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言觉得这世道真是见了鬼。
住在石头里的恶魔不想着索求灵魂,反而一本正经地向凡人灌输着“创造全人类的幸福,全靠我们自己”的崇高思想,反观作为先进代表的校委干部,倒喜欢边笑边搓手,乐呵呵地忽悠未成年学生去做工具人的活计,其言谈举止俨然与传销窝点别无二致。
各种意义上的地狱空荡荡,魔鬼在人间。
“别哭丧着脸,小哥,我们这里可是正规机构,不会对你做什么有的没的。”
昏暗狭窄的走廊里,全身都被覆盖在深青色重型甲胄下的人影回头,暗黄色的头盔面甲下浮现出微笑的颜文字表情,“放轻松,第一次都是这样,稍微忍一忍就过去了。”
“....谢谢。”
顾言扯了扯嘴角,显然对这位铁皮大哥的冷笑话不太感冒,但迟疑数秒后,他还是按捺不住好奇,追问道,“那个.....请问我们现在是在什么地方,总感觉呼吸有些不太顺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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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那位书记员忽悠着离开招生登记处后,他几乎是眼前一黑就直接来到了这条看不到尽头的狭长走廊,待回过神时,已经不知道跟着这名代号“117”的铠甲巨人走了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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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境据点,重明,毋需担心,在坍缩度十五的以太界里,你的体征反应是相当正常的。”
“......以太界?”
顾言挑眉,注意到对方口中那一连串不太寻常的名词。
“坍缩的世界会沦为以太,二十坍缩度以下的区域则统一称为边境,或者说是灰区........呃,简而言之,你可以把它理解成现实规则所影响不到的世界,而坍缩度则是用以形容其危险程度的指标。”
“危险度......也就是说,在我们目前所在的那个‘以太界’里,有什么很致命的东西吗?”
如果顾言没记错,之前原若羽似乎把那个袭击他的骷髅怪称作“以太界的游灵”来着。
“那并非简单的‘致命与否’的问题,『坍缩』的性质要远比你想象的麻烦得多,小哥,啧,该怎么说呢.....会导致人殒命的可能性随处可见,要知道,你被自家猫咪杀死的概率虽然很小,但绝不为零。”
117耸了耸肩膀,面甲荧幕上的图案已经由颜文字升级成了黄豆样的emoji图案,“但上述的事物即便再过严峻,也尚处于'有办法阻止'的类型,至于更多的,也只是费力多少的区别。
但『坍缩』所引起的威胁却与此不同,在以太界里,最让人头疼的东西不是灾厄与怪物,而是规则扭曲所带来的污染......无论是对人,还是对这个世界。”
“.......呃,我不养猫。”
意识到眼前这位铁皮大哥似乎在讲一些可能会让自己下不了贼船的情报,顾言一怔,暂时扼住了自己的好奇,有些生硬地将话题转移,不再讨论。
只是表情看上去尚有些困惑,像是在思索些什么。
“嘿,别那么较真嘛,毕竟猫还算是一种很有趣的生命.....在绝大多数时候。”
似乎是看穿他心中所想的一般,117笑笑,头也不回地继续道,“放轻松,我只是随口一谈,反正早晚有一天,你也会了解这些的。”
“.....为什么这么说?”
顾言的眉头皱起又松开,半晌,才不解道,“难不成,每一个像我这样的人,最后都会被带过来做审查然后帮你们打白工?”
托了无良系统的福,他现在至少可以通过那个坑爹的人际查看板块来简单判断周围的人对自己感情的好恶......包括这位代号“117”的铁甲巨人在内,所有人对他的“好感度”全都在标准值的50之上,也就是说,表面来看,这些不知从哪冒出来的怪人对他似乎并没有恶意。
而结合原牧临别时的话语,恐怕等待自己的最大可能,无非也就是被强行吸纳进官方的超自然组织,然后做些平民协助者之类的活计。
标准的都市奇幻轻小说主角开局。
“呵,你似乎想得有些太多了,我们可是官方正规机构。”
117转过身,语气少有地严肃了起来,“即便是在据点内维护的后勤人员,都要经过漫长且琐碎的专业培训,更不要谈以对抗以太生物为职的专业升格者。
该怎么说呢......小哥,你该明白,我们可不是霓虹动画片里那种需要依靠未成年人拯救世界的无良组织,而真正的战场,也不需要那些没干过几天活的毛孩子们来动刀兵。”
“其实我之前也是个成年人来着.....”
顾言在心底吐槽了一句,又问道,“可既然如此,又为什么要把我特意带过来呢?”
“........嘿,你要知道,作为官方的社会保障组织,我们有理由,也有义务,要保障像你这类青少年不会因为花花世界的诱惑而走上歪路。”
117板着脸(各种意义上),一本正经道,“即便你的才华不能为社会所用,我们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它误入歧途。”
“嘶,总感觉你拐弯抹角地把问题又送回了原点。”
顾言一愣,旋即意识到了不对,“等等,如果只是不想让我走上弯路的话,暗中引导不是要比粗暴干涉更有益于青少年发展吗?”
“这就是问题的关键所在了。”
117停下脚步,第一次直呼少年的名字,意味深长道,“一个提醒,也是一句警告,顾言小哥。
你当明白,命运是有引力的。
一旦迈过知见的壁垒,那么终有一日,你将走上命中注定的道路,无论过程何其曲折,也无论你是否愿意接受天命向你馈赠的一切,更无论.......你为其所要付出的代价究竟几何。”
言毕,他也没在意顾言的反应,自顾自地转过身,让出了背后那扇虚掩着的木门。
在名为命运的门扉前,巨人开口,低声宣告。
“进去吧,你的时候到了。”
.......
.......
“嗯?”
办公室内,原牧回头,看向门口那道魁梧人影,“人已经送到了吗?”
“按照你的要求,他已经亲手推开了摩伊拉之门。”
117点了点头,停了一会儿,又问道,“只是一个具有升格潜力的普通人,有必要做到这种程度么?”
尽管升格者的数量少之又少,但在现境庞大的人口基数下,类似顾言这种因为剧烈情感波动而诞生升格可能的普通人,每年都会有上那么几百来个。
然而即便是出身古老命轨的传承者,也罕有人舍得使用摩伊拉之门这样稀少而珍贵的旧纪遗物,竭尽近乎一个边境据点的能耗,只为换取被那执掌命运纺车的神性隔空一督的机会。
“按照一般流程,只需要对他进行最基础的人格侧写和绪列鉴定便足够了。”
原牧摇摇头,从桌面上拿起一本皮革封面的老旧书籍,随口回道,“才华横溢的给予培养,平庸无奇的引导劝诫,具有堕渊可能的则直接留守观察......这是写在启示会手册里的纪律,也是我们审核新鲜血液的基本标准。”
“但手册里可没写,边境据点的负责人可以擅用II级以上的旧纪遗物来给新人算命。”
117转过头,盯着对方手中的笔记皱起眉头,“我说原牧,那小子该不会真是你表妹在外面看上的小白脸吧?”
“咳咳,友善提醒,你这话若是当着那丫头的面说可是要遭雷劈的。”
原牧咳了几声,显然被自己搭档这口无遮拦的说话方式呛得不轻,缓了口气才继续道,“不过有一句话你倒是说对了,动用摩伊拉之门那种级别的旧纪遗物的确不是我一时兴起就能办到的,这件事,说到底还是上局的命令。”
“......能被你亲口叫作上局的可不多。”
117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你家老爷子的意思?”
“这可不好说。”
原牧耸肩,继续道,“有些事情你可以猜,但绝对不能从我嘴里说出来。”
“嘁,早晚有一天,我要去决策室写你的举报信。”
117啧了一声,并没有再多说些什么。
“还是不要吧,毕竟我还是挺喜欢代理书记每年的医疗补助的。”
原牧笑笑,翻开了手中破旧不堪的书籍。
泛黄的纸页上,漆黑的墨浪翻转流淌,最终,勾勒出满身污泥的少年轮廓。
雨夜,骷髅,鬼火,雷霆。
墨浪所绘的线条一再变化,简明扼要地在纸张上重现着那改变顾言命运的一夜。
“原来如此。”
原牧低声自言自语了一句,表情渐渐恍然,“龙渊和天问吗.......”
他算是理解,为何东夏的高层们会向自己发出加密的紧急指令。
对方升格的契机,竟是好巧不巧地牵扯到了一起有关东夏两大命轨传承的重头大事。
而其背后的影响.....虽然乍看之下并无大碍,但仅是一丝可能,却也足以让任何一位关切此事的人惴惴不安。
他抬头,看向办公室墙壁上悬挂着的显示器荧幕,画面里,黑发的少年神色谨慎,小心翼翼地推开了命运之神虚掩着的门扉。
整个重明据点内的能源运转在这刹那停滞,数之不尽的以太洪流完成调给,尽数供给向了那扇破旧不堪的木门。
一望无际的黑暗于虚空中展开,编织生命,分配命运,裁剪死亡,破败的纺车前,已朽的神明们短暂再现了过往的虚影,静待着探求命运的访客到来。
旧纪遗物,摩伊拉之门,开始运作。
......
......
“.......”
费力推开那扇破破烂烂的木门后,顾言环顾四周,良久,由衷感叹,“妈耶,好黑。”
我是谁,我在哪儿,我要干嘛?
不是说好可以在门后找到自己的命运吗,为啥进来之后除了黑还是黑?
难不成我的未来其实是一条路走到黑,嘶,总感觉好像跟现在没差的样子。
『稍安勿躁,契约者。』
终于,在顾言快忍不住想扯两嗓子山歌壮壮胆的时候,胸口的怀表再度轻轻颤动了起来。
柔和光芒照亮黑暗,仿佛烛火一般照亮了少年惊讶的面孔,映出虚幻的盘龙轮廓。
“好久不见,苏拉小姐。”
顾言下意识问候了一句,迟疑少许,还是疑惑道,“那个,您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不必那么拘谨,平常交流时直呼余的名讳即可』
意识深处又一次回荡起熟悉的呓语,只是内容却出人所料的温和。
虚空中的盘龙图案微微闪烁,苏拉回应,『至于你当下的处境,无非只是一具死去神明的倒影,仰仗凡人的供给,具现出有关往昔权柄的些许神迹
只可惜朽烂已久,无法再代行天命的权威,最多也只能衍化一点有关昨日或未来的可能』
说着,像是害怕顾言不理解一样,她又补充了一句,『这大抵也算是凡人在命运领域的某种试探,依你们的文化来说,称之为“占卜”也不足为过』
“意思是,那群自称启示会的人,动用了某个听起来很酷炫的道具啥的,来帮我....嗯......算命?”
顾言愣了愣,从苏拉那一大段话里费力提取出了自己能理解的信息。
虽然不知道这所谓“试探命运”的举措有几分虚实,但“死去神明的倒影”这种一听就很有逼格的宝贝,怎么看都不像是给他这种便宜临时工准备的。
他可不认为自己是那种“虎躯一震,四方豪杰皆拱手相拜,香车美人尽数送上”的龙傲天主角,早在接触氪金手游的轮换限定保底池的时候,顾言就明白了天上从不会免费掉馅饼的道理。
而且,最重要的是......这种神迹级别的占卜,会不会暴露他其实是个“穿越者”的事实?
想到这儿,顾言神色一滞,仿佛已经能看到自己被泡到玻璃培养皿里当作特殊案例的悲惨未来。
『旧纪消亡后,祂们三姊妹的权柄虽是早已陨落,但残存下来的位格,却在凡人的供养下保留了一缕微弱的神性,纵使薄弱不堪,但也依旧有可能窥见你在灵魂层面的特殊』
仿佛能看穿顾言心中所想的,苏拉开口,平静回应。
待欣赏到少年脸上那掩不住的惊慌后,她却又话锋一转,莞尔道,『毋需担心,仅是神灵的窥伺,尚不能逾越过余所立下的规则,既然你已经是余的契约者,自当不会被区区命运的神性洞悉本质』
出于对自己契约者的小小爱护,早在踏进摩伊拉的领域之前,她便亲自为顾言的命数设下了伪装......在那些暗中观察的有心者看来,无非也只是会显现些无伤大雅的怪异而已。
“还好还好......”
顾言松了口气,显然是被自家邪神这一波三折的话给吓得不清,愣了半天才回道,“感谢您的慷慨庇佑。”
虽然嘴上这么说着,他的心中还是升起一阵后知后觉的惊讶,倘若对方一切所言为真......那么,能把旧神权柄随手扭曲掩盖的苏拉,到底是何种难以言述的存在?
又为何,要跟自己这样籍籍无名的人物签订那般肃穆庄严的契约?
顾言揉了揉额角,心中没由闪过几个念头,但很快,又恢复了平常那种没心没肺的状态。
比起费尽心思揣摩自家邪神究竟何方神圣,不如多操心下怎么做才能让自己打得过骑脸索命的野怪骷髅。
毕竟前者目前还只是个喜欢看乐子的谜语人大姐姐,而后者,却是险些将顾言逼入死路的现实。
开弓没有回头箭,落子无悔的道理,顾言还是明白的......无论是作为棋手,还是棋子。
想到这儿,他长出了一口气,待心情彻底平复下来后,才询问道,“那么,接下来该怎么做呢?”
原本拜访命运三姐妹的环节已经被名为苏拉的邪神半路截胡,现在这片空间内,能看到的便只剩下一望无际的黑暗与虚无。
『只需等待』
黑暗中的盘龙投影缓缓虚化,渐至消逝,『正如那位福尔图娜的眷者所言,命运是有引力的......翘首以盼吧,契约者,你的时候要到了』
“哈?”
顾言茫然,刚想追问,便听到了熟悉的咔咔声响。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转过头,而后,同样下意识地暗骂了一声。
“艹”
视野看不到尽头的黑暗中,无数幽蓝的火光点亮了他面前的幽邃。
黑暗的裂隙之外,目燃鬼火的恶灵们蹒跚着,破碎的长袍无风翻涌,汇成漆黑的潮。
.......
.......
知感所无法触及的另一重境界中,漫无归处的以太逸散飘荡,萦绕出残破的纺车虚影。
『那么......首先,要有光』
虚无里,名为苏拉的上位者伸手,随意地在背后的漫天星河中摘下几枚晨星。
数之不尽的以太洪流顺应她的动作调转,原本重明据点内用以维持摩伊拉之门的以太供给此刻尽数环绕在她的指尖,绘成虚幻的古龙之影。
『还不够.......』
古老的龙低声自言自语着,手指在黑暗中虚戳几下,星河所铸的幻影攒动,咆哮,将那远处的纺车幻影撕咬啃噬。
命运所残留的神迹剧烈颤动,发出悲惨的哀鸣,但很快,就连这份苦痛,都被那庄严的巨龙一同吞噬。
『虽是朽木残躯,但也算可堪一用』
苏拉颔首,凝视着掌中已初现轮廓的星体,略一思索,从虚空中取出了一块半透明的晶板。
最基本的素材已准备完毕,现在,只需把它打造成合适的舞台即可。
在名为顾言的个体记忆中翻阅了许久后,她眨了眨眼,最终锁定了几段还算深刻的娱乐片段。
『“欢迎来到食物链的顶端....”,缺乏引导,否决
“浣熊市今日报道.....”,过于老套,否决
“火已渐熄,然位不见王影....”,太过消沉,否决
“指引前路的苍蓝星”,咦,这个已经使用过了么』
在祛除掉大部分令人不满意的模组后,苏拉垂眸,望着某段扭曲异常的文字,缓缓翘起了嘴角。
『作为“新手教程”,还算不错』
与此同时,她掌中的星体亦随之飞速变幻,最终,延展成薄薄的纸张模样。
那是一封泛黄的家书。
猩红扭曲的文字在其上浮现,若是有心,甚至可听到字迹下那苍老可怖的低沉叹息。
『Ruin,has come to our fami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