一个篮子一同飘来的女人。
心思微动,便有天地元气温和的裹住那个昏迷之时依旧紧紧抓着摇篮的女人,将她拉到岸边。
沈先生看着那个昏迷的女人,眉头皱起。有一支箭射穿了女人的胸口,肋下亦有一条极深的刀伤,隐约能够看到脏器。更重要的是,无论是那支箭还是那道刀伤,都有着不属于人间的气息残留。
按理说,这样的伤势,这个女人早就应该死了,但是在寒冷的河水之中飘荡这么久,这个女人依旧还有一口气在强撑着。因为那个摇篮,那个摇篮之中有一个孩子,一个襁褓之中的孩子。
可能是感到了那股天地元气的温暖,这个本该早就死去的女人竟然醒了过来。她近乎挣扎的睁开眼睛,只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影,拼尽最后一丝力气伸手抓向那个人影。原本就算是剑修飞剑都难以触及的衣角竟然被那个女人抓住,仅是这一个动作便已经耗尽了她仅剩的力量,想说话,但只能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
沈先生知道女人是什么意思,他杀过很多人,也杀过很多像这个女人一样的人,若是从前,沈先生甚至都不会将这个女人从河中拉出来。但也就仅限于此,山上修士不染因果,修道之人向来无情,何况这种带着神圣气息的伤势带来的麻烦都不可能小。
而且他的境界自然能够看出来这个将死的女人跟这个孩子之间并没有什么血缘,至于这个孩子的生母,应该已经不在人世了。
“何苦呢?”
就在他准备将衣角从那女人手中抽走,转身离开之时,他看见了那个女人眼中的泪水以及,绝望。可能是在那座白云集之中生活了太久,也可能是当了太久的教书先生,见过了太多的孩子。
叹了口气,轻声道:“小小因果,带走无妨。”便将那个摇篮中的孩子抱起,随口问道:“他叫什么?”
“李……”
原本已经不可能再有力气说话的女人说出了一个李字之后,声音便便戛然而止,所以除了孩子姓李之外,沈先生永远也不可能知道这个孩子原本的名字。
——
沈先生站在一座简陋的坟包前,没有墓碑,只有一座孤坟,一座可能以后注定不会有人来这里祭拜的孤坟。但是,好歹入土为安了。这个不知道与她是何种关系,的孩子也算是得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