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顾言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就看到了头顶那熟悉的天花板。
他直愣愣地从床上坐起身来，表情稍微有些出神，很快，又仿佛想起什么一般，下意识地扫了眼床榻周围。
在确定自己的纯洁之身依旧美玉无瑕之后，顾言松了口气，心中却没由地产生了一种空荡荡的落差感。
仿佛在不知不觉间，错过了几万字的限制级剧情一样。
.........
昨夜的暴雨来得委实是让人猝不及防，在冒着大雨赶回家之后，他只随便热了点中午的剩菜对凑对凑晚饭，再洗了个热水澡便早早上床关了灯，一觉睡到第二天早晨才睁开眼睛。
“........”
顾言揉了揉额角，视野随意瞟了眼屋外，透过虚掩的窗帘，窥见初生的朝辉。
充斥着暴雨与噩梦的夜晚已然远去，新的一天踏着黎明如约而至。
可思绪却始终都像是蒙着块阴霾，让他不自觉皱着眉头，仿佛自己忘记了什么非常重要的事情一般。
昨日的雨夜，真的只是那么平常吗?
似乎是意识到了某些不对劲的细节，少年眯起眼，仔细回忆了一遍昨晚发生的种种，可除了自己因为雨天路滑而不小心撞歪了二手自行车的前轮之外，并无其它异样。
“难不成昨晚的噩梦过于真实，所以让我产生了类似迟滞效应的幻觉?”
不再多想，他起身，揉着惺忪的睡眼，穿上拖鞋向餐厅走去。
红木材质的餐桌上摆放着几只沾着油腻的餐盘，由于昨天太过疲惫的缘故，他并没有立刻收拾餐厨垃圾，而是打算等第二天起来再做处理。
“咦.......”
可盯着桌上那些早已冷掉的食物，顾言却不禁再次皱起眉头，只觉得心中的违和感愈发强烈。
终于，漫长且痛苦的思索后，他抓住了那灵光闪过的一瞬。
为什么.....昨天晚上吃的是中午的剩饭?
自己不是在放学之后特意买了食材，打算回来炒点西红柿当晚饭的吗?
疑惑产生的同时，被刻意植入的虚假记忆亦随之破碎，顾言怔在原地，尘封于心的过往的一幕幕在眼前浮现。
暴雨，狂风，鬼火，雷霆。
身披黑袍，目燃苍焰的骸骨恶灵，以及手持长剑，引唤天雷的黑发少女......还有他买来准备做晚饭的，早已被碎成沙拉的促销价西红柿。
更重要的是，那个狼一样的女孩，在跟着他回家之后的所做所为。
十个小时前——
........
雨声淅沥，时间已是深夜
“.....”
无言的死寂中，顾言颇为乖巧地盖上被子，望了眼那个站在自己床边一言不发的黑发倩影，犹豫片刻，还是伸手按下了床头的夜灯。
黑暗中，二人无言对视。
“那个，可以稍微温柔一点吗。”
委实不太好意思表明自己其实是个羔羊的事实，顾言揪住被子的一角，瑟缩道，“我个人属于比较纯情的那种类型......”
可他身旁，黑发的少女立在床侧，只是摇头，低声宣告。
“对普通人而言，知晓太多不必要的知识，即意味着蒙受不必要的苦难。
你的厄运因我而起，所以，我会帮尽量你扭曲掉这部分可能招致灾厄的记忆。”
“等等，你要干什......”
“毋需多言。”
注意到少年满脸懵逼的表情，原若羽抖了抖头顶的耳朵，略表歉意道，“虽然我很想答应你的请求，但用以修改记忆的仪式，过程大都比较粗暴。”
她抬手，从虚空中唤出兵刃，银白的剑身在黑暗中泛着幽幽寒光。
“明早醒来之后，你将忘却今夜发生的一切，只会记得自己做过一个模糊遥远的噩梦。”
迎着顾言大受震撼的目光，少女抿唇，迟疑道，“放心，我会用刀背。”
“可你拿的明明是把剑——”
砰
这便是他最后的记忆。
.......
.......
“......”
待到将所有的记忆都消化完毕后，顾言颓靠在椅子上，沉默良久，惆怅叹息，“既然要做保密工作，那你倒是提前说上一声啊......”
回忆起昨晚缩在被窝里守候时的忐忑心情，他只觉得自己幼小的心灵受到了深深的伤害。
谁能想到，漫长且暧昧的粉红色铺垫后，等待自己的居然是一根蓄谋已久的闷棍呢。
而且，更重要的是，在挨了一剑后，不管是该忘记的，还是不该忘记的，他依旧全都记得一清二楚。
“.....难顶。”
顾言揉了揉额角，只觉得问题愈发复杂。
他不是那种落地自带系统功法或者老爷爷的轻小说主角，即便有着穿越的遭遇，可脑中的知识也只能让他度过一个还算轻松的中学生活，最多客串下文抄公发挥下鸽子作者的职业素养。
但昨日的雨夜却毫不留情地向他展现出了这个世界的本质，并非温馨平和的青春日常，而是择人而噬的黑暗冷漠。
稍有不慎，便会被难以言述的存在随意剥去生命。
倘若那些不必要的记忆真的会招致灾厄，他是不是还得想办法让原若羽再给他来上一记闷棍。
可若是让对方得知自己根本就没有被封锁记忆的事实，那位狼一样的女孩怕不是会做出什么更让人头疼的奇妙操作。
想起昨夜那仿佛灵魂被撕裂的痛楚，顾言眼皮一跳，不自觉叹了口长气。
这特么都是什么人间疾苦。
......
比惨淡的过去还让人头痛的，是根本不知道从何开始的未来。
在一名普通人类的眼中，可随意驭使雷霆的少女，其本质和目燃鬼火的恶灵其实并无任何区别，皆是属于无法理解的领域，只是可沟通的程度有所不同而已。
不同于小说中脸谱化的人设角色，顾言无法肯定，当他的身上出现“不合理”的表现时，那位少女的反应，是否会跟老派故事中的勇者一样温和友善。
更不要提，他的本质是“占据了死者躯壳”的异界魂灵。
但除此之外，他又能从何处取得告解与帮助呢.......
顾言揉了揉额角，深深感受到了无知所带来的窘迫。
而就在此时，他听到了轻轻的敲门声。
笃～笃～
若即若离，似是命运在轻叩门扉。
.......
『那时的她还太年轻，不知所有命运的礼物，都早已在暗中标好了价格......』
办公桌前，年轻的教师放下手中的书页，侧身看向办公室里那个戴着学生会肩章的人影，诧异道，“怎么了，原同学，这么早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现在可还没到上课时间。
“打扰了，江老师，我只是来替一位同学请个假。”
黑发的少女微微欠身，平静道，“昨夜雨情严重，而那位同学家里的交通条件又恰好不太便利，所以可能会迟些到校，特意委托学生会人员通知您一声。”
她从怀中的文件簿里取出一张假条，没有其它言语，将它放到办公桌上后，便快步转身离去。
“帮忙请假？”
那位江姓的年轻老师似乎早就习惯了原若羽的处事方式，只是稍显困惑地念叨了一句，伸手拿起了那张被放在办公桌上的学生会文件。
然后，情不自禁皱起眉头。
“怎么是他?”
素白的纸张上，黑笔誉写的“顾言”二字格外显眼。
————
————
“呃，您哪位？”
“........
好久不见.....
顾先生，我是来谈条件的。
........”
————
————
“....嗯?”
公寓里，顾言坐在被收拾干净的餐桌前，目光飘忽地望着桌上那个重重锁链封锁着的漆黑铁匣，沉默不语。
只一瞬间的失神，自己就抱着这只铁匣坐在了桌前。
......
方才听到笃笃声的刹那，他的意识即出现了强烈的恍惚，甚至没来得及判断是否会有危险，就浑浑噩噩地走到门前拉下了把手，从一位打扮古怪的快递员手中接过了这个造型诡异的黑匣。
而等到意识清醒之后，有关那个快递员的记忆却全都变得模糊，根本无法回忆起那人的身高面容，只依稀记得一个模糊的长发背影，和似有若无的蔷薇花香。
简直堪称灵异事件级别的展开。
“难不成我其实是那种比较召灵的体质？”
顾言虚着眼，忧心忡忡地盯着桌上的那只黑匣，生怕下一秒里面蹦出来一个逼问他“我美不美”的豁嘴大姐姐或是大喊“你必须满足我三个愿望”的蓝皮精灵。
而且，这玩意的造型，怎么感觉跟昨天原若羽背的那个这么像？
除了形状不同和多了几根锁链之外，两只黑匣表层的材质简直一模一样。
他蹙起眉头，却发现底座位置，有一块水晶样的物什在熠熠闪光。
“这是?”
顾言将手伸向那枚镌刻着符文的璀璨结晶，指尖触碰的瞬间，那说不清由何种材质构成的晶体即在他面前变形扭曲，最终，延展成薄薄的石板模样。
不大不小，恰似一张启封的信函。
少年惊讶的目光下，晶板慢慢悬至空中，苍劲庄严的字迹自其上显现。
“歪日好特么酷炫。”
顾言眨巴眨巴眼，被这特效拉满的奇迹慑住了心神，视线不由得在那些古老隽秀的字迹上扫过，试图解读出这张仿佛圣典的晶板上究竟述写了怎样令人叹惋的崇高事迹。
然后，他看到了某个熟悉的词眼。
更确切说，是他自己的名字。
“哈?”
————
姓名:顾言
年龄:17
性别:男
真名:空白
绪列:空白
命轨:空白
忤逆之路:空白
感情史:空白
持有技能:
通识（LV3）：经受过完整的大学教育，你对这个世界已经有了初步的认知
体术（LV1）：以普遍理性而言，不建议你同时挑战复数以上的村口大鹅
专注（LV2）：你对意志力的运用止步于从平衡木上摔下来时不会脸着地的程度
侦查（LV1）：由衷建议，《StarCraft》在今后应适当减少免费板块的内容，以免造成更多不必要的悲剧
驾驶（LV2）：掌握使用部分廉价陆地载具的技能，不难猜测，贫穷是限制你驾驶技能更进一步的最大阻碍
烹饪（LV4）：常年以来的单身狗生活使你拥有了平均水平之上的精致厨艺
文案写作（LV5）：你在文案中注水混字数的技能已经渐入佳境
鸽子的智慧（LV6）：我们这些当大鸽的，怎么会咕你呢？
状态:知见
————
“......”
盯着那张仿佛网游小说里作者凑字数用的属性面板看了半天，顾言眨巴眨巴眼睛，茫然道，“这都什么跟什么?”
道理我都懂，可鸽子为什么会那么大。
命轨绪列忤逆之路，那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玩意？
鸽子的智慧又是什么，想办法让自己更好地咕咕咕嘛?
明明每个字都认识，可为什么联系起来就变成了线性代数一样的展开。
如果说这是穿越者迟来的金手指，未免也太单调了点
落地自带的白毛兽耳娘呢，负责解说的系统小精灵呢，兼职跨界物流的兑换商店呢，再不济给发份十大高燃名场面集锦，让我随便找个诸天万界聊天群当个绿牌子管理员也行啊。
然而吐槽并不能解决任何实质性的问题，晶板上有关顾言的描述依旧是一片平淡无奇的“空白”，沉默有力地论证着他本质是个废物的事实。
唯有那高达LV6级别的『鸽子的智慧』，在黯淡的晶板上闪烁着鎏金的辉光。
有那么一瞬间，顾言，福至心灵。
他幽幽地叹了口气，半抱怨半认真地对着悬在半空的石板发着牢骚:“不是我说，养成系的galgame好歹都还会展示角色的六维属性呢，你好歹给我看点现阶段有用的信息可以嘛？”
话音刚落，那张半透明的属性面板竟开始轻轻颤动，在少年惊讶的目光中，肃穆庄严的字迹再度显现，在一片空白中钩织出新的板块。
————
人际交往
原若羽:好感度——53（初识）
————
“......”
顾言愕然，嘴唇嗡动，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半晌，都再未说出任何话语。
只能默默地用手捂住脸，强迫自己不再去看那张半透明的晶板，罕有的失去了吐槽的欲望。
生怕这玩意再延伸出什么CG回收或者誓约立绘等更逆天的功能。
我只是拿galgame的游戏机制打个比方，没让你加装什么能查看角色攻略进度条的DLC。
在这种走夜路都会被骷髅骑脸索命的世界里，能看到别人对自己的好感度有锤子用？
帮助他成为都市传说级别的金牌牛郎吗?
“你赢了。”
沉默良久，顾言诚恳道，“所以以后还是别再实装那些可能会让我被404掉的模块吧。”
万一这见鬼的玩意再进化出什么敏感度羞耻值之类的鬼畜功能，只怕他真的会在难以言述的道路上彻底一去不复返。
别人家的穿越者都是带着剑仙法神模组大杀四方，到了自己身上怎么就变成了黄油系统一样的展开?
这算什么，软饭流主角养成计划嘛?
怀揣着复杂的心情，顾言看着眼前的面板在空中渐渐虚化，最后彻底消失在他的视野之中。
仿佛压根不曾存在过一般。
但内心凭空涌现的灵感却在不停地告诉着他，只要顾言想，随时都会有一块写满“空白”的石板帮他认清自己战五渣的本质。
这玩意居然还是随叫随到型的。
“往好处想，至少我不想看的时候可以选择把它给关掉。”
顾言长叹一口气，默默接受了自己被安排明白的事实。
他这两天见得怪事已经够多了，再加一张能把他底裤看穿并写在板板上进行展示的黄油系统也不是不能接受。
反正只要写在上面的不是自己银行卡密码就行。
就当是穿越者捡到了迟来的金手指，嗯，画风不太对劲的那种。
带着几分自暴自弃的颓废，他侧过脸，视线慢慢转向了桌上那只散发着浓郁不详气息的黑匣。
晶体被摘出的瞬间，那些紧缚着黑匣的锁链便也悄然消散，不知不觉间，缠绕在铁匣表面的封锁早已失去了光泽，只需轻轻一拽，匣中所封存之物便会向他显现出其本应有的姿态。
“既然追求刺激，那就直接贯彻到底吧......”
没有犹豫太长时间，顾言搓搓手，满怀期待地戳了戳黑匣表面的锁链。
反正他已经被那位不知名的快递员给安排到了这种程度，感情史都给写在小板板上当成了系统数据，倒不如将错就错，打开这只小黑匣彻底一探究竟。
既然外面的晶体是画风诡异的黄油系统，那么黑匣里面封印着的是一位身轻体柔的白毛兽耳娘来扮演随身老爷爷的角色也说不一定。
揣着三分恐惧七分慌乱以及九十分的期待，顾言解开了黑匣周遭那些早已破落不堪的锁链，并小心翼翼地摘下了最上层的匣盖。
“嗯?”
形如实质的不详气息自匣中爆发，氤氲的黑雾中，顾言眨巴眨巴眼睛，满脸懵逼的望着盒里的那个物什。
这啥玩意儿，文物吗?
一只青铜色的，周身布满凹槽的......盘龙雕塑?
虽然并不是想象中的白毛兽耳娘，但不管怎么说，这玩意儿的画风确实诡异。
但，为什么，他总觉得这玩意似乎有着某种很强烈的既视感?
......
自匣内散出的漆黑雾霭在屋内凝结，在顾言惊讶的目光里，化作一张银白的简函垂落桌上，散着淡淡的蔷薇花香。
顾言拿起那张字迹娟秀的文书，只见右下角的位置，【上层叙事者】的深黑色署名格外醒目。
但比起那个，更让他在意的，还是正文一栏所述写的内容。
“谨慎『天灾刻印·墙中之鼠』与祂接触。”
“天灾刻印......那是什么?”
少年挑眉，旋即听到若有似无的可怖低语。
他的视线下意识向黑匣的位置看去，只见重重封印下，青铜色的盘龙石像静置其中。
龙首狰狞，双眸赤红
仅是窥伺，耳畔都会响起那疑似少女声线的古老呓语
“凡人，若汝能为余寻回十二枚天灾刻印，待余重返圣座，定会答汝不世繁华。”
“我寻思.....这种设定，我是不是在哪见过?”
望着那熟悉的轮廓，以及环绕巨龙周身的十二枚轮孔，顾言皱起眉，只觉得那熟悉的既视感愈发强烈。
黑雾，盘龙，石像，轮孔
以及———『天灾刻印·墙中之鼠』
“嘶——”
后知后觉地，年轻的穿越者倒吸一口凉气。
有那么一瞬间，他意识到，自己平静的日常生活，约摸的确是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