缥缈的雾霭在天空中汇成漆黑的云,挟着夜色将残阳掩覆。
流转的晨星尚未来得及将黑天点缀,便也被那盖境的乌云一起淹没了声息,只余下漆黑的云彩盘踞于高天之上,将傍晚的天色渐渐耕耘成午夜似的荒芜。
冰河淌进长夜,自此再无波澜。
转眼间,大雨将至。
似有无形的神明按下了时光的黑键,将迟暮的黄昏悍然奏成了一曲格律深沉的雨夜,虽也是神乎其技的手法,却总还是让人觉得有些突兀。
或者说.....猝不及防。
“不是说好今日天气晴朗风和日丽甚至还适合外出赏月的吗?”
荒无人烟的公路上,顾言愤然丢掉手中已经被狂风吹到变形的雨伞,踏着自行车的身形在暴雨显得格外单薄。
凄厉的雨声中,少年仿佛驭风踏浪的勇士,驾着名为脚踏车的孤舟,一往无前地向雨夜的更深处驶去。
“怎么就突然下了这么大的雨呢......”
只可惜,再诗意的语调,也无法掩盖他被淋成狗的事实。
滂沱大雨中,顾言叹了口气,咬牙切齿地踩下了自行车的踏板。
一副落汤鸡的惨状。
已经顾不上车兜里早就被雨水浸湿的书包和食材,他现在只想尽快赶回家找个地方避雨。
轰——
雷光撕裂天穹,短暂地将前方的道路映成银白,照亮他尚淌着雨珠的面孔。
可就在那电光闪烁的瞬间,公路两侧的路灯却是都诡异地失去了光芒。
黑暗之路,自此而起。
顾言睁大了眼,被这一瞬的变化刺激地有些失神,只用力握紧了自行车的把手,竭力不让自己被骤起的狂风掀翻平衡。
而就在此时,一束幽蓝的灯火自公路另一头亮起,并飞速向着他的位置疾驰而来。
“艹?!”
已经有了泥头车PTSD的顾言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死亡预感如潮水般在心头涌现。
面对那个在视野内不断放大的黑色虚影,他几乎是立刻松开了自行车的把手,侧身毫不犹豫地飞扑向了公路旁的草地。
视野在半空中旋转,失衡和脱力所带来的恐慌感中,他只能凭借本能挡住要害,防止被碎石或是其它什么东西划伤身体。
“靠....”
以一个不太雅观的姿势,顾言在草地上翻滚三周半,借着植被和湿泥的帮助勉强缓和了跳车带来的冲击,除了掉了亿点时髦值外并无大碍。
“......真特么是哔了狗了。”
他边甩头边吐出嘴里的草根,思绪在天旋地转的晕眩感中逐渐恢复清明,双手撑地从泥地里爬起身来。
还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只是出门买个菜的功夫,他都能遇到试图把他送入异世界的泥头车司机。
“可怜了我二手买的自行车。”
他叹了口气,简单缅怀了下自己的晚饭以及代步工具,将视线转移到公路方向。
可出乎意料的,那辆惨遭他无情抛弃的自行车只是孤零零地躺在离自己不远的位置,除了车兜里的蔬菜和书本散落一地外,并没有其它异样。
没有惊慌失措的司机,也没有一地凌乱的刹车痕迹,唯一出现在场的猩红,也只是他晚餐买的西红柿摔破了导致。
“哈?”
顾言哑然,又看见自行车前,一袋子摔得稀巴烂的西红柿下,有个模糊的黑袍人影躺倒在地上,头部的位置正散发着圆润的,均匀的幽蓝色荧光。
眼见泥头车突然变成了疑似碰瓷的路人,顾言心底一片茫然,满脸都是“沃特发”的懵逼表情。
开什么玩笑,轻小说都不会这么写好吧。
顾言扯了扯嘴角,犹豫片刻,还是向前往那道人影的位置靠近了几分。
他不确定对方到底有没有因为刚才的意外而受到什么严重伤害,人命关天,还是去看看比较好。
这么想着,没走几步,他看到那道人影头部的荧光便开始轻轻颤动起来。
还活着?
顾言挑眉,刚松了口气,就见对方坐起身来,缓慢且动作僵硬地甩下了头顶那袋破破烂烂的西红柿。
猩红的汁液顺着他的头颅淌下,又立刻被淅沥的雨水冲刷。
“可惜了我今明两天的晚饭......”
顾言顿时心中一阵唏嘘,只觉得打在身上的雨水都更冷了些。
幽蓝的光华下,黑暗中的人影缓缓起身,将脑袋慢慢扭向了顾言所在的位置。
少年挑眉,不知怎的,他总觉得对方的动作似乎有些呆板。
而且,那两道光的位置......这是戴了柯南同款的发光眼镜吗?
轰——
又是一道电光闪过,照亮二人的面孔。
对面,黑袍的怪人缓缓摘下了头顶的兜帽。
“噫?!”
顾言几乎是瞬间绷紧了身躯,冷汗掺着雨珠在早已湿透的衣物下淌过。
在那一刹的光明下,他看到的分明是一张没有血肉的脸。
咔吧,咔吧~
雷光逝去,黑暗重回的刹那,细密的骨骼摩擦声,自空荡荡的黑袍下响起。
“如果我道歉,你会好受些吗。”
顾言咽了口唾沫,视线扫过自行车前轮位置的凹痕。
他这才注意到,仅是一次碰撞,车上钢骨所铸的结构就已彻底扭曲。
哪有什么带着发光眼镜的古怪路人,那根本就是一具眼眶冒火的骷髅。
“即将升格的灵魂......”
黑袍下,骷髅眼中的火焰微微跳动,猛地向顾言探出了惨白色的手臂。
迅猛干脆,全然没有先前的迟滞。
“靠!”
顾言的求生本能几乎一百二十分地运作,在黑袍开口的瞬间,他便下意识地往后靠去,可即便如此,却也依旧是被那苍白的指骨划破衣物,在手臂上留下一道狰狞的血痕。
“糟。”
肢体传来的痛楚模糊了感知,一个踉跄,他的步伐踩在脚下的泥泞上,身形立刻侧翻着向后倒去。
最后的视野中,他看到骷髅抬起手臂,狰狞的眼眶中,幽蓝的火焰无声舞动,黑袍的恶灵以骨为矛,毫不犹豫地向着迷途的羔羊再度降下毁灭。
“你他哔的——”
兴许是接连遭遇的困顿触动了些许异样的情绪,又或者是死亡的威胁点燃了某种反响恶劣的应激,在意识到没有后退余地的瞬间,顾言的思绪竟是前所未有的清明,或者说.......疯狂。
“毁了我的车又弄没了我的晚饭。”
他险之又险地翻身躲过了骷髅的攻势,趁着对方手掌嵌入湿泥的功夫,猛地拽住了那只裹在黑袍下的骷髅手臂。
再接着,便是一记并不标准,但却饱含愤懑的勾拳。
“你特么摔我西红柿是吧。”
砰——!
可与竭尽全力的一击不相映衬的,是骷髅不为所动的身躯,以及顾言因骨折而稍显变形的手臂
没有想象中的金手指觉醒,也没有热血漫画里王道的临阵突破,捶打在亡骸上的,除开突然爆发出的匹夫孤勇,便只余下贫瘠且孱弱的凡人血肉。
“这是必要的牺牲......”
仿佛没有受到任何伤害的,骷髅的头颅微微上仰,燃火的眼眸漠然俯视着顾言的面孔,残忍且贪婪。
苍白的骸骨之手再度落下,仿佛铁钳一般扼住了少年的脖颈,再然后,不断收紧。
“.......”
顾言竭尽全力地将那只惨白的手掌向外推去,可不管怎么努力,都无法撼动那黑袍的怪影分毫。
直到最后,他也只能强行扯扯嘴角,已经失去知觉的手臂从骷颅的下颚骨上无力垂下。
再没有更多的言语和抵抗。
缺氧所带来的乏力感理所应当地压过了愤怒恐惧乃至疯狂,当绝对的压制建立在二者之间时,所存在的,便只剩绝望。
肺腑在收缩,呼吸正变得困难,视线也随之渐渐模糊,甚至连垂落在脸上的雨水都不再冰冷,可那亡者眼眸中的鬼火却依旧幽蓝,无声跃动,似是嘲讽。
多么徒劳的反抗,如此孱弱的击打。
明明只是干瘪瘦弱的枯骸,却冷硬得堪比铁石,仿佛界碑一般,矗立在生与死的限界之上,沉默地俯瞰着凡人领受死亡。
“要是我能变成鬼,肯定回来找你丫的.....”
顾言抬手,用尽最后的气力朝对方竖起一根手指,漆黑的眼眸里闪着阴冷的光。
作为已经死过一次的人,他对某些事情的看法已远没有过去那么恐惧,但,就这么不明不白地交代在一个不明不白的玩意手里......多少还是让人感到有些唏嘘。
刚见识到这世界诡怪离奇的另一面,就像恐怖片里喜欢没事乱逛的路人甲一样干脆利落地领了便当,倘若他的人生是一部小说,那么想必这本书的作者一定也是个喜欢乱发刀子的死鸽子吧。
他闭上眼,过往的记忆如同电影般在脑海中浮现。
第一次出远门,第一次认识交心的朋友,第一次遇到喜欢的异性,第一次立下值得守候一生的誓言......
等等,最后那些是怎么回事,我有经历过吗?
来不及辨别那究竟是幻象还是缺氧产生的错觉,顾言眼前一晃,只觉得脖颈上的压迫感更重了些。
王道的回忆杀并没有奏效,植根于灵魂深处的记忆尚未清晰,便被难忍的窒息感粗暴打断,扼在他脖颈上的骸骨之手再度紧缩,恍惚间,顾言仿佛已能听到脊柱碎裂的脆响。
“放轻松,你的时候到了.......”
咔——
知感即将冻结的瞬间,告死之音,如约而至。
可预料的痛楚,却迟迟没有抵达。
.......
.......
骨骼碎裂的声响,并不来源于他。
“呼哈~”
呼吸的自由再度重归濒临崩溃的身体,涌入肺腑的新鲜空气和冰冷的雨珠慰藉着这位饱受折磨的异界魂灵,如释重负的放松感下,顾言睁开眼,又一次感受到了自己的视线正在渐渐清晰。
他听到有人在自己的身旁低语,平静冷漠。
“还活着么?”
而后,他看到了雪与光。
更确切地说,是骷髅被斩成碎屑的苍白手臂,以及奔走于天穹之上的璀璨霆光。
轰——
天威煌煌,雷鸣召荡。
只一瞬,那只黑袍的骷髅便被拦腰斩断。
剑与火,先行。
人随影,后至。
雨珠纷落间,顾言也终是看清了来人的面孔。
“是你?”
依旧是那身黑白分明的制式裙装,依旧是那只泛着寒光的漆黑铁匣。
眉秀似雪,目若晨霜。
面容姣好,一如往昔。
滂沱大雨中,那位曾与他有着一面之缘的少女持剑而立,长发似瀑布般悬空垂下,倾泻如墨,随风飘舞。雨珠滴落到她的身边,又立刻被一层无形的“气”所阻挡,碎成朦胧的雾,似幻象般飘荡在黑发少女的周围。
倒是那双眼眸,却并不复下午初见时的冷漠与疏离,虽映着雷光,可依旧有少许被压抑极深的兽性在其下流淌。
然而顾言却并没有意识到这微小的变化,或者说,他的注意力已然被对方身上某些更重要的要素所吸引。
譬如说,长剑,黑发,耳朵,还有......尾巴?
『天灾刻印·芬里尔』
女孩头顶和身后的位置,有形如狼的兽化特征显现。
就像是黑发美少女变成了......黑发兽耳娘?
嘶,这个造型的既视感......
“.......德克萨斯?”
顾言愕然,下意识喊出一个名字。
“嗯?”
少女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头,并没有理解对方在说什么怪话。
“还好还好。”
顾言松了口气,暂时确定自己并没有穿越到什么寻回流的二次元同人文里。
“呆在这儿别动。”
对面,那位曾与他有过一面之缘的少女垂首,看不出感情的目光端详着顾言沾着泥泞的面孔,却并没有与他详谈的打算,只平静道,“我很快回来。”
言毕,她也没有理会顾言的反应,提起手中那柄将约四尺的古朴长剑,向着被切成两段的黑袍骷髅处缓缓走去。
轰——
霆光再起,映亮少女手中的剑刃,数之不尽的雷霆在夜幕与乌云的夹层间游荡,凄厉的电光从天而降,最终精准砸落在银白的剑身之上。
胜似天罚。
肆虐的雷霆在剑刃上流淌,却又被牢牢锁死在那三尺余长的金属中,电光汹涌,纵声嘶鸣,宛若暴怒的龙。
可持剑的女孩脸上却并无半分异样,只是默然抬起手中的兵刃,将剑锋上的雷霆对准了不远处正试图拼合自己身体的骷髅方向。
雷光攒动,照亮少女精致的面孔,不言不语,平静冷漠。
仿佛她手中握着的并非凡人的剑,而是神明用以审罚孽物的怒焰威光。
而事实,亦然如此。
银色的流光划过黑暗,将喧嚣的雨幕短暂地斩出一瞬寂静,霆光与剑影编织出的盛景下,纷飞的雨珠亦随之停歇,为这无双的一剑献上喝彩与赞叹。
直至新的雨滴落下前,黑袍的恶灵便已被肆虐的雷霆彻底绞碎。
天威震荡,戮尽魍魉。
“原若羽——!”
可就在骷髅破碎的身躯上,有狰狞的黑色怪影于黑暗中显现,用饱含怒意的目光凝视着手握雷霆之剑的少女,发出重音叠叠的可怖呓语,“你什么也改变不了......”
“那又怎样。”
被称作原若羽的少女摇了摇头,手中长剑作飘飞的流光散去,不置可否道,“有的事,不试试怎么知道。”
她并没有理会空中那个散发着强烈怨憎气息的黑色怪影,而是径直走向了裹着黑袍的骷髅碎屑,俯身在其中翻找着什么。
没费多少功夫,她起身,将一节布满烧蚀痕迹的指骨拿在手中,端详片刻,而后取下了一直被她背在身后的漆黑铁匣。
半空中,黑色的怪影止不住地剧烈震颤起来。
白骨与黑匣接触,发出嘶哑抗拒的哀鸣,像是碰上了热餐刀的黄油一样飞速消融在了那黑色金属的表面,再也看不出任何曾存留于世的痕迹。
而空中的那道黑影,也随之虚化消失不见。
只余下一地骨骸的碎屑,见证着方才曾发生过的一切。
“呼......”
待一切都处理完毕,少女轻舒一口气,将黑匣重新背在身后,眉宇间的冷漠也终是稍稍有所缓和。
再然后,她侧过身,将视线缓缓转向了身后的某个方向。
更确切说,是顾言的位置。
肉眼可见的,原若羽的目光再度变得冷冽起来。
一如下午,她初见到他时的那样。
“嗯......”
顾言强行扯出一个笑容,心底却浮现出与面对那只黑袍骷髅时相仿的危机预感。
想起今天下午那场略显尴尬的误会与对方刚才那宛如索尔再世的武力,少年低下头,沉思片刻,由衷赞叹,“打得不错。”
“.......”
可女孩的脸色仍旧是如水般的淡漠,她颔首,沉默且意味深长地审视着顾言那张天生就适合吃软饭的面孔,直到少年心头撞死的小鹿足够堆成小山后,才幽幽道,“你的运气很好。”
“哈?”
顾言茫然的目光下,她继续道,“即使是在如此荒僻的地方遭遇了以太界的游灵,却依旧幸运地没有受到什么实质性的伤害,甚至是以存活状态坚持到了几乎不可能存在的救援到来......”
“这样嘛?”
少年挠了挠头发,脸上不免浮现出几分侥幸,紧绷的神经下意识地放松了少许。
听到对方这副公事公办的语气和口吻,向来思绪欢脱的轻小说作者顾言甚至已经可以脑补出一个“诡怪恐怖但却仍有一丝希望”的神秘世界雏形,并顺带再给面前这位少女添加一个面冷心热的人类守护者人设。
嗯.....按照这种灵异复苏的展开,下一步他是不是就要被迫加入官方组织变成平民协助者,然后过上三天两头见一次邪神的欢乐生活?
只希望他未来的同事没有在盥洗室逆走四步上灰雾的习惯。
可没等顾言完善脑海中的设定,就见面前那个明眸皓齿的姑娘轻轻皱了皱眉头,话锋一转道,“虽然你的运气很好,但,还不够好。”
“为什么这么说?”
顾言表情一怔,心中顿时涌现出几分不妙的预感。
仿佛被什么不得了的坏女人给盯上了一般。
“很简单。”
回应他的,是映着雷光的长剑。
雨幕中,原若羽从虚空里唤出兵刃,平静道,“因为你又遇到了我。”
曾用以引渡天罚的兵刃,再度显现在她的手中,其威势丝毫不逊于方才斩杀恶灵的刹那。
暴虐的兽性于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流淌,少女背后,狼的尾巴无声摆动,毫不掩饰地散发着形如野兽的急切与焦躁。
“嘶~”
顾言后退半步,脑海中有关人类守护者的美好幻想轰然崩塌,取而代之的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妖女形象。
“带我去你家。”
下一刻,黑发的妖女开口,如此宣告,“立刻,马上。”
顾言挑眉,强行压下心中的整活本能和搞颜色冲动,故作镇定,“去我家干嘛?”
“还能做什么?”
原若羽稍显困惑地看了他一眼,微不可察地抖了下头顶那对毛茸茸的狼耳,语气如故道,“吃饭,洗澡,然后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