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一望无际的黑暗
意识在沉淀,你感觉自己的灵魂仿佛坠入了海渊
漆黑且冰冷,咸涩的味道充斥着你的鼻腔
压迫感掺着低温,于这无际的漆黑中铸成镣铐,将你的躯壳与意识紧紧锁缚,拖拽进黑暗的最深处
你听到幽邃在耳畔低语,轻颂悼亡者的挽歌。
每一个字节都隶属混沌,但留存其间的悲凉却又是令人毛骨悚然的清晰
意识仍在下坠,你感觉自己仿佛一具躺倒在坑洞中的尸骸,正逐渐被生者挥洒的黄沙与泥壤淹覆,只是由于没有棺椁的庇护,让这告别亡者的仪式多少显得有些折磨......对被告别的那一方而言
然而逝者不会有任何知觉,亦不会察觉苦痛,你意识到自己似乎犯了个错误,一个很关键的“错误”
灵魂被黑暗包裹的过程枯燥且冗长,时间于那漆黑的领域中被剥去了作为尺度的权能,只能作为容储疯狂的器皿,任由这病态的情绪于无尽混沌中膨胀扭曲,直至它压垮躯壳,腐化灵魂,侵蚀理智,污浊灵感
然而就在这幽邃与疯狂所孕育出的幻境中,你的思绪却不断延伸,逐渐明了,甚至可以诞生出少许浸染着疯狂意味的理性
而当所积累的理智足以用来思考时,你理所当然地感觉到了迷惑
为何自己会置身于这无边无际的黑暗当中
而你......又究竟是谁?
疑惑形成闭环的瞬间,一切可用以思考的知感便都失去了意义.......无论是孕育出理性的疯狂,还是那见证过疯狂的理性
甚至就连黑暗,也化作无用的齑粉溃散
籍此,存续于心的,便只剩虚无
在亲眼目睹过一切虚妄与幽邃的尽头之后,你终是探寻到了自己苦求而不得的东西
你终是记起,故人最后的话语
『我们几乎要赢了,不是么』
她的嘴角凝着干涸的血
她的双眸染着未散的霜
她的手仍握着断裂的刀刃
她的剑仍指着深渊的夜空
许久,许久
终于,她松手,将视若生命的剑刃就此放下
终于,她闭眼,毫不设防地依偎在你的怀中
一如你曾幻想的那样
一如你曾恐惧的那样
她的目光依旧澄澈,但她的表情却不再悠然
她的魂灵依旧高尚,但她的躯壳却不再温暖
她伸手,用尽最后一丝气力轻抚着你的脸颊
寒风抹去了那晚的绝大多数言语,但你终是听到了来自她的悲悯
悲悯过去,悲悯未来,悲悯人类,也悲悯你
你终是想起,那女孩最后的轻语
『吾等守望那长夜终尽的黎明』
星河晦暗,这是最后一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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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川市,第三中学
“姓名。”
“顾言。”
“年龄。”
“十七。”
“性别?”
“嗯......你是认真的嘛?”
办公桌前,正坐在椅子上回答着个人信息的少年抬起眼,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头。
他看上去约摸十七八岁的年纪,黑发黑瞳,一副天生就适合吃软饭的东方人面孔,打理干净的中长发被简单束起,在颈后垂成短短一束。
虽然乍看之下有些中性,但也绝不是国色天香的那种类型。
“抱歉,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看你那么紧张,便不自觉想开个玩笑。
放轻松,我校的教学氛围并没有你想的那么严谨,顾言同学。”
办公桌对面,穿着黑色制服的年轻男子笑笑,随手在登记表上写下一个“男”字,继续道,“可以了,相关的登记已经完成,不出什么意外,今天下午你就可以去上课了。”
说着他起身,将证件和黄纸包裹的资料递到面前那位正襟危坐的少年手中,补充道,“这是你的学生证件和本学期的课表,至于有关教学安排的详细内容,你可以向自己的代课老师或者班主任咨询。
当然,如果遇到其它问题的话,也可以找那些学生会的干部寻求帮助,诺,肩膀上戴章的就是。”
“多谢。”
少年接过文件粗略扫了几眼,待确认无误后,才松了口气,“没有其它安排的话,我就不做叨扰了。”
“分内之责。”
年轻男子点头,目送少年揣着文件走出了挂有“招生登记处”招牌的办公室。
........
半小时后
“兜兜转转,生活总算再度步入正轨了啊。”
待到行至一条无人的走廊,顾言才停下脚步,神色复杂地看了怀中的文件一眼,良久,发出深深的叹息。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居然还有以“十七岁中学生”身份重返校园生活的一天。
“这特么都什么人间疾苦......”
少年抬头望天,语气多少有些怅然。
顾言,男,普通穿越者,曾经的大龄单身青年兼死三流写手,目前正作为一名高中生,准备迎接自己的新学期第一天。
至于上述变故发生的原因.......简而言之,珍爱生命,远离泥头车。
.....
“往好的方面想,至少我现在不用再考虑怎么凑首付的问题。”
顾言揉了揉额角,自顾自地念叨了一句,收起了刚办下的转学手续。
感谢智能手机,指纹解锁,移动支付和电子备忘录等一系列高科技产品的发明,以及原主写日记的好习惯,他在穿越之后虽然没有继承什么所谓的“记忆”,但依旧是大概搞清楚时下所处的境况,并勉强解决了短时间内的温饱问题。
没有魔法,没有斗气,更没有宠物小精灵,异能兽以及超现实流牌佬和丧尸变异,除开地理名称和政要领导像是给怕小说被404掉的鸽子作者做了替换外,这个世界似乎跟他原来所处的地方别无二致。
至于顾言本人.....父母双亡,无妹有房,比起前世连家人都不知道长什么样的孤儿社畜背景,倒也称得上是半标准的轻小说主角开局。
这具身体原主的父母是一对奉子成婚的浪荡富二代,在成功嚯嚯完祖上遗产后,便陷入了永无止境的婚内争吵与家庭暴力。
贫瘠的收入支撑不起膨胀的欲望,过剩的贪婪又碰巧遇上了本身的相当恶劣的品性,久而久之,得不到满足的贪欲理所当然地演变成了对配偶的不满与对子嗣的暴力,于是乎,某个风雨交加的晚上,在酒精的催化下,这对足以被写入教育片反面教材的非模范夫妇在斗殴中拿起了厨刀,于血泊中互相终结了双方的生命。
而就在凶案发生的一个月后,那位被不合格父母带到这世上的男孩,把自己的脖颈放进了床单系成的吊绳。
再次睁开眼时,他已是名为“顾言”的异界魂灵。
“为人父母可从来都不需要经过考试,呵。”
顾言摇头,对那位可怜原主的过往作了个简短的评价。
哐啷——
而正当他追忆过往时,一道格外清脆的异响引起了他的注意。
顾言下意识地转过头,只见不远处,树荫遮挡下,衣着制式黑白裙装的少女抬手,将一只长柱状的漆黑铁匣隔着栅栏丢到校外。
重物落地的声响过后,她放低身形后退几步,深吸一口气后,向着近两米半高的金属栅栏摆出准备冲锋的架势。
“.....还有这种操作?”
顾言瞪大了眼,神色愕然地看着那位散着黑色长发的少女三步并作两步,动作轻快地翻越过了留有铁刺和尖棱的栅栏,其姿势之专业比起跑酷运动员也不多逞让。
见鬼了,兄弟会成员竟在我身边?
不对,报到第一天就看到有同学在逃学,请问我是该转身当做没看见还是直接加入?
“......”
刚翻到校外的少女俯身捡起那只漆黑的长条铁匣,紧接着,目光却不动声色地看向了近处的某个方向。
更准确说,是顾言所在的位置。
四目相顾,皆是无言。
“呃......”
少年眨眨眼,挤出一个自认为还算友善的笑容,正琢磨着要不顺手打个招呼以示友好,却见对方黛眉微皱,望向他的眼神竟是渐渐冷冽起来。
“不会是在怀疑我会打小报告吧。”
顾言表情一怔,沉默片刻,然后开始认真思索其这种展开的可能。
学生时代的感情大多比较纯粹,无论友谊,还是仇恨,甚至通常情况下,后者产生的缘由大都相当诡异。
包括且不限于食堂仅剩一份但两个人都想要的特供餐点,一次互相都看不顺眼的路边偶遇,被故意抢走的网络游戏连杀,劈到空气的真蓄眠斩,故意报错的点位乃至呐喊出口的“大残”,甚至是一个阴险的穿兵Q......呃,最后那几个不算。
他揉了揉额头,视线扫过女孩那张可以说是相当出众的面孔,接着又落到她身后背着的那只漆黑铁匣身上。
联想到对方翻墙时的身手,他猜测,里面装着的应该不是什么拿来参加文艺汇演的乐器。
总不可能是械斗用的钢管......吧?
顾言在心底念叨了一句,又见那位黑发少女表情颇不自然地揩了下长裙的衣角。
“嗯......”
顾言沉默,几乎是瞬间,他想到了什么叫非礼勿视的道理。
虽然女孩方才的动作幅度并不算大,但在对方翻越墙体的时候,他貌似目不转睛地看完了全程来着。
“抱歉,我不是有意的.......”
顾言下意识地低下头,心想该说点什么来挽救下自己即将社死的学生生涯,可再抬起头时,却只能看到那位少女远去的背影。
走了?
他愣了几秒,旋即莫名感到有些愧疚,心想自己刚才怎么就恬不知耻地占了别人便宜,甚至还迎着对方审视的眼神直勾勾地对视了半天。
罪过,罪过
顾言摇摇头,暗自记下对方的面容,打算之后有机会当面澄清下今日的误会,以免再发生什么更奇妙的展开。
当~当~
正当他走神的空当里,远处的高楼传来阵阵悠远的钟鸣,空灵的钟声过后,教学楼的方向,有学生的喧闹声渐起。
“总觉得时间过得好像有点快?”
顾言扬了扬眉毛,有些不太确定地看了眼远处的时钟,却并未发现有任何差错。
不再多想,少年朝教学楼的方向走去。
当~当~
恢弘的钟鸣浸入风声,将林木的枝叶吹得飒飒作响。
簌簌索索,似是幼兽在噬咬血食。
.......
.......
等到顾言把琐事都处理完毕后,已是黄昏日落,残阳卧山的光景。
回忆起那位年轻班主任一副关爱特殊人群的眼神,他扯了扯嘴角,无奈道,“果然,不管在哪儿,问题学生都是被特别关照的类型。”
结合这一下午周围人诡异的目光,以及任课老师的特别态度,他猜测,“原主”自杀之前的遭遇已经在学校内得到了相当充分的曝光。
“如果下午那位不知名的学姐再添两句流言,估摸我很快就会成为本市校园传说的一员......嗯,各方面都很恶劣的那种。
顾言揉了揉额角,向停车棚的方向走去,这座学校并非没有校内寄宿的业务,但秉承能省一点是一点的原则.....他还是决定回郊区的祖宅度夜。
虽然那栋由祖辈留下的公寓已经变成了没有租客愿意造访的凶宅,但对过惯了穷苦日子的顾言而言,也已经算是相当不错的条件。
只可惜由于公交车干线压根就不经过那片荒郊野岭的缘故,他也只能选择用自行车作为代步工具。
“不知道以后下大雨的时候可不可以用恶劣天气为由来请假。”
推车走出校门,顾言停下脚步,抬头望了眼天边的残阳。
家里的食材已经不剩太多,他必须得绕路去城区的市场购置些东西备用。
以秋冬时节的天象,恐怕回家的那段路程得摸黑行进。
虽说东川市的治安一向不错,但在郊区用脚踏车走夜路多少还是让人有些不安。
回忆起穿越之前的遭遇,他颇为认真地念叨了一句。
“希望不要遇到泥头车。”
......
......
东川市 郊区
“.......”
黑发的少女弯下腰肢,双手抱膝坐在郊外的草地上,沉默地注视着残阳一点一点被地平线吞噬。
夜幕踏着日轮的残骸把天穹掩覆,将她瞳孔内外的景色皆是浸成无垠的虚无。
待到星幕垂空,夜浓如水之际,她才默默起身,漫步朝黑暗的更深处走去。
少女背后,长柱状的黑匣微微颤动,似是雀跃,又仿佛催促。
嘶哑的晚风中,隐约听见有可怖的祝祷声自匣内响起。
『他们打开了棺椁,里面尽是抓痕』
第一卷·黄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