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得出来这一批被赶上战场作第一轮冲锋的法兰西炮灰,是刚被仓促训练出来的新兵。
比起端着枪在战场上冲锋,他们更习惯于端着草叉在田里干活或者在林地里追赶野猪。
那些被张林附近交火吸引来的法兰西新兵,与那些死去的士兵一样用朝天放枪和无目的射击来壮胆,这是战场上的大忌。
他们的的举动暴露了自己的行踪,位于德意志防御阵地两翼的火力点都瞄准了这边进行了一轮扫射,那些法兰西农民像被镰刀卷过的麦子一样倒在烂泥浆里。
这时几个没抢到防毒面具又快憋不住的德意志士兵从各自的弹坑中跳出来,从张林的角度正好能看到他们已经开始溃烂流脓的脸。
张林的胃里一阵翻腾,涌起一股发酸面包和盐开水的臭味。
他们的举动同样是非常不明智的,但是求生的欲望抵过了他们的理智——机枪手在几百米外怎么可能分清从泥浆里爬出来的到底是德意志军人还是法兰西军人,果然他们的盲动引来一轮来自己方的子弹。
看着刚才还和自己一道并肩作战的战友被马克沁的子弹射穿身体,张林才想起来自己作为陆军下士的责任。
法兰西人已经不再组织冲锋了。
他活动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好在那颗流弹并没有射中动脉,现在的血好像已经被止住了。他又抬眼看了下手表,这也是下级军官的标准配备,幸而这块手表并没有在炮击中损坏,根据法兰克军的炮击规律,下一轮炮击大约就在一分钟前就已经开始,然而法兰西军炮兵阵地并没有开展新一轮炮火覆盖。
所以他们的炮兵阵地正在机动当中,这需要时间。
张林现在很清楚,法兰西军的夜间突袭计划已经达成了战术目标,随着法兰西炮兵阵地机动完成,现在他所处的位置,乃至于刚组织起来的德意志防线都将完全处于法兰西军的炮火威胁范围内。除非己方的炮兵阵地能够抢在敌方机动完毕之前先对法兰西军炮兵开展打击,否则德意志将彻底丧失对马斯河以东的控制。
当然,这是军队高层应当考虑的问题,而不是张林这个下士。张林的当务之急有二,一是自己尽快离开法兰西军的炮击覆盖范围,二是尽可能逃到安全地带。
凡尔登战场本身位于德意志控制下的法兰西东北部分,作为德意志军人在这里是非常显眼的,所以根本没有当逃兵混入民间。而作为皇帝陛下依仗的军人和帝国的贵族,张林虽然只是一个没有继承权的私生子,可他一人的荣誉也关系到整个家族的荣誉。
于情于理上,他都不可能一逃了之。
所以张林的安全目标只有一个,那就是德意志军的后方。
而根据德意志陆军操典规定,受到冲击编制被打散的部队应尽快收集残部完成集结——如处于战场之外则应立刻就近向师级单位报到并服从再编整,如处于战场内则应立即投入战斗。
基于此原则,前线督战官是绝对不会让张林带着被炸散撤退的败兵回到后方,不论是刚才还是现在。只要他们敢回头一步,那等着他们的就是马克沁机枪每分钟超过600发的高速子弹。
既要能够远离正面战场,又要有足够的理由回到后方,张林躲在弹坑底部,脑子飞速思考着。
然后他吹响了挂在脖子上的哨子。
“滴——滴!”哨声一长一短,这意味着让听到哨声的士兵报数。
周围弹坑里响起了“一、二、三。。。。”的报数声,一共报到了“七”,张林回忆着,刚才交火时己方应该不止这么些人。
他再次要求报数,依然是七人,看来其他人都已经身遭不测了。
他从弹坑底下探出头,因为现在交火已经停止四周都是漆黑一片,望远镜也看不清十米开外的地方,而无烟火药的使用也让在战场上的士兵无法仅凭肉眼就观测到炮兵阵地。
不过,张林要大概判断敌军炮兵阵地所在的位置,这也不是不可能。由于法兰西军大多采用高机动的纵深突破战术,天然要求炮兵需要开阔而平坦的大片空地作为阵地,这就限制了法兰西炮兵阵地的位置安排。
而法兰军传统6炮排布置常用的75毫米速射炮,其射程大约是一千米到一千五百米,根据战场弹坑密集程度来看,这一次法兰西军采用了非常冒进的突进式战斗,炮兵阵地离前线非常近。
另一个证据就是他们选择在天黑时发动了突袭。夜间突袭的好处与坏处一样多——首先就是炮兵失去了“间接瞄准系统”的支持,从而无法获得精确的炮击诸元,若想较为准确地命中预设目标就需要炮兵在距离战场很近的地方进行直接观瞄。
由此可见,法兰西军的炮击阵地大约就在距离前线五百米到一千米左右的开阔空地上。
张林在心中对比周围地势,发现复合这一特点的区域只有附近马斯河东侧的一处河滩——也就是说,为了准备这次突袭,法兰西军竟然冒险将炮兵偷渡过了河。
所以,即便法兰西军炮兵要机动到下一个阵地,他们的选择也非常有限,只能沿着马斯河东岸向东南方向移动。
所以张林如果能将现在这七个人从这里带出去,并摸清楚敌军的炮击阵地,然后将信息准确传达给前线引导德意志军的炮兵将法兰西炮兵营彻底摧毁,那么他就将以英雄而不是逃兵的身份回到后方。
迎接他的也不会是马克沁机关枪而是一杯冰凉的葡萄酒。