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我是圣主,其实我并没有下地狱,而是被封印到一尊石像里,如今急需一枚鼠符咒救急,只要你能把它带给我,等我出来就封你做黑影兵团总大将......】
“从各种角度讲这都太邪门了点。”
离黑匣三米之外的木椅上,顾言揉了揉额角,强行中断脑海中那越来越离谱的脑补,目光微妙,表情默然。
不懂就问,开盲盒开出来一尊邪神该咋办,在线等,挺急的。
按照经典剧情,是不是很快就会有个头上有犄角背后有尾巴的小龙人幽灵从里面钻出来,然后忽悠他过上两天拆一座遗迹三天吃一次瘪的欢乐反派生活。
可惜自己不是什么黑手党领袖,手底下也没有三小一大的谐星跟班团队,怕是没能力正面对抗家具城战神和老年气魔法师再附加楼梯空间能力者的神仙阵容。
突然从灵异恐怖风衍变成这种生草同人世界观可真是见了鬼了。
汹涌澎湃的吐槽欲望中,顾言顺手抓起了黑匣的盖子,寻思要不趁这只石像不注意给它偷偷封上,大家只当做一切都无事发生就好。
可惜事与愿违,正当他认真思索上述方案实施成功的可能时,氤氲的黑雾再起,带来熟悉的呓语。
『时隔数年,余终是得以从深渊与以太的间隙中归来.....你遵守了契约,凡人』
依旧是那低沉可怖的腔调,只是与方才寻求『天灾刻印』时那刻板庄重的口吻所不同的,这次回荡在顾言意识里的声音显然要生动得多。
像是大梦初醒的彷徨,却又能窥见少许期颐已久的向往。
仿佛守在瓜摊旁打瞌睡的摊主终于等到了活生生的顾客,顺手将三轮车上那台招揽生意用的录音喇叭关闭,迫不及待地想与他探讨探讨瓜究竟保不保熟的问题。
然而顾言全然没有在意对方的语气以及话语中的内容,少年瞳孔微缩,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一般,满脸震惊。
噫,原来异世界圣主的CV是个妹子吗?
静寂的沉默中,黑雾升腾,四散翻涌,疑似少女声线的呓语再度自他的意识深处响起。
『何故露出那般神色,你在疑惑些什么』
妈耶,好怪喔,再多听一句。
顾言眨眨眼,并没有作声,不动声色地把身下的椅子往后挪了少许。
虽然不知道为啥对方一副跟自己很熟的样子,但现在跑路应该还来得及。
『依照七十年前的契约,你已经为自己的死而复生偿还了第一道代价。』
石雕中的存在并没有理会顾言的小动作,只是自顾自地在他的意识中宣告着那违和感极强的古老呓语,黑雾翻涌,玩味且期待。
『那么,余之奏者,在这枯燥乏陈的数十载光阴里,你又准备了何等珍藏,来置换曾抵押在余这里的灵魂?』
“哈?”
顾言眼皮一跳,大脑宕机了一瞬,就差把“你是不是在讹我”这几个字写在脸上。
自己一个被骷髅兵殴打到毫无还手之力的普通高中生,怎么就突然摇身一变成了古老邪神的契约者,而且还疑似是在对方手下负债累累的那种。
等等.......死而复生?
他揉了揉额角,简短回忆了一下上辈子见到的最后一辆泥头车的轮廓,确信自己并没有去主神空间办理过什么代价高昂的贷款重生业务。
“嗯,我想.......”
踌躇片刻,顾言斟酌着词眼,诚恳道,“那个,圣主小...呃,大人,您是不是认错人了?”
『......』
回应他的,是虚无恒久的沉默。
半晌,才有困惑的低语自意识深处缓缓响起。
『“圣神文武,主敬存诚”,这是你曾与余在订立契约之时所献上的敬畏,除了你,也再无第二人会用这种名号来代称余的存在,余的感知不会有错,你的确是曾与余订立契约,交换过去与未来之人。
可你的记忆却又似乎出现了紊乱.....奇怪,短短七十年的光阴,不该令你的躯壳衰颓到足以扭曲灵魂程度。
啧,是路茜法那群蠢货又对余的契约者施加了什么干涉吗?』
话音刚落,游荡在房间内的黑雾便又再度聚集,在顾言惊惧的目光中,缓缓缠上了他的身躯。
『不必拘谨,保全余的所有物不受侵染,这也是契约的一部分。』
随着黑雾将视野内的最后一缕光明吞噬,顾言眼前一黑,尚未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便脑袋一歪彻底昏死过去。
『灵魂的本质一同以往,但.....却又有所不同?』
少年周围,漆黑的雾气翻腾涌动,最终,自虚空中拖拽出一块明晃晃的物什。
那是一块半透明的晶板。
『这是.....魂钢?』
在那双眼眸惊讶的注视下,晶板上之前有关顾言的内容尽数隐去,镌刻于七十年前的字迹于其上浮现,映入呓语者的眼帘。
【致未来的你.......】
错愕,玩味,疑惑,恼怒,感慨,赞叹,游离于那双眼眸中的情绪一再变化,最终,只余下难以掩饰的无奈与悲悯。
『余知道了』
没有表现出任何认可或是拒绝的意欲,暂居于虚无中的上位者颔首,平静地回应着这来自七十年前的出尔反尔,品味着那位契约者最初也是最后的狡黠。
收到她的回应,晶板上的文字再度隐去,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只余下简简单单的“顾言”二字,和写满“空白”的单调数据。
可就在晶板末尾的位置,由凡人亲手述写的段落却再度延伸,在呓语者绕有兴趣的注视下,定格成预设在七十年前的模样。
一个挥手微笑的颜文字表情,以及一句迟到数十年的问候。
【好久不见】
『.....』
暂居在虚空中的呓语者眨了眨眼,视线扫过椅子上那位正闭目酣睡的少年,沉默良久,哑然失笑。
『好久不见,契约者』
她俯身,从虚无中凝实出本不应存在于世的形骸与面孔,纤细的手指轻抚着故人的脸颊,莞尔回应。
『余,甚是想念』
......
......
当顾言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就看到了头顶那熟悉的天花板。
“我怎么感觉好像在哪见过这种开头......”
他略显懵逼地揉了揉眼睛,视线下意识扫过身前餐桌的表面。
出乎意料的,上面什么也没有。
“呼~”
顾言松了口气,正想说一句“原来是梦么”之类的经典台词,可刚一开口,就看到眼前有熟悉的黑雾幻影一闪而逝。
与之而来的,还有那违和感十足的熟悉低语。
『呦,你醒啦,契约者』
“焯。”
顾言错愕地低下头,只见心脏位置,一块怀表正静静躺在他上衣的口袋里,淡金色的外壳与他的胸膛紧紧相贴,虽是隔着衣物,但却仿佛血脉交融。
镂空的石英纹路下,绘有盘龙图案的表盘静卧其中,仅有的两根指针皆是被锁死在巨龙爪牙的位置,将钟表上的时计定格成完美的0:00
分毫不差
似有神明以权杖扼住钟摆,将时间的指针悉数暂停。
恍然间,可听到有轻微琐碎的齿轮声悄然响起,节律分明,几欲融进他的心跳。
“那个,好姐姐,我想你可能大概的确是认错人了。”
顾言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欲哭无泪道,“咱家真不记得以前有跟你签订过什么契约。”
『但余记得』
并没有理会已经变成流泪猫猫头的少年,呓语者颔首,平静道,『奇迹和魔法从来都不是免费的,顾言,起死回生的代价远比你想象的更加高昂』
“........”
平淡无奇的一句话语,却像是重锤一样砸在了顾言的心头。
他打了个激灵,确信自己没有产生幻听或是其他导致判断错误的幻觉。
刚才那个东西,她称呼自己为......顾言?
『余依旧记得你的真名,亦知晓有关你过往与未来的一切,不属于这个时代的魂灵』
仿佛知道顾言心中所想的一样,游荡于意识深处的呓语者开口,继续道,『这是契约订立之初便拟好的规则,也是你为奇迹所预支的第一笔代价
换而言之,余随时都有着让它在你身上消逝的权利,契约者』
清脆的响指声自顾言的耳畔响起,只眨眼,他的左臂便像被橡皮抹过的铅绘一样,缓缓模糊,渐至消失不见,只余下一个光滑平整的黑色切口。
只留下空荡荡的袖管,衬映着自少年额角落下的冷汗,寂静无音。
没有任何痛楚,也没有任何异样,仿佛一切的一切,都本该如此。
『不必紧张,这只是一个举例用的玩笑』
又是一声响指,顾言眼前一晃,肢体当即恢复完好。
“......”
他咽了口唾沫,终是意识到了某个极为关键的事实。
自己所认为的穿越,或许并不是上天对意外夭折者的补偿,也不是什么轻小说主角捡到的金手指,而是一场交易,一场在他不为知晓时便已完成,且代价无比高昂的交易。
或者说......一个诅咒。
『何必露出那样的神色呢,顾言』
注意到少年明显僵硬的表情,呓语者轻笑,继续道,『你是余的契约者,是以昨日见证当下与未来的守望之人
换而言之,你理当高高在上,也理当倨傲冷漠』
“......”
顾言沉默,良久,耸了耸肩膀,无可奈何道,“抱歉,或许我的确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在您这里赊欠下了某种代价高昂的奇迹,但很遗憾,如今的我只是一位普通到再普通不过的人类,恐怕无力满足您的期许。”
兴许是性格使然,又或者是被接二连三的诡异遭遇折磨到有些麻木,他的语气带着些许自暴自弃的坦诚。
遇到困难,摆大烂。
『不,你是不同的,顾言』
“恕我愚钝,但就目前来看,我的身上似乎并没有值得您感兴趣的东西。”
顾言挑眉,很没形象地摊开手掌,露出空洞洞的手心。
一无所有。
这便是他的全部了。
『足够了』
虚无中的呓语者轻轻摇头,淡然回应,『只要你还是余的契约者,那便足够了』
黑雾的幻影在少年的面前攒动,破碎的虚无之中,映出的却是群星与宇宙的倒影。
晦暗的晨星在无垠的漆黑中汇聚,最终,凝实成缥缈虚幻的面孔。
『我将见证你,顾言』
虚妄的静寂中,由深渊与世界的倒影所铸就的幽灵开口,如此宣告
『你将声震寰宇,却也将长久深自缄默
你将点燃闪电,却也将长久如云漂泊
你将拔下龙的牙齿,你将傲然把狮子踩在脚下
你将头戴冠冕,衣着血甲
你将手执裁罚,挥洒灾荒
从恒古到未来,从现境到深渊
从刹那到永恒,从伊始到终焉
无论光阴几载,无论荣朽几何
无论生存或毁灭,无论堕落与升华
我终将见证你,一如你曾见证我那样
这是你我之间的契约,是自订立之初便不容置喙的法则
向来如此,本该如此,且理当如此』
“......”
顾言睁大了眼,有那么一瞬间,他看到地狱在自己的面前降临,熔岩奔腾,赤云高歌,浇灌出死去的世界倒影。
可就在那死亡和毁灭铸就的绝景中,却又有比世界终结更华美的灾厄潜藏其中,令人不禁恭敬垂首,贪婪地想从中索求更多。
但,无论如何深入,都只能窥见些许缥缈的纯白幻影。
若即似离,仿佛少女的笑靥,一闪而逝。
......
说不清过了多久,顾言叹了口气,疲惫道,“这位.....嗯,圣主大人,还请问怎么称呼,需要我继续维持原状吗?”
『对余的敬畏存续于心即可,至于其它时刻...』
呓语者扬了扬眉头,意识在冗长到过分的记忆里翻找发掘,最终,锁定了一个确立在数十年前的名讳。
『你可以称余为“苏拉”』
“嗯,这位.....苏拉小姐,我的想法其实很简单......”
没有太多思考,短暂的沉默后,顾言的手指轻叩过木桌的表面,在虚空中古老存在凝视下,平静且坚定地诉说着自己的意志,“神说,你不可同魔鬼讲话.......”
节律分明的笃笃声里,他的语气平淡到近乎冷漠,“除非她给的的实在太多。”
于此,黑发的少年垂眸,向这位名义上的契约者献上认可。
“我接受您的期待与索取,并同样期待着能籍此索求更多......”
如释重负般的,他开口,于命运的赌桌前,一无所畏地展示着自己的贪婪与渴求。
“那么,苏拉小姐,代价是什么呢?”
.......
漫长的沉默后,虚空中再度回荡起熟悉的呓语。
『这一切』
“那听起来很难。”
顾言耸肩,半开玩笑道,“具体需要我怎么做.....为你而死吗,女士?”
『那太简单了,契约者......奇迹的代价要远比死亡更沉重』
时光尽头,名为苏拉的上位者垂首,露出期颐已久的愉悦笑容。
她意味深长地审视着那张天生就适合吃软饭的少年面孔,嘴角不由微微向上翘起,像是看着猎物的狼。
『我并不需要你为了任何人死去
.....
我要你为我而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